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208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至於死後美諡如何,皇帝是否會追封太傅什麼的,相對前邊兩個頭銜而言,都是虛的。

  二叔曹枰,是朝野公認的儒將,出身上柱國姓氏,文韜武略,俱是風流。

  今天一場楸枰對弈。

  曹耕心單手持一把玉竹摺扇,不斷併攏打開,噼啪作響。

  這位當過多年窯務督造官的傢伙,腰間還懸掛一枚油亮的硃紅酒葫蘆。

  曹枰抬起頭,看了眼這個吊兒郎當的侄子。

  曹耕心嘿嘿笑道:“二叔,這就心煩了?修心不夠啊。”

  曹枰問道:“皮癢?”

  曹耕心只得坐正身姿。

  別說是親爹親孃,就是那個退仕多年爺爺都不怕,唯獨這個在家幾乎從無個笑臉的二叔,曹耕心是真怕。

  沒辦法,實在是曹耕心小時候就被曹枰打怕了。

  誰讓這個二叔官大,輩分大,學問大,本事更大,一物降一物。

  問題在於曹耕心每次捱揍,都沒頭沒腦的,那些曹耕心自以爲會捱揍的事情,二叔反而視而不見,那些曹耕心自以爲沒什麼的事情,結果曹枰每次都用腰帶狠狠抽,家裏誰求情都沒用。

  意遲巷家塾的琅琅書聲,篪兒街門戶的父親打兒子,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但是曹府這邊,曹枰拿腰帶抽侄子曹耕心,也是一絕,兩條街巷都相當喜聞樂見。

  曹枰問道:“你什麼時候娶妻生子?”

  曹耕心一陣頭大。見二叔不太會在這件事上放過自己,情急之下,只得隨便找了個搪塞法子,“我覺得周海鏡很好,就是怕她瞧不上我。”

  曹耕心瞬間就知道不妙了,二叔當真了!

  果不其然,曹枰點點頭,“眼光不錯,只是周海鏡看不上你也在理,所以我給你三年時間,不管你用什麼法子,都要將她迎娶回家。”

  曹耕心無言以對。

  結果二叔來了句讓人更揪心的言語,“你要是實在沒本事,帶個兒子回家也行。”

  曹耕心呆滯無言。

  二叔曹枰可從不會跟誰開玩笑。

  曹枰沒來由蹦出一句,“你覺得陳平安是怎麼個人,說說看。”

  曹耕心輕聲說道:“二叔,雖然是在家裏,可咱倆聊這個,還是不合適。”

  世間第一等邱壑深邃的山水險境,就在官場。

  沙場那邊,即便是那虎豹蛇虺的敵對之輩,多名將梟雄,不過是真刀真槍。

  可是朝野非議,若蠅集人面蚊嘬膚,驅之不散。

  曹枰從袖中摸出一封書信,交給曹耕心,“由不得你合適不合適了。”

  曹耕心快速瀏覽信上的內容,竟然是二叔與陳平安的一樁買賣,將密信交還給二叔,曹耕心咳嗽幾聲,“不熟,真的不熟,在督造署當差那些年,就沒跟他說過一句話,都沒有打照面的機會,那麼個喜怒不外露的人,我可不敢隨便評價。”

  陳平安在小鎮確實極少露面,每次遠遊返鄉,無非是悄悄回趟泥瓶巷祖宅,上墳,然後就會去往落魄山,在槐黃縣城幾乎不做逗留。不然就是下山,去騎龍巷的兩間鋪子查賬。

  而曹耕心的路線,就那麼幾條,哪裏有酒往那邊湊。何況曹耕心的那個身份,也不合適與陳平安有什麼交集。

  曹枰一手從棋罐中捻起棋子,一手按住腰帶。

  曹耕心見機不妙,立即說道:“不過我跟劉大劍仙是極投緣的好朋友,而他又是陳平安最要好的朋友,所以這位年輕隱官的大致性情,我還是瞭解的。陳平安在少年時做事情就穩重得不像話,但是他……從不害人。要說合夥做買賣的對象,陳平安肯定最佳人選了,二叔獨具慧眼,沒話說!”

