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22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眼前這位陳山主的客氣話,不能太當真。

  可如果對方連句客氣話都懶得說,就極有問題了。

  不曾想今天這場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閒聊,還有意外之喜,讓甘怡幫着自家師門解決了一樁不大不小的心病。

  南遊歷練途中,在那黃庭國境內,長春宮劾治一隻雲山寺的作祟畫妖,隨後將一位老修士兵解脫困,去寶瓶洲中部引領一位大驪武將英靈歸鄉,最後,也是最緊要的一樁密事,則是爲當時還在世的大將軍蘇高山,去風雪廟購買一小截萬年松。

  長春宮的太上長老,與大鯢溝秦氏老祖,雙方曾經極有“故事”,所以長春宮事前覺得此舉不是沒有半點可能,結果對方一聽說想要購買萬年松,就翻臉不認人了,說此事絕無可能。因爲那棵被命名爲“長情”的萬年松,生長在風雪廟神仙台,名義上歸屬大劍仙魏晉。

  所以一撥長春宮女修,在風雪廟那邊碰了一鼻子灰,失望而歸,一個個惴惴不安,不知她們如何與師門交待,師門又要如何與一位大驪武臣極致的巡狩使交待。

  不料柳暗花明又一村,在那歸途中的牛角山渡口,“餘米”下船時,竟然在私底下送給韓璧鴉一片萬年松。

  其實當時長春宮在確定萬年松真僞後,就極爲納悶了,百思不得其解,一個披雲山客卿的中五境修士,是如何得手此物的。

  買?

  就算是山君魏檗開金口,以風雪廟的脾氣,一樣不會點這個頭。

  偷?

  誰有本事越過風雪廟山水禁制,還有膽子爬上那棵“長情”古松?

  等到後來老龍城,戰事慘烈,期間冒出個戰力卓絕的不知名劍仙,風度翩翩,劍光如虹,最喜歡將妖族地仙不是分屍、就是攔腰斬斷。

  而且看樣子,此人與北俱蘆洲的女子劍仙酈採是舊識。

  長春宮一對照自家情報和大驪諜報,很快就勘驗此人身份了,才發現竟然是那個“觀海境”的“餘米”。

  等到落魄山與正陽山起了那場爭執,果不其然,是劍氣長城那位喜好醉臥雲霞的玉璞境劍仙,米裕!

  兄長米祜,更是一位曾經有望躋身飛昇境的大劍仙。

  大驪邊軍有個說法,見過的死人越多,在戰場上看活人的眼神,就跟看死人差不多了,殺人之時,手穩心更穩。

  山下沙場是如此,想必劍氣長城更是同理,甚至猶有過之。

  所以那位負責護道的長春宮長老老嫗,因爲在遊歷途中,沒少對那個“餘米”冷言冷語,如今經常覺得脖子涼颼颼,好像自個兒在鬼門關轉悠了一圈。

  陳平安有些疑惑,以長春宮在大驪山上的超然地位,與落魄山從無結怨,甘怡見着自己這個山主,照理說她不至於如此拘束。

  其實很至於。

  因爲如今的陳平安還不知道一事。

  門派之外,山上修士,也有各種沒有山頭界線“小山頭”,例如會經常在外碰面的各家渡船管事之間,就會有深湶灰坏乃饺私磺椋踔吝�有專門的鏡花水月,相互聯繫,方便一些生財門路的互通有無。

  而他這個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歸功於當年倒懸山的“春幡齋一戰”,讓他在跨洲渡船這個鬆散“幫派”裏邊的威望,高得無法想象。

  以訛傳訛,神乎其神。

  隨着如今文廟對山水邸報的解禁,再無禁忌,更是傳得那叫一個驚心動魄……

  以至於浩然天下的渡船管事之間,漸漸的,莫名其妙出現了一場從低到高的比拼。

  手握一條跨洲渡船的管事,瞧不起只能在一洲境內飛來掠去的渡船管事,有幸去過倒懸山、爲劍氣長城“略盡綿薄之力”的跨洲渡船管事,瞧不起那些沒與劍氣長城做過買賣的跨洲渡船,去過倒懸山、並且走進過春幡齋大門談買賣的,瞧不起那些不曾在在春幡齋大堂落座的可憐蟲。

