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24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抬頭是月,低頭人間。

  此夜千秋月,清光百萬家。

  賈老神仙與陳靈均,兄弟二人,一邊賞月小酌,一邊談心呢。

  老道長撫須沉吟道:“有機會,得趕緊寄封信給周首席。”

  陳靈均疑惑道:“幹啥,缺錢花了?回頭小張賬房發供奉薪水,你將我那份一併拿去。”

  我的錢,就是兄弟的錢,兄弟的錢,就是酒水錢。

  老道長唏噓不已,“周老弟要是再不回來,估摸着首席位置不保。”

  陳靈均恍然大悟,“是了是了,咱們這位小陌兄弟,確是周老哥的一位同道,勁敵!”

  兩兄弟對視一眼,放聲大笑。

  莫怪咱們兄弟二人不講江湖義氣,實在是小陌太厚道。

  陳平安比較意外,因爲自己這麼快就見着了那個魏羨的弟子,一個還不到十歲的小姑娘,姓柴名蕪。

  魏羨馬上要跟隨一支大驪精銳邊軍趕赴蠻荒天下,就在新老龍城那邊,臨時半路把小姑娘送到了渡船,還將一封書信給了柴蕪,讓她親手交給山主陳平安。

  小姑娘長相秀氣,文文靜靜的,個子不矮,就是比起同齡人略瘦些。

  不知爲何,陳平安總有一種錯覺,眼前姑娘,小小年紀,臉上就像寫了四個字,我想喝酒。

  陳平安打開信封,看完信上內容,就覺得自己的那種錯覺,是有理由的。

  魏羨只說讓陳平安幫忙找幾個高人,爲小姑娘傳授山上幾門仙術,要是山主願意親自傳道是更好。

  不用擔心什麼貪多嚼不爛的,教什麼,她就學什麼,學不學得成,看她自己的造化。

  魏羨只有一個要求,柴蕪的拳腳功夫,得由他這個當師父的親自來教。

  魏羨在信的末尾,還專門提及一事,柴蕪每天都要喝酒,落魄山這邊別虧待了。不白喝酒,他回頭會補上錢。

  跟陳平安這位山主對話,小女孩也沒什麼怕不怕的,坐在椅子上,雙手擱放在膝蓋上,既不拘謹,也不懶散。

  她就跟一個不諳世事的市井小姑娘,沒啥兩樣。

  陳平安問一句,她就答一句。

  大概是因爲身形消瘦的關係,顯得小姑娘一雙眼眸尤其大。

  陳平安拿出一壺酒水,遞給柴蕪,笑道:“你師父說了,你每天喝半斤酒,自己記得注意控制酒量。”

  小姑娘終於露出幾分靦腆神色,笑了一下,有點難爲情的樣子,接過酒壺後,保證道:“只喝兩碗酒,四兩酒,到不了半斤。”

  按照魏羨在信上的說法,柴蕪酒量隨他,很不錯。

  她一般喝半斤燒酒,喝多了會吐,但是可以吐完再喝,一斤燒酒還是拿得下來的,還不會頭暈,可喝少了就會不盡興……

  懷捧酒壺,到門口那邊,小姑娘轉頭問道:“山主,要關門嗎?”

  陳平安笑道:“隨意。”

  小姑娘就幫着關上房門。

  小陌一直坐在桌旁暗中觀察柴蕪,在小姑娘關門離開後,小陌開門見山道:“公子,我打算將那把本命飛劍剝離出來,贈予柴蕪。”

  小陌補了一句,“立即就做此事。”

  實在是這個名叫柴蕪的小姑娘,修道資質太好。

  就算是見過了無數山巔風采的小陌,第一次瞧見柴蕪,還是倍感驚豔,簡直就是得天獨厚的仙材。

  老天爺賞飯喫不說,還像是擔心柴蕪喫不飽,又送給了柴蕪一隻大碗。

  一般入山修道,下五境修士煉氣,想要汲取天地靈氣,得憑藉一座長生橋,勾連兩座天地,再抽絲剝繭,分先出個清濁有別,頗爲艱辛。此外還需開闢本命竅穴,作爲人身小天地的洞天福地,又是一樁難事。

  小陌難得如此堅決,解釋道:“想必公子已經看出來了,柴蕪汲取靈氣,不存在任何障礙,就算直接丟給她一堆神仙錢,她都能喫得一乾二淨,幾乎沒有任何損耗流失,這種修道胚子,修行越早越好,砸錢越多越好,要是落在皚皚洲劉氏手裏,估計柴蕪的修道之地,就會是那位財神爺的財庫裏邊了。”

  如果柴蕪得了小陌的那把飛劍,再被她成功煉化爲本命物,汲取靈氣的速度,就會更加驚人,如鯨吞如龍汲水。

  陳平安有些爲難。

  小陌笑道:“公子多想了,我就是白送她一把本命飛劍,不要任何傳道名義,絕不會與魏將軍搶徒弟。如果可以的話,公子都不用說是我送的。”

  越早給出那把飛劍,越早煉化,柴蕪的大道裨益越大。

  陳平安皺眉說道:“這只是其一,另外你的境界修爲怎麼辦?”

