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21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陸尾望向陳平安,沒來由感慨道:“聖賢者,天地之替身。”

  自顧自舉起酒杯,陸尾一口飲盡,“豪傑者,星宿之顯化。”

  陳平安置若罔聞,只是瞥了眼那張緩緩燃燒的挑燈符,突然以雙指從袖中捻出一支山香,是前不久從雲霞山蔡金簡那邊買來的雲霞香。

  將山香輕輕一磕石桌,如在香爐內立起一炷香火,更像是……在給這個近在咫尺的陸尾,上墳敬香。

  是在提醒這位在驪珠洞天蟄伏多年的陸氏老前輩,你所謂的“半個同鄉”,雙方的香火情,就這麼多。

  接下來不管陸尾是準備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還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搬弄某些玄之又玄的命理,反正就只有一炷香的光陰。

  時間一到,就別再讓我看見陸老前輩你這張臉了。

  不然就等同於一場問劍。

  陸尾神色自若,不以爲意。

  老神仙的養氣功夫,不可謂不深厚。

  南簪倒是惱得俏臉微微漲紅,瞪圓一雙眸子,好像罵人的言語已經跑到嘴邊,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了。

  她實則內心竊喜幾分。若是能夠將整個中土陸氏都拉下水,她還真不信這個陳山主,還敢意氣用事。

  在她看來,世間既得利益者,都一定會拼死守護自己手中的既得利益,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滐@道理。

  所有的護身符,同時都是枷鎖。陳平安的身份和頭銜越多,按照常理,就越不敢輕易與誰魚死網破。

  陸尾說道:“陸氏家族實在太大了,枝葉茂盛,不說宗房跟其餘幾房的大道有別,利益糾紛,只說我們宗房內部,也是分歧不斷,故而纔會被外界說成是陸氏的家族祠堂議事,肯定最讓人心力憔悴。”

  陸尾這句話,前半句確實不算什麼大言不慚,後半句也不是違心之語。中土陸氏一姓之學,就佔據陰陽家的半壁江山,一個家族,鼎盛之時,擁有一飛昇三仙人。如果不是猶有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鄒子,陸氏在浩然天下的地位還要更高。

  鄒子言天,陸氏說地。

  如果舉個例子,就是前個兩百年的寶瓶洲,風雷園李摶景,一人力壓整座正陽山的諸峯劍修。

  日月星宿牽引天時,山川帶動地氣,天地陰陽交泰,兩氣氤氳,萬物滋生其中。上天垂象,聖人擇之,堪即天道,輿乃地道,故而堪輿學即人間頭一等的天地之學,天地兩氣,乘風而散界水而止,是謂風水,故而風水一途,又是地學之最。

  事實上,陸氏的堪輿家和望氣士,仰觀天象和藏風聚水的本事,半點不低。

  何況陰陽家陸氏還有個極爲隱蔽的職責,負責輔佐酆都,使人處陽明,令鬼處幽暗,最終幽明異路,雙方各不相犯。

  陸尾的臉上,略帶幾分遺憾神色,“所以很多事情,在外人看來,我們陸氏做得很莫名其妙,經常自相矛盾。”

  “比如在大驪先帝這件事上,在我看來,當年那位旁支出身的陸氏子弟,就操之過急了,而此人在石拱橋改建廊橋一事,更是有違天道,悖逆人倫。”

  當初那個來自中土神洲的陰陽家修士,表面上是與遊俠許弱所在的墨家分支一脈,一同幫助大驪王朝仿造白玉京。

  大驪先帝暗中修行,違反了文廟制定的規矩,躋身地仙,結果差點淪爲傀儡。等到事情敗露後,那個陰陽家修士試圖遠遁,被藩王宋長鏡擊殺在京城內。

  陳平安笑道:“好像缺了個‘事已至此’?瓜熟蒂落,總要裝入籃子,不然就爛在地裏了?所以那個人是自作主張在造孽,你們是在收拾爛攤子,到底還是將功補過,是這個理,對吧?這種撇清關係的路數,讓我學到了。”

  伸手出袖,一根手指抵住桌上的一根青竹筷子,輕輕滑向桌子邊沿,那根筷子稍稍懸空,陳平安這才停下動作,冷笑道:“當時做來都是錯,事後再看總有理。你們中土陸氏,這麼擅長擇菜,怎麼不去當個廚子。”

  陸尾瞥了眼那根筷子,眼皮子微顫。

  剎那之間,只是這麼個動作,就讓陸尾心絃緊繃起來。

  這絕不是一個玉璞境劍修的氣象。

  問題在於,按照那封家族密信的說法,陳平安已經歸還了那身十四境道法,而且遠遊返回城頭後,似乎受傷不輕。

  南簪一副咬牙切齒狀,不愧是陸絳。

  陸尾嘆了口氣,“本命瓷一事,陸絳可以再退讓一步,只要陳山主答應一件小事,南簪就會交出碎片,物歸原主。”

  陳平安面無表情,看了眼那個演技不夠精湛的南簪,再斜眼陸尾,語氣淡漠道:“聽口氣,你今天是打算大包大攬了?”

