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9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園主黃河在正陽山問劍過後,就獨自仗劍遠遊,離開了寶瓶洲。

  先去劍氣長城遺址,再去那座被他說成是“天高地闊,最宜出劍”的蠻荒天下。

  如果當年不是師父李摶景兵解離世,大師兄黃河必須承擔起一切,不然以他的性情脾氣,早就去劍氣長城了。

  高樓欄杆上,劉灞橋攤開雙手,在此散步。

  一個原本相貌英俊的男人,不修邊幅,胡里拉渣的。

  今天又是無事的一天,劉灞橋實在是閒得無聊。

  那個師兄黃河,讓劉灞橋由衷敬重,害怕,自慚形穢,同時還會心懷愧疚。

  劉灞橋這輩子距離風雷園園主最近的一次,就是他去往大驪龍州之前,師兄黃河打算卸去園主身份,當時師兄其實就已經做好戰死在寶瓶洲某處戰場的準備。

  那次跟隨飛昇臺“飛昇”,受益最大的,是那個身披瘊子甲的清風城許渾,雖然只是破了一境,卻是從元嬰躋身的玉璞。

  可最值得惋惜的,就是與許渾一同登頂雲海、得見大門的劉灞橋了,

  他其實差點有機會連破兩境,完成一樁壯舉,可是劉灞橋明明已經跨出一大步,不知爲何又小退一步。

  劉灞橋雙手抱住後腦勺,忍不住唉聲嘆氣。

  師兄遠遊蠻荒之後,風雷園就只有他這一位元嬰境修士了。

  劉灞橋就不是一塊能夠打理事務的料,一切庶務都交給那幾個師弟、師侄去打理,宋道光,載祥,邢有恆,南宮星衍,這四位劍修,都很年輕,兩金丹,都不到百歲。一龍門,一觀海,自然更年輕。

  不出意外,風雷園下任宗主人選,就會從這四個年輕人中選了。

  至於已經是元嬰境劍修的劉灞橋,既無心又無力。

  劉灞橋有些時候,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境界,送給邢有恆那小子。

  只要可以,劉灞橋絕對不皺一下眉頭。

  當然了,別看邢有恆那傢伙平時吊兒郎當,其實跟師兄一樣,心高氣傲得很,不會收下的。

  至於風雷園那幾位脾氣犟、說話衝的老古董,對此也沒意見,只是專心練劍。爭權奪利?在風雷園自創立起,就根本沒這說法。

  老人們偶爾遇見劉灞橋,罵得那叫一個不含蓄,一個不留神,都要連累上任園主李摶景。

  他們也就是打不過劉灞橋,或者說追不上劉灞橋的御劍,不然都能把鞋底板擱在劉灞橋臉上。

  反正這幾個長輩每次練劍不順,就要找那個礙眼的劉灞橋,既然礙眼,不找上門去罵幾句,豈不是浪費了。

  作爲寶瓶洲年輕十人之一,但是劉灞橋的名次卻一直在跌跌不休,先是被龍泉劍宗的謝靈趕超,後來又被馬苦玄的師伯,兵家修士餘時務擠到身後。

  “灞橋啊,喊你劉大爺行不行,年輕十人年輕十人,就只有十個人,不是一百個。”

  “師伯此言差矣,我還可以跌到候補十人嘛。”

  老人語重心長道:“練劍能不能上點心?不就是一個元嬰升玉璞嗎,多大點事,擱師伯我是元嬰的話……”

  劉灞橋立即對那位金丹境的師伯溜鬚拍馬,“擱啥元嬰,師伯擱在玉璞境都委屈了。”

  “小王八蛋,趕緊把臉伸過來,師伯手癢了。”

  劉灞橋已經答應師兄,百年之內躋身上五境。

  如果師兄無法從蠻荒天下返回,劉灞橋還得爭取熬出個仙人境,做成了,他就算對風雷園有了個過得去的交待。

  劉灞橋深呼吸一口氣,轉頭望向遠處。

  蘇稼恢復了正陽山祖師堂的嫡傳身份。

  聽說她好像留在了小孤山,但是也會去茱萸峯。

  練劍之餘,劉灞橋時不時就會偷偷下山,走一趟舊朱熒王朝藩屬小國郡城的那座坊間書肆,賣書人,曾是位姿色尋常的年輕女子,那會兒的她,名叫何頰。

  她離開後,劉灞橋就將鋪子買下來了,一切原封不動。

  哪怕每次只是看着關門的鋪子,都不開門步入其中,劉灞橋就會舒心幾分。

  身爲劍修,練劍一事,好像以前是爲了不讓師父失望,後來是爲了不讓師兄太過看不起,如今是爲了風雷園。以後呢?

  劉灞橋不知道。

  好像唯獨喜歡那個女子,在這件事上,會從一而終。

  一個溫醇嗓音,在劉灞橋頭頂響起,“喂,劉大劍仙,想誰呢?”