  而去過春幡齋並且親身參加過那場“山巔議事”的,就要看不起那些未能親身領略過“隱官風采”的。

  如今這麼一小撮渡船管事,出門在外,個個眼高於頂,看待其餘所有渡船管事,只差沒說一句你們都是垃圾了。

  畢竟你們怎麼會知道,當年那場議事的暗流湧動,兇險萬分,我們的命懸一線,春幡齋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雙方對峙。

  隱官領銜十幾位劍仙,差點就要關門砍人呢。

  甘怡作爲醴泉渡船的管事,當然聽說過一些雲遮霧繞的隱祕傳聞。

  所以甘怡很清楚自己面對誰。

  都不是什麼陳山主了,也不是什麼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而是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

  上次長春宮祖師堂議事,宮主就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言語。

  我們大驪離着北俱蘆洲可不遠。

  甘怡神色論吹溃骸瓣惿街魅绻蛔偶壁s路,可以嘗一嘗我們長春宮酒釀。”

  陳平安婉拒道:“這次就算了,我跟小陌不作更多叨擾。”

  長春宮當年被大驪朝廷主動列爲宗門候補之一,甚至都沒有如何爭取。

  之前中土文廟議事,宋長鏡還額外跟文廟討要了三個宗門名額,長春宮一樣沒有像正陽山、雲霞山那樣四處奔走,尋找門路,沒想着爲自己爭取一席之地,估計是怕大驪宋氏因此爲難,由此可見,長春宮爲人處世的分寸感,不是一般的好。

  雖然陳平安已經知道那三個名額,大驪王朝早有安排,分別是正陽山那座被竹皇取名爲“篁山劍宗”的下宗,雁蕩山龍湫附近的一座大寺,再加上曹溶的道觀。

  故而長春宮不會因此破格躋身宗門,但是宗門候補的身份,並不是什麼迳咸砘ǖ目疹^銜,一旦大驪鐵騎在蠻荒天下那邊再立戰功,長春宮哪怕還是沒有玉璞境,依舊可以獲得文廟那邊的許可,得以順勢補缺。神誥宗的下宗,還有云霞山,都要靠後才能輪得上。

  見陳平安不願停步飲酒,甘怡明顯有些失落。

  她也就是不敢隨便與陳平安開玩笑。

  不然甘怡還真有一句不是什麼玩笑的真心話,很想與這位隱官大人說上一說。

  只要陳山主願意去長春宮做客,哪怕只是喝幾杯酒就走,光是負責端酒上桌的人選,那幫瘋丫頭,都能搶破頭,還管什麼同門之誼吶。

  需知長春宮女修,對待男女情愛一事,歷來是極其開明的。

  已經有年輕女修揚言,要是陳劍仙親臨,我又能端酒露個面,非要來個一不留神,就崴了腳,不奢望順勢倒入懷中,但是被陳劍仙那麼伸手攙扶一下,總歸是逃不掉的!

  陳平安當下哪裏知道這些烏煙瘴氣的別家山頭祕事。

  可要是真被他知道了,估計長春宮至少幾百年內,都別想着見着陳山主的面了。

  陳平安道了一聲別。

  一襲青衫,身形化作十數條細微劍光,在渡船一閃而逝。

  小陌笑着低頭抱拳,與甘怡作別,隨後在原地憑空消失。

  醴泉渡船這邊沒有絲毫靈氣漣漪,渡船陣法如同虛設,甘怡卻見怪不怪。

  黃昏時分,如火燒雲。

  因爲陳平安不着急趕回大驪京城,劍光在遠處凝聚身形,然後再次劍光消散,在百里之外的更北方重聚。

  不再施展這門尚未嫺熟掌握的遁法,陳平安在一處火紅雲海上散步前行,與身邊小陌笑道:“家鄉諺語,晚火燒大雲,明天行千里。其實在驪珠洞天落地生根之前,極少有人真的這麼遠行,都是兜兜轉轉,最遠就是去趟山裏砍柴燒炭,就得回家,可能往返一趟,也就百餘里的山水路程。”

  家鄉地上的窯火,見過無數天上的朝霞和晚霞。

  因爲先有周海鏡,再有竺奉仙和庾蒼茫,陳平安才意識到一事,落魄山除了得有自己的鏡花水月,更需要通過此事來蒐羅一洲山上的各種消息。所以落魄山除了得有人開始着手籌建諜報機構,光是觀看各個仙府鏡花水月的那筆開銷,神仙錢就不是一筆小數目。想要觀看其它仙府、別家仙子的鏡花水月,就得大肆購買山上靈器。好在掏錢之外,朱斂,米大劍仙,陳靈均,都是很適合這件事的……人中龍鳳。