  中土陸氏打得什麼算盤,陳平安一清二楚,先前在京城,就已經洞若觀火。

  別忘了陳平安是跟誰借來的一身道法,頭上戴得是陸沉的那頂蓮花冠。

  就憑你陸尾,也想與鄒子有樣學樣?

  陳平安搖搖頭,“攬事一肩挑,你陸尾挑得起嗎?喫不了兜着走,你們中土陸氏兜得住?”

  陸尾的修身養性的功夫再好,聽到這裏,臉色也有些幾分不自然。

  主要是這句話,挑起了陸尾這輩子最大的心病之一,在驪珠洞天,曾經被一個讀書人逼得求死不得。

  陸尾顯然還不願死心,“不管是大驪王朝,還是寶瓶洲,陸某終究就是個外人,只是個過客,陳山主卻不然。”

  “如果因爲一件原本可以相互得利的小事,一場全無必要的意氣之爭,鬧得大動干戈,兵戎四起,山河崩裂,生靈塗炭?況且如今兩座天下的戰事一觸即發,大驪形勢一變,寶瓶洲就跟着變,寶瓶洲再有意外,牽一髮而動全身。物有物相,人有人言,我們陸氏有地鏡篇一書,春陷有大水,魚行人道,秋陷有兵起國分,人行鳥道。後果不堪設想,難道陳山主想要讓已無外患的寶瓶洲,變成第二個桐葉洲?”

  陸尾神色論矗锌溃骸盃憣毱恐蘖ν焯靸A者,是陳山主的兩位師兄。”

  死死盯住眼前這個年輕人,陸尾沉聲道:“爲劍氣長城續香火者,是末代隱官的陳平安!”

  陸尾最後自顧自搖頭,“大好局面,何必功虧一簣。大好前程,何必毀於旦夕。”

  陳平安問道:“看架勢,你好像已經以大驪新任國師自居了。”

  陸尾啞然失笑,“不敢。”

  陳平安笑道:“我答應了嗎?”

  陸尾無言以對。

  在這一刻,陸尾有些許恍惚。

  眼前這個年紀輕輕的青衫客,就像同時有兩個人的形象重疊在一起。

  小陌立即附和道:“陸老仙人不曾問過此事,公子也不曾答應。”

  陳平安身前稍稍前傾幾分,竟是伸出雙指,將那炷立在桌上的山香直接掐滅了。

  故而一瞬間,便有一道青色劍光直落。

  南簪近乎本能地閉上眼睛。

  等她再睜開眼,就看到陸氏老祖的位置上,有一張被斬成兩半的金色符籙飄然落地。

  與此同時,南簪發現陳平安身邊的桌上,已經少掉了那根青色筷子。

  陳平安沒有半點意外。

  是中土陸氏首創的大符之一,名爲“真相符”,又名“斬屍符”,比起山上符籙一道的傀儡符,替死符,都要高明一籌,因爲修士祭出此符,幾乎與真身無異,可以只跌一境。

  不過有兩個限制,一個是符籙數量,不會同時超過三張,再就是修士真身與符籙的距離不會太遠,以陸尾的仙人境修爲,遠不到哪裏去。

  小陌一手負後,一手輕輕抖腕,以劍氣凝聚出一把雪亮長劍,環顧四周之時,忍不住由衷讚歎道:“公子此劍,已脫劍術窠臼,幾近道矣。”

  這句話,是小陌的真心話。

  一切能夠打破境界限制的術,就近道。

  “小陌,將陸尾真身找出來。”

  陳平安一招手,將那一分爲二的符籙抓在手中,果然是以金精銅錢熔化煉製而成的符籙,仿自上古神靈的某種本命神通。

  小陌點點頭,手腕一擰,長劍瞬間化作千萬雪白絲線,轉瞬即逝,就像在整座大驪京城鋪出一張無形大網。

  南簪只見那個陳平安身邊的年輕扈從,依舊面帶笑意,此刻就像是在豎耳聆聽,察覺到她的視線後,這個“小陌”還極有禮數地朝她點頭致意。

  讓背脊發涼的南簪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陳平安將兩半符籙合攏在桌上,趁着符膽靈氣尚未消失殆盡,低頭仔細端詳,不忘提醒那位大驪太后,“喝酒可以壯膽。”

  大驪京城四處,先後亮起一道符籙光彩,向四個方向遠遁而逃,快若驚虹。

  貌似是一真身三符籙,現身順序有先後,逃遁速度也各有快慢,都是障眼法。

  小陌卻是都未理睬,反而蹲下身,彎曲手指,叩擊地面,笑道:“出來。”