  即便小陌有十足把握不用跌境,可終究會折損修爲,影響到小陌出劍的殺力。

  就像小米粒說的那句無心之語,天底下誰掙錢都不容易。

  那麼修行更是。

  小陌不是一般的心大,笑道:“就像米裕的玉璞境瓶頸,不是一般的境界瓶頸,小陌的飛昇境圓滿巔峯,亦是不一般的巔峯。”

  爲人處世,小陌與自家公子已經學到不少,比如既不妄自尊大,又不妄自菲薄。

  再比如出門在外,跌境爲敬,與那酒桌上的先乾爲敬你隨意,是一個道理。

  其實些許修爲折損,對小陌而言,確實影響不大。

  真要有什麼遞劍分生死的機會,無非是祭出那把勝負手飛劍的事情而已。

  所以贈劍此舉,還真不是小陌託大,小覷了浩然山巔修士的殺力。

  連同自己在內,蠻荒天下的那撥長眠修士,註定沒有一盞省油燈。

  小陌肯定自己不是殺力最大的那個,也不是防禦最強的那個。

  但小陌可以篤定一事,自己絕對是攻防都在前三甲之列的修士。

  反正不用去蠻荒天下摻和什麼了。

  而這座浩然天下,能夠讓小陌去分生死的山巔修士,本就不算太多,約莫是雙手之數。

  何況相當一部分,都與自家公子關係不錯。

  比如白帝城鄭居中,符籙於玄,龍虎山大天師,火龍真人,劉聚寶。

  陳平安正色問道:“小陌,你真想好了?”

  小陌點頭道:“那就有勞公子轉贈此劍了。”

  雙指捻起,好似虛握一物,隨後出現了一條劍氣流轉的鮮紅色彩,如一條火龍。

  竟然是那把大煉的本命飛劍,就這樣被小陌從本命竅穴當中,硬生生剝離扯出,最終凝爲一枚長約三寸的火紅劍丸……

  陳平安忍不住罵道:“小陌你大爺。”

  劍修剝離本命飛劍一事,傷及大道根本,哪有小陌這麼輕描淡寫不當回事的。

  陳平安不得不第一時間祭出恢腥福瑤兔φ诒翁鞕C氣象,不然估計整條風鳶渡船,都要誤以爲遭遇了大修士的術法轟砸。

  然後陳平安取出一把自己親手製造的槐木劍匣,小心翼翼收起那把如今都沒個名字的本命飛劍,氣笑道:“這麼一份天大的見面禮,具體怎麼送,該怎麼跟小姑娘說道此事,容我先想一想,肯定是要說清楚的,我可沒臉貪功瞞報。”

  小陌難得玩笑道:“公子不要貪墨此物就行。”

  陳平安直愣愣看着小陌,跟誰學的?

  之前朱斂私底下找到自己,對小陌讚不絕口。

  因爲小陌與他說一句“落魄山中,多赤子之心,約莫是近朱者赤的緣故”。

  小陌尷尬一笑,自己果然不適合這麼輕佻聊天,還是得本色做人。

  與誰學都不如與公子學,來得事半功倍。

  陳平安想了想,說道:“飛劍名字就叫‘薪火’吧。”

  薪火相傳。

  希望柴蕪得此福緣,此後修行路上,她能夠多加珍惜,將來若是遇到類似的有緣者,也能如今天小陌一般,繼續將這把飛劍傳承下去。

  小陌笑道:“有點憧憬未來了。”

  風鳶渡船在中嶽附近一處名爲苦葫蘆的仙家渡口停岸,因爲有大小兩座湖泊相連,形若葫蘆狀,由此得名。

  其實湖水極爲清冽,至於爲何名字中會有個苦字,山上一直沒有明確說法。

  渡口那邊,山君晉青和一位文氣濃郁的青衫文士,並肩而立。

  此外還有盧白象和兩個弟子,元寶元來,也在這邊等候風鳶渡船。只不過葫蘆渡人多眼雜,師徒三人已經悄然登船。

  盧白象如今是中嶽某座儲君之山的供奉,弟子元來還曾在山中得到一樁仙緣。

  有小米粒在,就沒有陳平安不知道的小道消息。

  所以這次元寶去往桐葉洲,到時候她見着曹晴朗的第一面,陳平安就得瞧幾眼,看看那個傳聞是不是真的屬實。

  雖說舊朱熒劍道雙璧之一的元白,最終還是沒能離開正陽山,跟隨晉青來中嶽修道,而是去了一處被正陽山祖師堂命名爲篁山的地方,負責籌建正陽山下宗事宜,一旦摘掉宗門候補的後綴二字,元白就會成爲一宗之主,只不過元白的境界,多半會在元嬰境停滯不前了,這也是正陽山放心讓元白住持未來下宗事務的根源之一。

