劍來(下) 第269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哈。

  到底是年輕,喜歡這套虛頭巴腦的,要面子,不經誇。

  胖子試探性問道:“陳山主,寧劍仙人呢?我於情於理,都得當面謝謝她。”

  到底是忍住了,沒有學那鍾魁,直接稱呼寧姚爲弟媳婦。

  陳平安笑道:“她已經重返五彩天下了。”

  胖子滿臉遺憾,輕輕搓手,氣勢就有了幾分變化,雖然低着頭,腰桿卻是挺直了幾分。

  那就是你陳平安身邊,當下沒有一位飛昇境劍修嘍?

  別看胖子油腔滑調,言語膩人,就只像是個不學無術的市井幫閒,可是有件事,還真被他看準了。

  如果陳平安是金甲洲“劍仙徐君”的那種橫空出世,胖子死活都不會跟着鍾魁趕來仙都山,只敢遠遠待着,等着鍾魁參加完下宗慶典,再繼續結伴遊歷。

  可陳平安既然前些年還是玉璞境,那麼不管陳平安在蠻荒天下做出什麼嚇破旁人膽的壯舉,胖子都可以篤定一事,陳平安絕對不是一位十四境修士,至於他如何能夠打斷一座人間最高城,與緋妃拖拽爭奪一條曳落河,甚至還能劍開託月山,斬殺一位飛昇境巔峯劍修大妖……沒關係,胖子依舊咬死一個真相,走捷徑的陳平安,就像個“貪天之功爲己有”的大道蟊伲饶贻p隱官返回浩然,別說什麼十四境了,估計能夠保住金丹境就算洪福齊天了。

  胖子的這個想法,是單憑鍾魁與之閒聊的隻言片語,最終推演出來的結果,在鍾魁看來,其實沒有任何問題,甚至就是那個真相了。

  胖子突然發現那個黃帽青衫的年輕修士,又開始笑容湹菩Ψ切α恕�

  寡人修道三千載,惜哉壯哉無敵手。

  要不是那位澹澹夫人,長得實在太過磕磣了點,關了燈都下不去嘴,不然一座淥水坑早就更換主人了。

  陳平安轉頭笑道:“小陌,好好招待貴客。”

  小陌點頭道:“公子請放心。”

  只有兩種客人,纔是貴客。

  一種是自家公子親自迎接,一種是能夠嗑上瓜子的。

  鍾魁看了眼胖子,好自爲之。

  方纔來時路上,姑蘇言之鑿鑿,要對這座雲遮霧繞的仙都山,試一試水深水湥瑢Ψ叫奘浚灰菃翁簦筒挥霉芰耍易鳡懮缴锨拜叄媒趟麄円粋�一山還有一山高的道理,免得年輕人建立了下宗,就翹尾巴,眼高於頂,小覷天下英雄,會喫大苦頭的。

  可要對方不講江湖道義,圍毆,喜歡一擁而上,那你鍾魁得勸架,免得我打得興起,出手沒個輕重,害得陳平安身邊的小嘍囉們掛彩,回頭帶傷參加慶典,就不好看了。

  陳平安單獨拉上鍾魁一同散步。

  萬事開頭難,一座嶄新宗門的籌建,在初期往往涉及諸多陣法隱祕,不好聘請山上匠師、機關師,就只能是“元老”們親力親爲了,此刻在渡口和山上兩地忙碌的符籙力士、機關傀儡,數量多達兩百,品秩都不高,要遠遠低於渡船上邊的那些雨工、挑山工和摸魚兒,不過擔任苦力,綽綽有餘。負責駕馭傀儡、驅使力士的“督造官”,正是三位來自玉芝崗淑儀樓的流亡修士,年紀都不大,百多歲,境界也纔是兩觀海一洞府,三人暫時還是仙都山的不記名客卿。

  鍾魁纔剛伸手,陳平安就已經遞過來一壺酒。

  鍾魁揭了紅紙泥封,低頭嗅了嗅,道了一聲好酒,笑問道:“是在託月山那邊跌的境?”

  陳平安點點頭,“算是有借有還吧,所幸武道境界跌得不多,只是從歸真一層跌回氣盛,不然都不敢出門。”

  鍾魁轉過頭,朝小陌那邊抬了抬下巴,“身邊有這麼一位護道人跟着,怕什麼,換成是我,出門在外,都得橫着走,跟走鏢一樣,亮出旗號一路喊山。”

  陳平安疑惑道:“你看得出小陌的境界修爲?”

