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誇也好,罵也罷,老秀才都沒怎麼當真,你們願意誇願意罵,都各有各的道理,反正不耽誤我當教書匠,給那幾個學生當先生。
但是老秀才唯一不能容忍的事情,就是幾個學生受委屈,我是個秀才,就會在文廟那邊,秀才爭閒氣給你們瞧瞧。
下出過彩雲局的浩然繡虎,在欺師滅祖叛出文聖一脈之後,在浩然天下藏頭藏尾,顛沛流離多年,最終選擇一個家鄉寶瓶洲的北方蠻夷之地,作爲落腳點,擔任大驪國師,要將事功學問傳道一國甚至是一洲。
崔瀺當年回到寶瓶洲之後,一次都沒有回過崔氏家族。
老秀才知道爲什麼,崔瀺一半是愧疚,一半是憤怒。
在異鄉的大驪京城,國師崔瀺給自己的書樓,取名爲人云亦云。
老秀纔來到一處崔氏藏書樓的頂樓,頂樓之上還有個需要搭梯子才能上下的小閣樓。
老秀纔來到窗口,望向窗外。
人見飛鳥追雲,皆追之不及。
這次崔東山願意主動請纓,要求擔任下宗宗主,是好事。
東山再起。
陳平安和小陌走出巷子,一起去往客棧。
小陌一直在仔細打量這座大驪京城。
這裏就是浩然天下的一國京城,首善之地。
可能這就是當年初升心中設想的山下城池,該有的樣子。
小陌問道:“公子,如今浩然天下的十四境修士多不多?”
陳平安搖頭道:“不管是哪座天下,飛昇境之上,一直就不多。”
修道之士,如果不以天下劃分,而只以人族妖族看待,就會發現十四境修士的數量寥寥,各有原因。
三教祖師的存在。
白澤的截取真名。
陳平安打算將來在那條夜航船上邊,開個迎接八方來客的酒鋪。
能否不花錢喝酒,全看各自本事。
關於下宗的名字,陳平安其實已經想了一大籮筐。
這大概就是太擅長取名的尷尬之處了。
再就是關於本命瓷的事情,得有個結果了。
反正是十四兩銀子的事。
不遠處的客棧那邊。
師父和師孃不在京城,曹木頭說是要去南薰坊那邊,去找一個在鴻臚寺當差的科舉同年敘舊,文聖老先生說要在門口那邊曬太陽等人,裴錢就獨自一人在院子裏散步,是個把小門開在東南角的二進院,其實是劉老掌櫃家的祖傳宅子,專門用來招待不缺銀子的貴客,比如一些來京城跑官跑門路的,畢竟這裏離着意遲巷和篪兒街近,宅子分出東西廂房,當下正屋空着,曹晴朗住在東廂房那邊,裴錢就住在與之對面的西廂房。
裴錢看似散步,實則走樁,出神入化,沉肩墜肘氣到手,她已經不用刻意講究樁架本身,或是呼吸的綿長,但是每一次純粹武夫的真氣吐納,都是人身小天地內處處山河氣府的甘霖乾旱、晝夜明晦之大變化。
這就像一位執掌天地的老天爺,在有意控制山河萬里的四季變遷、氣象更迭。
北俱蘆洲那趟遊歷,她其實時時刻刻都在練習走樁,不願意讓自己只是瞎逛蕩,這使得裴錢在走樁一事上,開始有了屬於自己的一份獨到心得。
樁無形勢,拳有神意。
這個不低的評價,是李二給的,可不是裴錢自封的。
故而在獅子峯山上喂拳之餘,李二又傳授給裴錢一門自家師傳的呼吸吐納之法,一口純粹真氣的咿D,專門用來調理筋骨血肉。
李二最後教給裴錢的拳理,極大。
樁架一起,如座座山嶽巍然不動,神意一動,似條條大瀆洶湧流淌。
這就是山水相依的大好格局,只要躋身拳法之巔,走到武道盡頭,那麼一位純粹武夫,就再不是什麼一身拳意如神靈庇護了,而是“身即神殿,我即神明”。
這纔是真正的止境頂點,正是十境氣盛、歸真兩層之後的所謂“神到”。
裴錢學得很快,一教就會,關鍵是能夠在生活起居的細微處學以致用。
所以李二纔會與裴錢說句大實赵挘绻查_心性不談,比你師父習武資質更好。
裴錢聽見了,非但沒有半點欣喜,反而心虛不已。以至於她覺得那位與師父同鄉的李二前輩,教拳喂拳的本事極高,就是說話有些不着調。
院子裏邊,除了裴錢,還有個打小就憧憬江湖的少女,是土生土長的京城人氏,正是劉老掌櫃的寶貝閨女,名鹿柴,小字苔米,她此刻就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腳邊擱放着臉盆抹布。
少女平時會幫着家裏做些灑掃庭院屋舍、清洗晾曬被褥的瑣碎活計,從她爹那邊掙些工錢,好攢錢買那些書商私刻、泛着墨香的豪俠傳記、白話公案和志怪小說。直教少女經常感嘆一句,真是買不完的新鮮故事,怎麼掙都掙不夠的銅錢!