  曹耕心見二叔好像還是不太滿意,只得絞盡腦汁,想出個說法,“律己帶秋氣,處事有春風。”

  “那就是既能上山,也能下山了。”

  曹枰這才點點頭,“寒門貴子才高權重,處世平和行事穩當,定從福慧雙修得來。”

  袁府。

  離開客棧的元嬰境劍修袁化境,難得返回家族,找到了前不久剛剛回京述職的袁正定。

  雙方對坐飲茶。

  他們兩個,被視爲百年之內,上柱國袁氏最出類拔萃的兩個。

  只不過雙方年齡懸殊,所幸只差了一個輩分。

  只看容貌,人至中年的袁正定,其實還要比袁化境老成幾分。

  擔任龍州一郡郡守的袁正定,與擔任多年的窯務督造官的曹耕心,一直被京城官場老人拿來作對比。

  再加上關翳然,劉洵美,四人年齡、家境相仿,而且如今混得都很好。

  其中劉洵美很快就會跟隨曹枰去往蠻荒戰場。

  相對來說,曹耕心是最爲異類的一個,典型的京城公子哥,少小風流慣。

  當然更是打小就出了名的焉兒壞,意遲巷和篪兒街的那些“腥風血雨”,最少一半功勞都歸這傢伙的煽風點火,再從中牟利。

  所以袁正定一直對曹耕心沒什麼好感。

  袁化境說道:“正定,這次意外不大。”

  那個黃庭國出身的龍州刺史魏禮,其實現在也在京城,不過相信他很快就會離京,去大驪陪都擔任禮部的侍郎。

  那麼空缺出來的龍州刺史一職,就成了個各方勢力爭奪的香餑餑。

  官場上,也有一些個類似兵家必爭之地的要津官位。

  何況如果能夠官居一州刺史,對於文官來說,就是名副其實的封疆大吏了。

  袁正定點點頭,疑惑問道:“受傷了?”

  袁化境笑道:“你不用管這些,安心當你的官。”

  然後袁化境以心聲說道:“藩王宋睦的那條渡船,都到了京畿之地,好像臨時改變主意,沒有入京。”

  這就是袁化境作爲地支一脈修士的獨有優勢了。

  可以知曉很多上柱國姓氏子弟都絕不敢摻和的隱蔽事務。

  藩王宋睦身邊。

  婢女稚圭,飛昇境。她如今已是四海水君之一。

  馬苦玄,真武山。

  包括正陽山,雲霞山,老龍城苻家在內,這些山上仙家,一向與那座藩邸關係親近。

  何況還要再加上那幾支大驪鐵騎。

  以及大驪陪都六部衙門的那些青壯官員。

  袁正定神色淡然道:“不認天子,只認藩王。這是國之大患。”

  袁化境笑道:“那還不至於。”

  袁正定說道:“我準備與陛下建言,遷都南部。”

  袁化境不置可否。

  袁正定問道:“清風城許氏那邊如何了?”

  清風城許氏曾以家族嫡女,與袁氏庶子聯姻。

  袁化境笑道:“還能如何,元氣大傷。”

  惹上那個傢伙,已經算很幸吡恕�

  人云亦云樓那邊的小巷,來了個趙家府上的管事,說是讓趙端明回家一趟。

  少年畢竟是天水趙氏的長房嫡出。

  劉袈提醒道:“快去快回。別忘了那幾幅字,多給多拿,我不嫌多。”

  趙端明點頭道:“必須妥妥的。”

  大驪上柱國姓氏當中,袁,曹,關,是毋庸置疑的第一檔。然後是出了一位皇后娘娘的餘家,和管着一國馬政的天水趙氏,之後纔是扶風丘氏,鄱陽馬氏,紫照晏家等,相互間差距都不大,各有各的官場山頭和脈絡。

