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251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梁爽依舊沒有收回視線,最後說了句極有深意的讖語。

  崔東山一笑置之,聽過就算,身形化作一道白虹,趕赴梁國邊境那邊的山神祠廟。

  老真人轉身走向那副還沒有撤掉的棋局,捻鬚片刻,點頭道:“這一手,我若是在此落子,肯定能贏。”

  那個在廊道中提燈巡遊的女子,一頭霧水來到門口這邊,看着屋內奇奇怪怪的棋盤棋子,她小聲問道:“師尊,與那少年下棋輸啦?”

  老真人撫須笑道:“怎麼可能。”

  女子瞥了眼棋局,再看着師父。

  老真人只得解釋道:“輸了棋局,贏了氣度。”

  ————

  山神祠廟門口的臺階上,陳平安與那位老真人抱拳道別。

  一行人重返原先落腳山頭,那位府君娘娘還被晾在了這邊。

  崔東山以心聲將一個大概說了遍,陳平安點點頭,自己的眼光不錯,果然是位天心難測的世外高人。

  山頂,霽山府君,姜瑩,這位府君娘娘,也會被一些相熟的山上修士,尊稱爲雲壑夫人。極風雅,府中神女侍女,被她取名爲采詩官、洗墨官等。

  一位負責爲姜瑩梳妝的貼身侍女,輕聲問道:“娘娘,這撥外鄉人,好像不是尋常練氣士。”

  她站在府君娘娘身邊,要矮兩個頭。

  姜瑩笑着打趣道:“這都看出來了?”

  先前那一行人遁法玄妙,轉瞬即至數百里之外,毫無靈氣漣漪,氣象驚人。

  尤其是之後山神祠廟那邊,山水朦朧,霧裏看花一般。這意味着這撥暫時身份不明的過江龍,至少會有一兩位元嬰,說不定隊伍中還有上五境神仙。而她哪怕躋身了一國五嶽山君,沒有五六百年的鼎盛香火,金身休想躋身元嬰品秩。

  這位霽山府君娘娘,用那本捲起的二十四花信風印譜,輕輕敲打手心。

  最安穩的做法,就是立即返回那架車輦,打道回府,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如今的桐葉洲,來自別洲的過江龍,實在太多。

  只說最南邊的驅山渡,就有個來自別洲的“劍仙許君”,負責接引來自皚皚洲劉氏的……兩條跨洲渡船。

  尤其是北邊那個寶瓶洲的鄰居修士,當年只能伸長脖子仰視桐葉洲,如今風水輪流轉,輪到桐葉洲修士見面矮一頭、低一境了。

  不少外鄉修士,隱居幕後,不管是靠錢,還是靠什麼,在一些個剛剛復國沒幾年的小國,都當起了把持朝政的太上皇,暗中扶植傀儡,行事果決,撈錢心黑,大肆攫取各種山水資源,比如其中那個與虞氏王朝締結盟約的老龍城侯家……只是不可否認,來不及逃回蠻荒天下的殘餘妖族修士,數量極多,如果沒有這些跨海而來的外鄉修士,已經足夠破爛不堪的桐葉洲,只會更加生靈塗炭,單憑本土修士,恐怕再過一甲子,都無法收拾舊山河。

  只說那個宗門候補的小龍湫,對待搜山一事,極爲上心,甚至打造出了一座“野園”,作爲一處供人賞景的遊覽勝地,其中圈禁了一大撥尚未煉形成功的蠻荒妖族,和一些下五境妖族修士。

  小龍湫的山主老祖師,已經閉關養傷多年,使得那個管錢的元嬰境,無論是修爲,還是山門地位,都後來者居上了,也就幾年功夫,小龍湫山主一脈,就大權旁落了。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等到一行人重返山頭,府君山神娘娘將那本印譜收入袖中,笑道:“仙師可以直呼其名,我姓姜名瑩,來自霽山。”

  那個青衫客笑容溫和,說道:“見過姜府君。我叫曹沫,是寶瓶洲人氏。”

  姜瑩鬆了口氣,就當是混了個熟臉,至於那邊的仙家機緣,霽山就不做奢望了,她剛要告辭離去,卻聽那人繼續說道:“那位梁國老真人,讓我幫忙向詢問一事,如果是今天是姜府君捷足先登,得了這樁機緣,霽山會如何處置那靈芝和小虯。”

  姜瑩笑道:“若是我有幸得之,自當珍惜這份緣分,霽山必然以禮相待。”

  陳平安說道:“那棵雷擊木雖已枯死,但是與山根牽連頗深,移植雷擊木和靈芝一事,我說不定可以幫上忙。”

  姜瑩道:“最好是等那靈芝真正開竅了,可以短暫離開它那處修道之地,外人再來做此事。不然或多或少,會傷及那棵靈芝的元氣根本。”

  裴錢聞言暗自點頭。

  這位府君娘娘,其實只憑她這句話,就算已經過關了。這樁機緣,會是善緣。

  師父纔敢真正放心。

  陳平安微笑道:“是我疏忽了,還是姜府君行事更穩妥些。”

  姜瑩疑惑道:“那位梁真人的意思是?難道是當真願意讓我霽山府出價買下?”