  “小陌先生壓境巧妙。”

  鍾魁笑着搖頭,以心聲說道:“我只是看得出一些歷史久遠的因果糾纏,大致拼湊出個真相,比如道齡漫長,來自蠻荒天下,還是位劍修,因爲死在小陌先生的劍下亡魂,其中不少地仙,至今不得解脫,自然是位極有故事的飛昇境前輩了。”

  凡夫俗子與山上修士,看待世界的眼光,會截然不同。那麼望氣士與一般修士,又有云泥變化。

  兩人坐在一根粗如井口的仙家木材上,陳平安從袖中摸出一隻木盒,遞給鍾魁,“早就想送給你了,入手多年,咱倆就一直沒機會見面。”

  是早年在地龍山渡口青蚨坊那邊,買下的一件壓堂貨,一整套的四枚天師斬鬼錢。

  鍾魁接過手,直接打開木盒,“呦,好東西,花了不少錢吧?”

  陳平安也沒矯情,報出價格,“不算少,五顆穀雨錢。”

  鍾魁感嘆道:“能買多少壺的五年釀青梅酒,幾隻烤全羊,就連我這個當慣了賬房先生的,都算不過來了。”

  陳平安沒來由說道:“當賬房先生,還是跟你學的。”

  鍾魁笑呵呵道:“滋味不好受吧。”

  書簡湖,鍾魁是去過的,只是當時陳平安疲憊至極,就躺在地上呼呼大睡,鍾魁當時就沒打攪。

  陳平安一笑置之。

  鍾魁抿了口酒,只說昔年桐葉洲三座儒家書院,其實鍾魁就有不少朋友。

  師長,同窗,好友,故人好似庭中樹,一日秋風一日疏。

  陳平安說道:“聽說九娘去了龍虎山天師府,這次返鄉,見過沒?”

  鍾魁白眼道:“哪壺不開提哪壺。”

  沉默片刻,鍾魁忍不住嘆了口氣,掌心抵住下巴,“去了能說啥,都沒想好,何況還有可能喫閉門羹,以後再說吧。”

  其實最大的心結,還是如今那個在龍虎山修道的天狐九娘,在鍾魁看來,其實並非當年那個開客棧的老闆娘了。

  當年與骸骨灘京觀城英靈高承,一起奉命去往西方佛國,鍾魁曾經問過一位德高望重的佛門龍象,問了兩個問題,投胎轉世繼續爲人,我還是我嗎?即便得以開竅,恢復記憶,記起樂前身前世事,彼此誰大誰小誰是誰?

  陳平安大致猜出了鍾魁心中的糾結,也沒有說什麼,有些爲難,並非全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也可能是當局者想得太透徹。

  鍾魁開始轉移話題,“沾你的光,我見着了仙簪城的烏啼,他與師尊瓊甌,在陰冥路上一直藏頭藏尾,因爲這兩頭飛昇境鬼物在那邊,極爲小心謹慎,差不多等於咱們這邊的山澤野修吧,都飛昇境了,依舊沒有開枝散葉,打死都不去聚攏陰兵,做那藩鎮割據的勾當,又有獨門手段能夠隱匿氣息,只是緩緩蠶食清靈之氣,所以冥府那邊,頗爲頭疼,倒是談不上什麼眼中釘肉中刺,可就這麼放任不管,終究不像話,有失職嫌疑。”

  “所以當時見着了烏啼,我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一口一個前輩,好不容易說服了他,還幫他撈了個官身,臨別之前。”

  “前不久聽說,烏啼前輩很快就,

  拔出蘿蔔帶出泥的,小有收穫,不出意料的話,烏啼前輩這會兒正忙着找那位師尊吧。”

  陳平安以心聲問道:“仙簪城的那位開山祖師,歸靈湘如今?”

  鍾魁搖頭道:“見過了烏啼後,我已經查過兩處檔案,沒有任何線索。還有一處,我暫時去不得。以後再找機會,看能不能去那邊翻翻名錄。”