  先前劉袈幫陳平安跟天水趙氏的家主,要了一幅趙氏家訓。

  按照約定,不提陳平安,劉袈只說是自己想要。

  雖說管着大驪諸多馬場的天水趙氏,雖然被笑稱爲“馬糞趙”。

  可是大驪官場所謂的館閣體,其實就是趙體了。

  像鴻臚寺官員荀趣的那塊序班官牌,還有通行一國大小官衙的戒石銘,都是出自趙氏家主的手筆。

  劉袈在趙氏家主那邊,一向架子不小,偶爾在那邊喝酒,對着那個享譽大驪的二品重臣,劉袈都是一口一個“小趙”的。

  趙端明跟着管事回到家中,瞧見了那位身體抱恙就在家養病的爺爺,但是很奇怪,在少年這個練氣士眼中,爺爺明明身子骨很硬朗,哪有半點感染風寒的樣子。

  老人站在小院臺階那邊,彎腰摸了摸少年的腦袋,滿是遺憾道:“最近沒被雷劈啦?”

  趙端明翻了個白眼。

  老人帶着趙端明散步去往花園,自言自語一番。

  說那桐葉洲是一部怒其不爭的哀書。扶搖洲是一部充滿血性的怒書。

  至於我們寶瓶洲,是一部讓敵我雙方都看不懂的……天書。

  少年等到老人不繼續抖摟學問了,這才問道:“爺爺,那一籮筐字畫準備好了嗎,師父那邊着急要。”

  “怎麼就變成了一籮筐?”

  老人然後笑道:“正主都不急,你師父急個什麼。”

  少年閉嘴不言,自己江湖老道得很,豈會走漏風聲。

  老人沒來由感慨道:“要與有肝膽人共事,需從無字句處讀書。”

  少年點頭道:“爺爺,這句話很好啊,也得寫幅字畫,我一起帶走。”

  老人看着朝氣勃勃的少年,笑了起來。

  對於一位遲暮老人而言,每次入睡,都不知道是不是一場告別。

  大概正因爲如此,老人一般睡眠都會很湣�

  每天清晨的陽光,就像一頭金鹿,輕輕踩着酣睡者的額頭。

  皇后餘勉,今天她突然出宮省親,只是沒有興師動校チ艘惶艘膺t巷。

  大驪宋氏在這種事上,極爲寬鬆。禮部對此從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無半點非議。

  皇子宋續,還有餘瑜,負責護送皇后娘娘。

  還是個小姑娘的餘瑜,年紀不大,在家族輩分不低,哪怕是皇后娘娘見着了她,都需要喊少女一聲小姨。

  反正見了面,各喊各的,餘瑜可不會跟皇后娘娘客氣。

  可惜皇子宋續在她這邊,喜歡裝傻。不然就得尊稱她一聲姨奶奶呢。

  上柱國餘氏,在官場名聲不顯,只是管着地方上的官營絲綢、茶務。

  “哈哈,陳劍仙當時給了宋續一句很高的評價。”

  少女笑得不行,好不容易纔忍住,模仿那位陳劍仙的神態、口氣,伸手指了指宋續,自顧自點頭道:“不到二十歲的金丹劍修,後生可畏。”

  皇后娘娘微微一笑。

  皇子宋續置若罔聞。

  一家生意冷清的仙家客棧,改豔和苦手,還有少年苟存幾個,今天待在一起,隨便閒聊。

  身穿素紗禪衣的小和尚後覺,當下已經返回譯經局。

  葛嶺好像也被喊去了道正院。

  改豔突然打了個激靈,臉色微白。

  苟存轉頭問道:“咋了?”

  名爲苦手的地支修士,有些苦笑。改豔爲何如此,自己感同身受。

  那場廝殺中,白衣人只說“花開”二字,同僚陸翬就被數十把長劍釘入身軀,貌若刺蝟。

  之後鬼修改豔,又被無數條劍光切割成碎片。用那個“人”的說法,這一手劍術是自創,名爲“片月”。

  如何讓劫後餘生之人,不心有餘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