  只說那條小虯,若是願意擔任霽山客卿或是供奉,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世間蛟龍之屬,其中可以稱之爲正統後裔的,按照水裔釋魚篇,其實種類不多,比如有角曰虯,無角曰螭。山中那條爲靈芝護道的小虯,如今只是洞府境,比起一般的山澤精怪,煉形更難,可一旦煉形成功,再走水成功,化蛟的可能性就會很大。無論是那棵可以幫忙增長草木氣數的千年靈芝,還是那條出身極高、修道資質不俗的小虯,於公於私,自家霽山府,肯定都會不遺餘力栽培扶持。

  小虯如果當真去了自家霽山地界,等到抬升爲五嶽之一,霽山的山水轄境何止翻一番,她肯定是會好好經營“走水”一事的,在山水官場,這可不算什麼假公濟私。邭夂玫脑挘怀鋈倌辏V山就可以多出一位地仙水蛟。對雙方而言,都是幸事。

  再就是冥冥之中,在寶瓶洲出現了斬龍一役過後的第一條真龍。如同一場春風潛入夜的封山解禁,萬千水族,共同爭渡。

  聽說如今中土神洲的白帝城附近,黃河小洞天那邊的龍門,這些年聚攏了大量的得道水族,多如過江之鯽,都想要鯉魚跳龍門。

  陳平安搖頭道:“不談錢,梁真人最後只留下一句話,讓姜府君只管自取機緣。”

  陳平安也懶得找什麼藉口了,估計這位霽山府君再多想,不出意外,終究還會收下這份機緣。

  姜瑩愣在當場,那個大梁國的護國真人,竟然捨得白白讓出這份機緣?是圈套?還是單純想要與霽山府結盟,好幫他找些山中仙藥之類的?

  陳平安告辭離去,剛要挪步,一個在車駕隊伍後方的少女,漲紅了臉,鼓起勇氣,怯生生喊道:“陳山主?”

  小姑娘嗓音輕柔,細若蚊蠅。一位宮裝婦人,微微皺眉,

  府君娘娘與一位貴客談正事,外人豈可如此造次,這個傻妮子,也不分場合!成天就知道看那些亂七八糟的鏡花水月,山水邸報,半點錢都不知道節省,以後還想不想嫁個好人家了。難不成就只想着從府君娘娘這邊賞賜下一筆定例嫁妝?

  陳平安轉頭望去,笑問道:“找我有事?”

  少女瞬間耳根子都紅透,迷迷糊糊道:“真是陳山主啊?”

  姜瑩以心聲疑惑道:“胡藕,怎麼回事?”

  少女顫聲答道:“回稟府君娘娘,這位曹仙師,其實是寶瓶洲落魄山的那位陳劍仙,如今還是一宗之主了!曾經在那心款ヮブ拢纯蜖懼鳎鹆苏柹降淖鎺熖茫瑪氐糇o山供奉頭顱,青衫仗劍,劍光如虹,總之在隔壁寶瓶洲那邊,如今這位劍仙的名氣比天大了……”

  少女越說語速越快,竹筒倒豆子,都不用打草稿。好些個事跡,外加卸嘈〉老ⅲ缇蜖�熟於心,倒背如流。

  姜瑩被小姑娘說得一愣一愣的。

  小陌以心聲說道:“公子,我才發現,這個小姑娘,好像是一位月戶天匠後裔。”

  陳平安只聽說過月宮種。月戶天匠什麼的,就算在避暑行宮檔案上邊都沒見過記錄。

  小陌就開始爲自家公子解釋一頁不那麼重要的老黃曆,遠古時代,這類匠人,多是地仙家眷,類似蔭封,有修行資質,但是很一般,就會被分配到 各種行在、行宮之地。此外,也有些神靈會專門到大地之上,尋找合適人選,至於如何篩選,補缺,就涉及到了一種類似“天選”的神道祕法。

  這還是小陌當年跟那位碧霄洞主一起釀酒,聽來的內幕。

  一般來說,這類月宮後裔,重返人間轉世之後,若是妖族,拜月煉形,就會得天獨厚。

  其餘的,在小陌看來,也就沒什麼花頭經了。

  畢竟當年這些“工匠”數量不少,只說蠻荒天下就有皓彩在內三輪明月,就處處有行宮,只說那位五至高之一的水神,避暑行宮何止十處?不過隨便換成另外一輪明月,小陌就辨認不出小姑娘的身份了,而這個名叫胡藕的小姑娘,恰巧就是那輪皓彩明月的月戶後裔,只是萬年之後,血統已經極爲稀薄。