  五指如鉤,一個猛然提拽,就將那陸尾的真身給掐住脖子,拎出地面了。

  這些神神道道的陰陽家練氣士,打架的本事,委實是太不濟事了。

  心絃聲響之大,落在小陌耳中,就跟打雷差不多。

  關鍵是這廝還好死不死用上了遁地之法,鬧着玩呢。

  不然恐怕還要稍稍花費幾個眨眼功夫,才能找出這位陸老前輩的真身。

  小陌提着一位老仙人,緩緩而行,走到後者原先位置那邊,鬆開手,將老前輩輕輕放下。

  站在陸尾身後,小陌雙手按住對方的肩頭,埋怨道:“我家公子沒讓你走,前輩就不要自作主張了,下不爲例。”

  小陌再雙指併攏,輕輕旋轉,那四張早已遠遁數千裏的符籙,就像被小陌一線牽引,悉數掠回手中。

  看了眼公子,陳平安任由桌上那張符籙自行消散,抬起頭,笑着搖頭,“無親無故,又不是逢年過節的,禮物就算了。”

  小陌就只得彎腰提起老仙人的一隻袖子,隨手將那四張符籙丟進去。

  如果公子不在場的話,小陌就讓陸尾全部喫回去。

  陸尾板着臉說道:“撐死了就是陸氏祠堂一盞續命燈的事情,從今往後,希望陳山主好自爲之。”

  其實這位陸氏老祖的人身小天地之內,萬千縷劍氣肆虐其中。

  南簪額頭滲出細密汗水。

  陳平安笑了笑,左手拿過僅剩的一隻筷子,再伸出一隻右手掌,五指輕輕抵住桌面下方,猛然托起,桌面在空中翻轉,再伸手按住。

  食盒糕點摔了一地,酒壺破碎,酒水灑了一地。

  陳平安這個“掀桌子”的舉動,嚇了南簪一大跳,這會兒她的花容失色,再不是作僞了。

  陳平安問道:“山河破碎?你們兩個,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

  望向對面那個終於不再演戲的大驪太后,陳平安說道:“其實你半點不難熬,真正難熬的,是你那兩個互換姓名的兒子。”

  視線偏移,盯着陸尾,陳平安問道:“真的想死一次?再好好考慮一下,不過等下開口的時候,記得好好說話。”

  南簪默然。

  陸尾亦是。

  之所以有今天這場酒宴,他們有過一場縝密的推演,羅列出一大串的名單。

  巡狩使曹枰。關翳然。劉洵美。袁化境,袁氏子弟,更是地支修士。南簪的兒媳婦餘勉,還有餘瑜那個缺心眼的小姑娘。

  劉袈,趙端明,天水趙氏。

  大驪軍方,可能不認什麼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什麼落魄山的劍仙山主。

  但是認那個“隱官”頭銜。很認。因爲雙方都是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人。

  還有一個更簡單的道理,沒有劍氣長城的阻滯和拖延,大驪鐵騎就會死更多人。就算砍盡豫章郡大木來做棺木,根本不夠用。

  再加上先前陳平安剛到京城那會兒,曾經出城引領戰場英靈返鄉。大驪禮部和刑部。哪怕嘴上不說什麼,心裏都有一杆秤。是那個陳劍仙道貌岸然,僞君子?以此博取大驪兩部的好感?大驪從官場到沙場,皆由衷推崇事功學問。

  何況還有那個與落魄山好到穿一條褲子的披雲山,北嶽山君魏檗。南嶽山君範峻茂,老龍城孫家。

  欽天監的袁天風,其實用自己的方式,等於已經表過態了。

  而那個老稚钏愕镍櫯F寺卿,與吏部的關老爺子是至交好友,兩人都曾是大驪舊山崖書院的求學士子。

  皇城大門那邊負責攔路的值房武官,出身上柱國鄱陽馬氏。他雖然不是什麼馬氏的大人物,但是他對那個年輕劍仙的態度,很大程度就是鄱陽馬氏看待落魄山的態度。

  地支一脈的女子陣師,韓晝澹m然來自神誥宗轄下的那座清潭福地。但是韓晝宓哪会峥可剑瑓s是紫照晏家。紫照晏家在韓晝迳砩希瑑A斜了極多的香火人脈和天材地寶。

  大驪京城崇虛局的那個中年道士,來自青鸞國白雲觀。

  陪都禮部尚書柳清風。韋諒。書簡湖真境宗,劉老成,劉志茂,李芙蕖。風雪廟。風雷園……

  其實還有數量更多的廟堂人物,山上仙師,沙場武將,被這張從落魄山蔓延開來的“大網”裹挾其中。

  如果再加上別洲,加上中土文廟,加上五彩天下的飛昇城……那麼棋盤之大,棋子之多,就只會更加誇張。

  其實陸尾和南簪眼前的這張桌子,就是一副將整個大驪宋氏涵蓋其中的棋局。

  下棋之人。

  青衫坐隱。

  南簪在這一刻,莫名其妙有一種錯覺,對面那個年輕人,好像在說從今天起,我就是大驪國師了。

第881章 眼神

  陳平安雙指捻動手中的那根青竹筷子,“怎麼說?”

  陸尾說道:“能活就活。”

  寄人籬下,不得不低頭,此刻形勢不由人,說軟話沒有用處,撂狠話一樣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