  落魄山的護山大陣,攻守兼備。

  已經有了老觀主的那幅五嶽真形圖,再加上山巔那座舊山神祠廟內,懸掛有一幅劍仙畫卷。

  這次遠遊蠻荒腹地,收穫頗豐,只說雲紋王朝的玉版城,陳平安就從那位道號“獨步”的皇帝葉瀑那邊,得手十二飛劍。

  加上之前太平山贈予的陣圖,未來建在落魄山霽色峯祖師堂內的這座攻伐劍陣,殺力不弱。能殺玉璞,就可以震懾仙人。

  只是一想到到處都需要花錢,就容易讓人英雄氣短,所幸陳平安才記起,自己好像還是皚皚洲劉氏的不記名客卿。

  記名的話,就需要拋頭露面,客卿每隔一段年月就要“點卯”,不記名的客卿,就沒有這個講究了,幾乎等於不出力白拿錢。

  一旁小陌心靈手巧,在雲路之上,着手編織一雙躡雲步虛履,雪白色澤,一看就品秩不低。

  雲海之上,如履平地,陳平安隨口問道:“小陌,你覺得魏晉大致什麼時候可以躋身飛昇境。”

  小陌想了想,“魏大劍仙的資質,還是相當不錯的,又得了那樁機緣,如果不打架,不在生死場中砥礪道心,不與劍術更高者拼死問劍幾場,我估計得有個四五百年的水磨光陰,才能瞧見那個地仙瓶頸……”

  說到這裏,小陌趕緊改口道:“今時不同往日,得稱之爲仙人境了。”

  陳平安問道:“遠古時代的地仙,真的一個個都這麼強大嗎?”

  小陌笑道:“其實不算太強,但是肯定不弱,就是地仙登天成神,極爲不易,僅是第一重關隘,就相當於與如今一位仙人境巔峯的劍修問劍,此後又有兩道關隘等着,相傳其中一關,涉及道人的心性,顯得比較虛無縹緲了,所以即便有那兩座飛昇臺存在,絕大多數地仙根本不敢走上去,像是自尋死路,若是等到那些人間地仙形神腐朽了,只是爲了續命,再去涉險一搏,又必死無疑,所以這中間有個讓人無奈的悖論,最終使得那會兒的男女地仙,成功登天的數量,極爲有限。”

  “小陌當年不練劍又很無聊的時候,就會去飛昇臺附近坐着,看別人登天,很多次,從未親眼瞧見有誰走到最高處的天門,無一例外都在中途隕落了,那些道人的皮囊魂魄如……花開一般,辛苦修行,到頭來只是爲人間增添一場靈氣磅礴的落雨,反正我是覺得挺可惜的。”

  “如果魏晉生在那個年月裏,估計可以成功登頂飛昇臺。”

  陳平安笑道:“就憑魏大劍仙買酒的那份豪氣,撈個飛昇境不難。”

  關於那棵名爲“長情”的萬年松,作爲神仙台一棵獨苗修士的魏晉,其實頭疼得很。

  如果不是古松與山根牽連,極難移植,魏晉早就讓大鯢溝、綠水潭,或是文清峯搬走了。

  不然只會讓風雪廟疲於應付那些人情往來,因爲索要這棵萬年松枝葉、樹皮的譜牒仙師和達官顯貴,實在太多,無論是山下的尋常女子,還是山上尚未斬赤龍的女修,以萬年松煮藥,都是一方極好的仙藥。

  可遇到前來購買此物的各方勢力,風雪廟一次都沒有答應外人,在這件事上顯得格外不近人情。

  雖然魏晉與宗主先後說了兩次,他不在山中修行時,祖師堂那邊可以隨便處置這棵“長情”。

  事實上,魏晉在風雪廟修行的歲月,在第一次下山之後,加在一起的天數,屈指可數,不然也不至於連那次元嬰境的閉生死關,魏晉都不在自家山中。

  以至於魏晉忍不住猜想,是不是風雪廟本就不願意出售萬年松,故意拿自己當擋箭牌?

  上次返回風雪廟,魏晉就有了個念頭,收個名義上的弟子?