  姜瑩施了個萬福,“拜見陳宗主,先前是姜瑩眼拙,失禮了。”

  陳平安趕緊拱手還禮。

  最後婉拒了對方的邀請,一行人沒有繞路去霽山府做客。

  崔東山的真身與陰神合一後,也沒有跟隨陳平安南下,繼續返回仙都山那邊忙碌,既當匠人,又當監工。

  要是沒當宗主的話,肯定就要死皮賴臉不走了,哪會像現在,風塵僕僕趕來,火急火燎回去,片刻不耽誤。

  分別之前,陳平安隨口問了道觀內那場手談的勝負,崔東山嘿嘿一笑,“辛苦讓棋都難輸。”

  水天一色,江闊魚沉。

  陳平安一行人走在岸邊,這座白龍洞附庸山頭新開闢的仙家渡口,名爲野雲渡,隸屬於一個名叫靈璧山的仙家門派,只是近水樓臺先得月,率先佔據了這處淪爲無主之地的風水寶地,砸下不少神仙錢,縫縫補補,不斷擴建,纔有如今的渡口規模,可是準確說來,落魄山的下宗,青萍劍宗如今是這座野雲渡的真正主人了。

  只不過崔東山行事隱蔽,沒有傳出半點風聲,就連身爲“上山”的白龍洞,如今還不知曉靈璧山已經與外人做成了這樁買賣。

  而暫時規模不大的野雲渡,等到崔東山騰出手來,將來還會再次擴建,會是風鳶渡船路徑的十七座渡口之一。

  崔東山除了給了靈璧山一百顆穀雨錢,一半是渡口地契錢,一半作爲預付定金,因爲靈璧山未來三百年內,都可以坐收三成收益,五十顆穀雨錢,就從那三成分賬裏邊扣除,不過不是扣完錢再分紅,靈璧山每年依舊可以拿到手一成半的分賬。

  所以除了已經落袋爲安的一百顆穀雨錢,還可以靠着那一成半的收益,靈璧山以後三百年,都只需要躺在賬簿上收錢了。

  不然光靠六十幾間店鋪的租金,以及一些小渡船的那點買路錢,猴年馬月才能掙着一百顆穀雨錢?無異於癡人說夢。

  所以靈璧山對那位眉心紅痣的俊美少年,無比感恩戴德,至於什麼來歷,什麼根腳,不去探究了,只要錢是真的,就行。

  有了這這麼一大筆從天而降的神仙錢,靈璧山的掙錢門路就多了,大可以錢滾錢,利滾利。

  比如如今南邊的那個玉圭宗,創辦了桐葉洲歷史上首個山上錢莊。不但可以存儲神仙錢,各國朝廷的金銀銅錢,可以直接折算成神仙錢,關鍵是不算神仙錢的溢價。

  既然如今宗主已經不是那個姜尚真了,而是換成了型鶜w的大劍仙韋瀅,那就多半信得過。

  雖說還有不少仙府門派依舊在狐疑觀望,不過靈璧山已經派人去往玉圭宗,商量存錢分紅一事。

  陳平安既然在自家渡口閒逛,眼中人事皆可親,怎麼看怎麼好。

  曹晴朗突然說道:“聽小師兄說,扶搖洲那邊不安生,有仙師在地底極深處探幽尋寶,無意間發現了一條儲量極豐的礦脈,材質不明,但是天然蘊藉靈氣,可以當做一種嶄新的神仙錢,質地品相,遜色於雪花錢,但是勝在數量龐大。”

  裴錢疑惑道:“這麼一條‘龍脈’財源,當年蠻荒妖族就沒能發現?”

  賬房先生韋文龍曾經打過一個比喻,在山下流通廣泛的白銀,就是一條條隱形的龍脈。

  陳平安說道:“有機會去看看。”

  北歸途中。

  一襲白衣白雲中。

  崔東山回望一眼,早已不見先生的雲水身影。

  想起老真人梁爽的那句讖語。

  “天下等你久矣。”

第894章 天下皆知

  渡口此行收穫頗豐,因爲裴錢竟然從一捆捆賤賣的書籍當中,發現夾雜了一批宮廷殿試卷祕檔,名副其實的闈墨真跡孤本,彙總了一國將近百位科舉狀元的殿試文章,每一份狀元考卷,都有鮮豔欲滴的硃砂紅字,是歷代皇帝御批“第一甲第一名”,除了策論正文,最後邊還有讀卷官職銜和姓名,雖說龍氣湹魇艠O多,但是文氣濃郁,算是實打實的撿漏了。