少女無論是名字還是閨名,確實都不像是小商賈門戶裏的出身。老掌櫃是典型的晚來得女,既愁女兒的女紅,實在是半點不隨她孃親啊,還成天瘋瘋癲癲的,怕她嫁不出去,可一想到女兒哪天會嫁人,就又忍不住揪心。反正女兒前邊的兩個兒子,混得都挺有出息,又都孝順,加上女兒歲數到底還小,離着被那些媒婆惦念上的大姑娘歲數還遠着呢,劉老掌櫃就不急了。
少女本來是打算在這邊打着休息片刻的幌子,與那個姐姐偷師學藝。
所有入住客棧的外鄉人,在櫃檯那邊都是有關牒簿子的,不過少女沒有去翻,策馬揚鞭、行俠仗義的江湖兒女,做事情得正大光明。
只知道她是那個外鄉遊俠、青衫劍客的嫡傳弟子。
女俠嘛,自己以後也會是的。
不過劉鹿柴見那年輕女子閉着眼睛,跟夢遊差不多。
猶豫了一下,少女輕聲問道:“姐姐姓甚名甚?”
裴錢睜開眼睛說道:“鄭錢。”
少女眼神熠熠光彩,“好名字!竟然與我最仰慕的鄭大宗師同名同姓!”
江湖上有兩種說法,一種是那位鄭大宗師,如花似玉,身姿纖細,卻蘊藏着驚天地泣鬼神的氣力。
還有一種江湖傳聞,更了不得,說那鄭撒錢,雖是年輕女子,卻身高一丈,孔武有力,膀大粗圓,一兩拳下去,什麼妖族劍修,什麼妖族武夫,皆是化作齏粉的下場。
少女像是想到了一件極有意思的事情,笑得不行,好不容易纔止住笑,道:“鄭錢姐姐該不會還有個江湖化名,就叫裴錢吧?”
自家客棧離着意遲巷和篪兒街就幾步路,經常能聽到一些山上和江湖上的小道消息,還有之前那場火神廟附近的擂臺比武,又聽到了個的傳聞,那個鄭錢,竟然真名叫裴錢,來自一個叫落魄山地方,至於更多的神仙軼事、江湖趣聞,當時四周吵鬧得很,少女豎起耳朵使勁聽也聽不太真切。
賠錢?掙錢?怎麼好像兩個名字,都跟錢較勁呢。
裴錢笑了笑,沒說話。
少女笑了笑,是覺得自己的這個說法有點可笑。
“鄭錢姐姐,你看過某本山水遊記嗎?前些年,賣得好極了,我出手晚了,就沒買着,都要悔青腸子了。”
裴錢說道:“看過。”
師父在書裏書外的山水遊記,作爲開山大弟子的裴錢,都看過不少。
少女好奇問道:“你這是在練拳嗎?”
“出拳容易走樁難,一個難,難在學拳先學步,再一個難,難在滴水穿石,持之以恆。”
裴錢繼續散步,嗯了一聲,“我師父說過,辛苦練拳兩三年,丟拳不過三兩天。”
少女一個蹦跳起身,“這個拳理,曉得曉得,只要路過武館那邊,每天都能聽着裏邊噼裏啪啦的袖子打架聲響,不然就是嘴上哼哼哈哈的,然後猛然間一跺腳,踩得地面砰砰砰,按照拳譜上邊的說法,這就叫骨擰筋轉如爆竹,對吧?拳譜老話說得好,拳如虎下山腳如龍海,鄭錢姐姐,你看我這架勢如何,算不算入門了?”
裴錢無言以對,也不好給少女潑冷水,就只好裝作沒聽見少女的胡言亂語。
至於少女在那邊瞎逛蕩,裴錢更是看得……十分親切,跟自己小時候差不多。
一想到當年師父、還有老廚子魏海量他們幾個,看待自己的眼神,裴錢就有點臊得慌。
問題是那套小時候自創的瘋魔劍法,裴錢自己都不耍了,結果被小米粒學了去。
裴錢見少女就沒消停的跡象,只得一個站定,開口說道:“學拳容易練拳難,架子好學意難學。什麼叫登堂入室,就是贏得一份拳意在身,使得我輩武夫,如有神助。更大功夫,則是人馭拳,不是一味跟拳走,就像對神靈發號施令,一身拳意,十八般兵器,隨便拿在手裏,自然樣樣件件,如臂指使,懂?”
少女小雞啄米,“必須的!不懂!”
裴錢微笑道:“天下拳架萬千,門派拳理百十,拳法唯一。”
少女一頭霧水,“怎麼講?”
裴錢眯眼笑道:“身前無人,武無第二。”
師父親口說過,什麼事都能讓,唯獨習武登高不能讓路,與人問拳,要身前無人,習武登頂,要旁若無人。
而且崔爺爺也說過類似的道理。
少女聽得滿臉通紅,心神往之,“霸氣!十足!”