  自己再對風雪廟不親近,可是神仙台一脈總得香火傳承下去。

  所以之前在劍氣長城重逢,魏晉這個落魄山客卿,讓山主幫忙留心一下,有無合適的劍修胚子。

  魏晉就一點要求,修行資質可以一般,但那個孩子必須是寶瓶洲本土出身。

  畢竟是首徒。至於未來的關門弟子,魏晉當然還是要自己挑選的。

  所以在讓陳平安幫忙挑選弟子之外,還與陳平安商量一事,如果對那棵古松有想法,就自己去與風雪廟開口購買,再說他魏晉是已經答應此事的,所以只要風雪廟沒意見,落魄山又出得起那筆錢,就可以價格古松遷徙到落魄山中。

  不過陳平安沒有這樣的想法,當然不是不眼饞不心動,而是風雪廟極有可能,在等待那棵萬年松的煉形成功,可能會一步登天,躋身上五境,然後名正言順成爲風雪廟的護山供奉。

  尤其是正陽山的搬山老猿一死,寶瓶洲再次空缺一位上五境精怪,風雪廟就更不可能售賣那棵大道有望的萬年鬆了。

  何況古松既然名爲“長情”,肯定還有某種不爲人知的大道淵源。

  陳平安自然沒必要去風雪廟那邊自討沒趣。

  醴泉渡船那邊,甘怡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如今一洲修士都在遺憾一事,可惜風雪廟的魏大劍仙,沒有爲寶瓶洲從劍氣長城帶來一兩個劍仙胚子。

  不管浩然天下的其餘七洲,如何看待這些來自異鄉的孩子,只說寶瓶洲和北俱蘆洲,他們可以橫着走。

  南北相鄰兩洲的山上修士,皆是他們的護道人。

  甘怡其實剛纔很想問個問題,陳山主的落魄山,有無來自劍氣長城的年少劍修,在山中修行。

  只是這種事情,她都不是什麼劍修,自然不宜問出口。

  挪步前,甘怡嫣然一笑,風情萬種。

  哈,隱官大人坐過自家渡船了。

  回頭就可以與旁人炫耀幾分了。

  喝酒去。

  ————

  大驪京城,清晨時分,鴻臚寺序班荀趣,再次來到人云亦云樓這邊,又爲陳先生送來一些朝廷六部衙門的邸報。

  陳平安昨夜返回京城後,發現寧姚還在客棧屋內閉關,陳平安就在書樓這邊看了一宿的書,小陌則懸掛那塊無事牌牌,再施展障眼法,隨便逛了一趟燈火如晝的京城,返回小巷後,就待在外邊的院子,編織了幾件青衣法袍。

  擔心跟着公子到了落魄山那邊,見面禮準備不夠。

  陳平安帶着小陌走出巷子,去見荀趣。

  荀趣發現今天陳先生身邊,比上次多出了個年輕相貌的隨從,荀趣只知道對方叫小陌,是落魄山的供奉。

  是個瞧着很親善隨和山上仙師。

  陳平安將邸報收入袖中,按照約定,要與荀趣去逛一處京城著名的遊覽勝地。

  一行人徒步來到一里多長的兩側街道,善本書籍,歷代字畫,筆墨紙硯,奇珍古玩,無所不有。

  這裏以前是一處官窯,專門爲大內燒造琉璃瓦、青金磚。如今在這條街上,兩三百年的老店鋪,比比皆是,這就有一點好,都講究回頭客,誰都不願意砸了自家的金字招牌,即便難免有些店大欺客,可是贗品假貨極少,這處京師雅游之地,說到底,就是兜裏沒點錢,腰包不夠鼓,來了這邊,就只能乾瞪眼,註定空手而來空手而歸。

  陳平安得了荀序班的眼神暗示,買下那三本心儀書籍,皆紙如白玉,可算善本。尋常讀書人,就像路上瞧見了貌美女子,就真的只能看看了,摸不得。

  陳平安最後送給荀趣六本書。三本記在鴻臚寺賬上,約莫兩百八十兩銀子。

  另外三本是陳平安自掏腰包,送給這位與曹晴朗是科場同年的年輕官員。

  在返回人云亦云樓途中,荀趣猶豫又猶豫,還是以心聲問道:“陳先生就不好奇我爲何是一位修道之人?”

  當然以陳先生的修爲和眼界,肯定早就看穿了此事。

  陳平安笑道:“各自福緣,不必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