  陳平安分別翻閱了幾份年月最久和最近的殿試考卷,隨便記住了一連串的官銜人名。

  當時店鋪旁邊,一位身穿儒衫的消瘦老人看得目瞪口呆,大概是被陳平安的邭饨o震懾住了,猶豫了許久,才與陳平安開口詢問,能否將這些考卷轉賣給他。

  陳平安搖頭笑道:“老先生,恕難從命。”

  老人灑然笑道:“君子不奪人所好,是我唐突了。”

  何況自己兜裏也沒幾個錢,來這處山上渡口,不過是散心,哪有底氣與這些山上仙師談買賣。三顆神仙錢,雪花、小暑、穀雨各一,都是新帝賞賜之物,打算當做傳家寶的。

  小陌心聲道:“公子,方纔這位老先生,對年月最近的幾份考卷,好像比較上心,看到上邊幾個人名的時候,心境起伏很大。”

  陳平安說道:“老先生身上官氣和沙場氣都重,說不定是在殿試卷上邊,瞧見了自己和同僚們的名字。”

  看到了一對鰲龍鈕印章,兩方沒有邊款的印文,讓陳平安一見傾心。

  知足。知不足。

  金石氣不重,也無名家落款,所以定然價格便宜,只是不單賣,作爲添頭附贈,客人得額外買下一件貴重貨物。

  剛好陳平安還相中了一隻紫砂石瓢壺,銘刻有“雲中青鳥家鄉,海底蛟龍世界”。就打算買下,回頭隨便送人。

  店鋪標價三十顆雪花錢,如今桐葉洲的山上器物,但凡與靈氣稍稍沾邊,要是再加上點添油加醋的仙府“故事”,價格就會高得嚇人,哄擡價格,爭搶不休。

  其實是買貴了的,但是一想到身在自家渡口,行吧,就當是破例當個託?

  陳平安剛伸手拿住紫砂壺,就被人一撞肩頭,搶過那隻石瓢壺,轉頭與店鋪掌櫃大嗓門喊道:“說個價!”

  也沒有計較什麼,由着那人掏錢買下紫砂壺,陳平安挪步轉去拿起一隻寓意福祿壽的三色翡翠手鐲,店鋪標價十顆雪花錢。

  不曾想那個彪形壯漢身邊的一個朋友,又伸手過來,陳平安輕輕一抬肘,挑起對方的手腕,笑道:“哪有你們這麼買東西的。”

  其實陳平安已經發現了蛛絲馬跡,這撥人當中有個半吊子的青烏先生,手縮袖中,偷偷以一隻造工粗劣的定寶盤的指針轉向,大致判定流水財走向,而由於自家落魄山有個掌律長命,陳平安身上就沾了些財撸匀欢痪捅荒莻�青烏先生誤會想岔了,再加上先前的那批殿試卷祕檔,對方纔會想着陳平安挑中什麼就買下什麼,穩賺不賠。

  其實在山下的古玩行當,這倒是常有的事。

  手上這隻鐲子,陳平安是肯定不會讓的,因爲已經想好了送給誰。

  那個手拿定寶盤的半路青烏先生,笑道:“這位小兄弟,勸你還是割愛爲妙,就算是山上神仙,可是出門在外,山高水深風大的,還是要小心啊。”

  這位洞府境神仙身邊,還站着個身材壯碩的純粹武夫,佩刀,懸一塊極有年月的官家腰牌。

  如果壓四境的話,就是位山巔境大宗師了。

  裴錢聚音成線,與師父解釋道:“這撥人都是南邊那個大夏朝的供奉,只是如今王朝分崩離析,光是稱帝登基的,就有三個,一皇子兩武將,都在爭個正統身份,三方人馬,前些年就開始派人在外搜刮錢財,手段都差不多,一路貨色,好不到哪裏去,不過這幾塊供奉牌都是宮中老物件,所以我也分不清他們是誰的手下……”

  裴錢驟然出手,竟然有人竟敢伸手想要摟住她的腰肢,裴錢一肘砸中對方面門,後者直接倒飛出店鋪外。

  那個青烏先生怒喝道:“小心,是妖族!”

  店鋪掌櫃給嚇得臉色慘白,實在是千瘡百孔的桐葉洲,前些年被蠻荒天下那些妖族給害慘了,朝門外高聲喊道:“趕緊傳信靈璧山!”

  以往年年清明祭祖,墳前猶有紙灰飛作白蝴蝶,如今日落狐兔眠冢上,幾家墳頭子孫來,唯有無數新鬼哭舊鬼。

  得了那位青烏先生的心聲密語,那個先前搶走石瓢壺的魁梧漢子,沉聲一喝,衣衫當場崩開,上身裸露出兩道刺青紋身,又是過肩龍,又是下山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