  陳平安就問了一下關於“綠籍”的事情,名登綠籍,差不多等於後世志怪小說所謂的位列仙班。

  比如老觀主之前跟隨道祖遊歷小鎮,主動做客落魄山,老觀主贈送的那幅珍稀道圖,在上古時代,就屬於“非有仙名綠籍者不可傳授”。

  其實幽明殊途,纔是真正意義上的井水不犯河水。

  就像陳平安遊歷過三洲山河,純粹武夫跟練氣士,譜牒仙師跟山澤野修,相互間關係錯綜複雜,紛爭不斷,但是幾乎少有練氣士與山水神靈、尤其是城隍廟直接起衝突的案例。

  而關於冥府的檔案,避暑行宮記載寥寥,只有一些零星散落的殘篇內容,在大驪京城火神廟那邊,封姨手上那些以萬年土作爲泥封的百花福地酒釀,曾經每百年,就會進貢給三方陰冥勢力,但是當時封姨似乎故意遺漏了某個勢力,只與陳平安提及酆都鬼府六宮,以及司職地上洞天福地和所有地仙薄籍的方柱山青君,按照封姨的說法,青君所治的方柱山,作爲執掌除死籍、上生名的司命之府,地位還要高出上古五嶽。規矩森嚴,科儀繁瑣,按部就班,形同陽間官場。

  然後陳平安說了那個仙尉的一些事情,希望鍾魁在不違例、不犯禁的前提下,儘可能幫忙查查看此人的前世根腳。

  鍾魁點頭答應下來,記住了那個假冒道士的寶瓶洲修士,名叫年景,字仙尉,號虛玄道長,以及籍貫和生辰八字。

  陳平安笑道:“朝中有人,就是便捷。”

  鍾魁一本正經道:“交了我這樣的朋友,是你的本事,大可以沾沾自喜。”

  陳平安痛飲一口酒,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學到了學到了。”

  陳平安瞥了眼的胖子,心聲問道:“這個庾謹,怎麼會跟在你身邊?”

  鍾魁晃了晃酒壺,“是禮聖的意思,讓我怎麼拒絕。不過處久了,其實還湊合,當然前提是庾謹暫時服管,不然我已經被這個性情叵測的胖子打死幾百回了吧。”

  這個如今自稱蘇孤、道號姑蘇的胖子,真名庾謹,在世時被譽爲千古一帝,死後罵名無數。

  不管如何,一個當皇帝的,差點就要比大驪宋氏更早做成“一國即一洲”的壯舉,後世史書上怎麼罵暴虐,估計都不過分。只是一味罵他昏聵,就不太講理了。

  鍾魁提起酒壺,與陳平安輕輕磕碰一下,“呦呵,你消息挺靈通啊,都知道胖子的真名了?”

  陳平安笑道:“我這不是怕庾謹跟我尋仇嘛,知己知彼,有備無患。”

  事實上,撇開一些宮闈祕史不談,陳平安如今可能比庾謹更瞭解庾謹。

  國號,以及各個年號,頒佈的重要詔書,治國之策,朝堂文武大臣的履歷、追封、諡號,但凡是文廟功德林那邊有檔案記錄的,陳平安都一字不漏抄錄了一份,此外還專程與經生熹平,詳細詢問了些文廟不宜記錄在冊的小道消息。

  所以在陳平安的心湖藏書樓中,早就多出了一份祕檔,專門用來針對鬼物庾謹,而且將庾謹視爲了一位飛昇境巔峯。

  五雷正法,龍虎山雷局。只說那本《丹書真跡》上邊,記載了數種專門用來劾厭鬼物的符籙,陳平安爲此精心煉製了七八百張黃璽符籙,就是爲了“有朝一日有幸相逢,有機會款待貴客”。

  有類似待遇的修士,屈指可數,比如歲除宮吳霜降,浩然三絕之一的劍術裴旻。

  說句半點不誇張的,如果陳平安不曾跌境,還是玉璞境劍修和止境歸真武夫,他單獨一人,根本無需藉助外力,就完全可以跟一位仙人境鬼物掰手腕了,反正仙人又不是沒打過,九真仙館雲杪,萬瑤宗韓玉樹,都領教過。

  如果庾謹不是跟在鍾魁身邊,而是一場狹路相逢,即便身邊沒有小陌擔任扈從,陳平安不怵一個跌境爲仙人的鬼物。

  鍾魁嘖嘖不已,“這話說得欠揍了。”

  有寧姚當道侶,誰敢輕易招惹陳平安。

  可能背地裏的算計,會有一些,可要說明面上的挑釁,不太可能了。

  如今兩位名義上的天下共主,五彩天下的寧姚,蠻荒天下的斐然。

  而且兩位皆是大道可期的飛昇境劍修。

  十四境之下,誰不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興許現在還好說,一來寧姚尚未躋身十四境,這個五彩天下的天下第一人,還比較不是那麼嚇人,再者當下尚未真正“變天”,如今幾座天下的十四境大修士,做事情,都不敢太過任性。