裴錢笑問道:“你爲什麼這麼想要走江湖?”
少女坐回凳子,毫不猶豫道:“當江湖兒女多自由啊,不用嫁人,還可以認識很多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兒,最好是出門闖蕩江湖之前,揣着一大兜的金瓜子、金葉子,在路邊找家酒鋪,停下馬,喝完酒丟出一顆大銀錠,撂下一句掌櫃結賬,多豪氣,書上都是這麼寫的。”
裴錢笑道:“出門在外,除了一見如故,否則莫貪大方二字。一來不露黃白,是江湖規矩,再者真正的武林中人,過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掙點錢不容易。書上寫那大俠被人砍了一刀,眉頭不皺,只是包紮好傷口,就會繼續趕路了。可能你都不用翻過一頁書,大俠就已經養好了傷,在別處酒桌上的談笑風生。可是傷筋動骨一百天,是個蒙童都知道的道理。”
少女愣了愣。
裴錢猶豫了一下,說道:“你嘗試着用最大力氣,打自己一耳光。”
少女一聽就懵了。
是個江湖騙子吧。
有你這麼教拳的?
只是見那個年輕女子不像是開玩笑,少女一個鬼使神差,還真就狠狠摔了自己一耳光,打得自己直接跳腳。
再看那無動於衷的鄭錢,少女耷拉着腦袋,“不中了,對不對。”
裴錢笑道:“反正比我當年好多了。”
當年在老龍城那邊,女冠黃庭,曾經對裴錢拿捏筋骨,疼得小黑炭扯開嗓門,哭得震天響。
就把某人給心疼得立即說不練拳了,不練拳了。
少女下定決心,“鄭錢,我想明白了,從今天起,就不練武學拳了!”
裴錢有些意外。
算了,自己果然當不來什麼師父,什麼狗屁傳道人。小啞巴阿瞞那邊,其實也是差不多的慘淡光景,這個自己名義上的開山大弟子,與掌櫃石柔相處融洽,都顯然比自己更親,反正到了師父這裏,阿瞞是半點好臉色都沒有的,惜字如金當個小啞巴。
裴錢走到少女身邊,抬起掌心,輕輕搓揉少女的臉頰,很快就散了紅腫,笑道:“你想要尋找的那個人,其實離你不遠,所以不用去江湖裏邊找。”
少女揉了揉自己臉龐,根本聽不懂對方在說個啥,但是少女只知道眼前這個鄭錢,定然是女俠無疑了,大聲喊道:“鄭錢姐姐,我要學拳!”
裴錢笑着搖搖頭,“我自己都還學藝不精,教不了你什麼高明拳法。”
何況學拳,實在太苦。
曹晴朗在櫃檯那邊,陪着劉老掌櫃聊了半天,來這邊找裴錢談點事情,結果看到她在給人“教拳”,曹晴朗就停下腳步,安安靜靜站在廊道遠處。
既然小師兄和先生,先後都建議他保留翰林院編修官的身份,曹晴朗不是迂腐之輩,就放棄了辭官的打算。
陳平安帶着小陌來到宅子這邊,曹晴朗作揖道:“見過先生。”
陳平安笑着點點頭。
溫文儒雅,彬彬有禮,神采爽然。
由此可見自家落魄山的風氣之好。
劉鹿柴見着了那個外鄉人,立即與裴錢告辭,拎起臉盆離開宅子。
陳平安跟曹晴朗說道:“就在外邊聊點事情,跟你有關的。”
曹晴朗立即去正屋那邊搬來兩張椅子和一條長凳。
他可以和裴錢坐在一條長凳上。
先生和那個陌生的客人,坐椅子。
檐下廊道足夠寬敞,雙方可以相對而坐。
小陌道了一聲謝,才正襟危坐。
陳平安落座後,察覺到裴錢的異樣,問道:“怎麼了?”
裴錢雖然心虛,仍是老老實實回答道:“早先在客棧門口,我一個沒忍住,偷看了一眼小姑娘的心境。”
陳平安笑着點頭道:“看了就看了。”
裴錢一臉意外,疑惑道:“師父不生氣?”
陳平安搖頭道:“以前規矩重管得嚴,是擔心你走岔路。如今不用這麼拘束了,江湖險惡,人心叵測,你要保護好自己。”
在該立規矩的歲數,陳平安在裴錢這邊,半點都不含糊,是擔心裴錢學了拳,出拳沒有半點輕重忌諱,可是等到裴錢大了之後,對於對錯是非,已經有了個清晰認知,那麼就不能被規矩束縛得太死,不能半點不知變通。
裴錢說道:“師父,不用擔心,我以後自己每次走江湖,會盡量不犯錯,犯了錯就會改。”
這是裴錢長大後,第一次與師父這麼說話。
很難想象眼前的裴錢,是當年那個會私底下編撰《板栗集》的小刺蝟,見誰扎誰。也很難想象是那個會糾纏着魏羨和盧白象,每人隨便灌輸給她二十年內功就可以的“喫苦耐勞”小黑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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