  可晉山君還是很念陳山主的這份情,所以爽快答應落魄山這邊,以後風鳶停岸費用,一律打五折。

  其實上次崔東山坐鎮渡船,南下桐葉洲,中途停歇苦葫蘆渡,其實當時渡船之上有個化名邵坡仙的劍修,晉青登船時,沒有與之見面。

  但是等到這位大山君下船返回祠廟後,就站在在門口那邊,畢恭畢敬,與那條倏忽間沒入白雲中的渡船,遙遙作揖拜別。

  陳平安帶着小陌下了渡船,笑着快步前行,抱拳行禮道:“見過晉山君,吳郡守。”

  青衫文士,是家鄉那邊的老熟人了,正是吳鳶,當年在龍州槐黃縣碰了一鼻子灰,仕途上佈滿了福祿街桃葉巷那些大姓丟下的軟釘子,最終黯然離開龍州,等於是被貶謫到了中嶽山腳處的一個小郡,如今成了個大驪偏遠邊境的官員,官身依舊是郡守,作爲國師崔瀺的記名弟子,又是龍州槐黃縣的首任縣令,仕途攀升一事,簡直是高開低走得無以復加了,在當地官場看來,吳郡守至多就是去陪都的小九卿衙門撈個閒職,在那邊養老。諡號?追封?做夢呢。

  但是陳平安知道,吳鳶很快就會回調,破格升任爲舊龍州、新處州的“新任”刺史。

  晉青抱拳,朗聲笑道:“見過陳山主。”

  吳鳶作揖還禮,微笑道:“吳鳶拜見陳師叔。”

  被吳鳶稱呼爲小師叔,讓陳平安啞然失笑。

  陳平安今天來,是與中嶽山君商議開建採石場,砍伐木材,購買河砂三事,當然都不是什麼尋常的木石,只說中嶽一座儲君之山獨有古檀木,在寶瓶洲的名聲,就僅次於豫章大木,是早年中部各國宮殿棟樑廊柱和滷薄儀仗的首選,朱熒王朝專門在山腳設置採辦處,一直被皇家宮廷壟斷開採,都不是什麼按棵售賣,而是論斤賣的,寸檀寸金。

  先前崔東山跟晉青談妥了意向,卻沒能談攏價格,就只好讓先生親自出馬了。

  南邊的桐葉洲幾乎處處是遺址廢墟,陸陸續續復國,對於出自山上的仙家大木、石砂,需求巨大,地大物博的桐葉洲本地當然也有,只是一來開採不易,二來各個仙家一樣需要恢復祖師堂,總要先緊着自家的仙府重建,再加上桐葉洲山上山下,比闊一事,蔚然成風,爭搶着當那冤大頭,哪怕拴緊褲腰帶,或是與人賒賬借債,都要將皇城宮殿、地方城池建造得比戰前更加氣勢恢宏。

  小陌就在旁安靜看着自家公子,與一位山君和一位郡守談笑風生,價格一事,都沒什麼好事多磨的,好像山君晉青就等着自家公子露個面而已。

  採石場,伐木和河牀挖石砂三事,甚至無需落魄山這邊派人監工,晉青只讓陳山主放心便是,細水流長的買賣,沒必要爲了幾顆神仙錢丟了自家中嶽的臉皮。

  陳平安笑着點頭稱是。

  沒來由想起一個可能是出門沒翻黃曆的仙家門派,好不容易從魏檗的北嶽地界搬遷到了中嶽,結果就碰到了山君晉青大辦了一場夜遊宴。

  真是個足可令人熱淚盈眶的意外之喜……

  風鳶渡船繼續南遊。

  種秋和盧白象,兩個出自福地的同鄉人,久別重逢,就相約對弈幾局。

  小陌在旁觀戰,觀棋不語真君子。

  凝佇久,聞棋子落枰聲,一聲聲靜。

  一間屋內,於斜回盤腿而坐,正在吐納煉劍,崔嵬就在旁觀察弟子的氣機流轉,尋找細微處的瑕疵。

  裴錢在船尾那邊,正在給趙樹下教拳。

  有那麼點代師授業的意思。

  趙樹下練拳專一,只在撼山拳上邊下苦功夫,如今是五境武夫瓶頸。

  境界不低,卻也不高。

  不低,是相對於一般的純粹武夫,不高,是相較於師父的落魄山。

  無論是前輩朱斂,種秋,盧白象,魏羨,還是同齡人的裴錢,岑鴛機,元寶元來他們,趙樹下這麼多年的武學之路,都顯得極爲平常,毫無懸念的資質墊底。

  尤其是面對同爲師父嫡傳弟子的大宗師裴錢,趙樹下難免自慚形穢。

  教拳不喂拳,等於白忙活。

  切磋一場,只不過裴錢出手極有分寸,不管是拳頭,還是肘擊,腳踹,即便點到即止,看似蜻蜓點水,可裴錢再壓境,還是讓趙樹下沒少喫苦頭。

  等到裴錢收拳停步,趙樹下臉色微白,手臂顫抖,搖搖欲墜。

  雙方各自後退一步,抱拳相向。

  裴錢輕聲說道:“趙師弟,你的拳腳有點死板了,遞拳之人敢死,可是拳意不活,終究差了點意思。”

  畢竟是同門,所以裴錢說話,還是很剋制了,措辭謹慎,免得傷了這個師弟的自尊心。

  趙樹下又不是什麼笨人,其實知道這個裴師姐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