  等到變了天,宛如枷鎖一去,所有十四境修士的心性,或者說道心,都會出現諸多細微變化,屆時做起事情來,就不會那麼循規蹈矩了。

  而寧姚的脾氣如何,浩然天下的山巔修士,已經大致清楚了,若是脾氣好,她也不至於仗劍飛昇浩然天下,卻不與文廟打招呼。

  鍾魁一走,庾謹頓時覺得小有壓力。

  畢竟對方人多勢校约河质且粭l過江龍,強龍不壓地頭蛇,真要起了衝突,鍾魁這傢伙,肯定胳膊肘往外拐。

  陳平安那小子,好像受了傷,傷及了大道根本,不得不躲在這邊閉關養傷,看來他與鍾魁關係不錯,竟然願意臨時出關,所以先前一身劍意道氣,纔會流露出來,那是道心起伏不定、境界尚未穩固的跡象。

  所以方纔橫移一步,呵呵,示弱罷了。

  胖子看着那個小姑娘,開始擺長輩架子,笑眯眯道:“聽說你很小就認識鍾魁了?”

  裴錢點點頭。

  這頭鬼物的心相天地,比較複雜,既有屍橫遍野、千里餓殍的人間慘狀,也有歌舞昇平、沃土萬里的盛世景象,還有一個瘦子穿着極爲寬鬆的龍袍,坐在龍椅上,自飲自酌,怔怔看着一道道打開的大門,從北到南,視野一路蔓延出去。

  庾謹唏噓不已,點頭道:“眨眼功夫,就是大姑娘了。”

  裴錢扯了扯嘴角。

  庾謹哪裏知道裴錢的天賦異稟,胖子暫時只知道陳平安的開山大弟子,化名“鄭錢”的小姑娘,是個九境武夫,在浩然山上名氣不小。

  卻不知,自己當下面對的三位,其實分別是一位止境武夫,一位仙人,一位飛昇境巔峯劍修。

  更不知道那個白衣少年,等於寶瓶洲的半個繡虎。

  也不知道那個黃帽青衫的青年,曾經跟老觀主一起釀酒,萬年之前,最喜歡與強者問劍。

  事實上,庾謹在離開那座海底陵墓後,最想見識之人,正是身爲大驪國師的繡虎崔瀺,被他由衷視爲半個同道中人。

  大好江山纔是最大美人。鐵騎震地如雷,踏遍山河,就是一種臨幸。

  鍾魁突然說道:“伸手。”

  陳平安遞過去一隻手。

  鍾魁如郎中搭脈。

  剎那之間,天地起異象,整個仙都山地界的上空,烏雲密佈,雲海滾滾,極爲厚重,遮蔽日光,轉瞬間白晝如夜。

  小陌猶豫了一下,沒有去往那邊。

  既然那鍾魁是自家公子的朋友,那就信得過。

  裴錢憂心忡忡。

  崔東山驀然一抖雪白袖子,祭出一把金色飛劍,好似麥穗,去勢如虹,劍光在空中急劇流轉,迅速畫出一個巨大的金色圓環,瞬間便將那份異象好似圈禁起來,不至於對外泄露天機。

  庾謹眼皮子打顫,這個叫崔東山的白衣少年,竟然是位深藏不露的仙人,還是劍修?

  所以庾謹小心翼翼道:“些許誤會,不如就隨風消散了吧?”

  慘也苦也。天底下有比自己更命途多舛的可憐鬼嗎?

  事事難上難,時時人下人。

  與仙簪城烏啼同樣是鬼仙,庾謹聽鍾魁說過一事,烏啼上次在蠻荒天下現身,還是與師尊瓊甌聯手,跟蠻荒舊王座之一的搬山老祖朱厭打了一架,賠錢了事,還搬出了開山祖師,與朱厭求情,纔算保住了仙簪城。

  只是庾謹如何都想不到,眼前這個叫小陌的,卻是曾經追殺同爲舊王座之一的仰止,然後朱厭聞訊趕來,馳援仰止,小陌才收劍撤離。

  小陌伸手抓住胖子的胳膊,笑問道:“姑蘇前輩,咱倆不如揀選一處僻靜地界,切磋切磋?”

  胖子冷哼一聲,嗤笑不已,“稍等片刻。”

  然後轉頭望向鍾魁,咳嗽幾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出殺豬一般的嚎叫,震天響與鍾魁喊話道:“鍾兄救我一救!”

  小陌只得鬆開手,放棄將這頭鬼物請入一座“醉鄉”飛劍天地的念頭。

  說好了練練手,結果對方一言不合就躺在地上,等着鞋底落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