  劉灞橋身體前傾,抬起頭,看見一個坐在屋脊邊緣的青衫男子,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笑臉,挺欠揍的。

  “呦,這不是陳大劍仙嘛,幸會幸會。”

  劉灞橋立即探臂招手道:“悠着點,咱們風雷園劍修的脾氣都不太好,外人擅自闖入此地,小心被亂劍圍毆。”

  跟陳平安沒什麼好見外的。

  況且風雷園待客,一樣沒那些繁文縟節。

  反正一年到頭也沒幾個客人,因爲風雷園劍修的朋友都不多,反而是瞧不上眼的,茫茫多。

  陳平安從屋脊那邊輕輕躍下,再一步跨到欄杆上,丟給劉灞橋一壺酒,兩人不約而同坐在欄杆上。

  劉灞橋仰頭狠狠灌了一口酒,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笑道:“其實距離上次也沒幾年,在山上二三十年算個什麼,怎麼感覺咱倆好久沒打照面了。”

  陳平安笑着打趣道:“差點沒認出你,怎麼,現在寶瓶洲的仙子們,都喜歡這幅落拓模樣的男子了?”

  劉灞橋嬉皮笑臉道:“秋風吹瘦劉郎腰,難養秋膘啊。”

  劉灞橋記起一事,壓低嗓音說道:“你真得小心點,咱們這兒有個叫南宮星衍的小姑娘,模樣蠻俊俏的,就是脾氣有點暴躁,之前看過了一場鏡花水月,瞧得小姑娘兩眼放光,如今每天的口頭禪,就是那句‘天底下竟有如此英俊的男子?!’陳劍仙,就問你怕不怕?”

  陳平安根本不搭理這茬,說道:“你師兄好像去了蠻荒天下,如今身在日墜渡口,與玉圭宗的韋瀅十分投緣。”

  聽說黃河在劍氣長城遺址,只是稍作停留,跟同鄉劍修的魏晉閒聊了幾句,很快就去了在日墜那邊。但是黃河到了渡口,就直接與幾位駐守修士挑明一事,他會以散修身份,獨自出劍。不過之後好像改變主意了,臨時擔任一支大驪鐵騎的不記名隨軍修士。

  日墜那邊,除了蘇子和柳七,還有大驪宋長鏡,玉圭宗韋瀅。

  陳平安一直相信,不管是李摶景,還是黃河,這對師徒,如果生在劍氣長城,劍道成就,絕對會很高。

  說不定能夠與米祜、嶽青這樣的大劍仙比肩而立。

  劉灞橋好奇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師兄在日墜渡口的,甚至連跟韋瀅投緣都知道?你小子開天眼了?”

  陳平安笑眯眯道:“你儘管猜去。”

  一座風雷園,沒有自家的鏡花水月,沒有創建山水邸報,沒有任何多餘的人情往來,對外商貿一事,也極爲有限。

  在外人眼中,風雷園就是一個與世隔絕,修行乏味枯燥,除了練劍還是練劍。

  數十位祖師堂嫡傳,加上暫不記名的外門弟子,和一些幫忙處理世俗庶務的管事、婢女雜役,不過兩百多人。

  按照風雷園祖訓,此處是傳授劍道之地,不是個養閒人的地方。

  別的山頭,練氣士每次破境,祖師堂一般都會賞下一筆神仙錢,在風雷園就沒有這個說法。下五境劍修煉劍一切所需,消耗的天材地寶,可以跟風雷園預支神仙錢,躋身中五境之後,是需要還錢的,下山歷練,當然如果所在劍脈的師門長輩,願意幫忙掏這個錢,風雷園也不攔着。

  鄰近風雷園的幾個山下王朝,除了與風雷園送來劍仙胚子,還有主動送上門來的記名供奉、客卿頭銜,倒是一筆筆不小的俸祿。哪怕是當年李摶景離世後,也沒有任何一個山下王朝和藩屬國,膽敢擅自拿掉那些劍修的頭銜,剋扣那些神仙錢。

  實在是對風雷園劍修的那種敬畏,已經深入骨髓。

  風雷園劍修,無論男女,除了境界有高低之分,此外就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性情。

  出劍直截了當,爲人恩怨分明,行事雷厲風行。

  曾經有一位中五境劍修,歷練途中被人砍去雙臂,故意留了活口。

  園主李摶景問清楚事情經過,就一人仗劍下山,前往那座舊朱熒王朝的大山頭,一句話沒說,只是將對方的祖師堂十二人,全部斬斷雙臂。

  曾經被譽爲劍修如雲、冠絕一洲的舊朱熒王朝,愣是沒有任何一位劍修願意出頭說話。

  要知道李摶景還專程去了一趟朱熒京城外,在那邊的一座渡口,待了足足三天,就在這邊故意等着別人的問劍。

  劉灞橋問道:“怎麼想到來我們風雷園了?要待多久?”

  陳平安說道:“馬上就走。”

  劉灞橋打趣道:“真怕了個小姑娘?”

  陳平安搖頭道:“你記得有空就去落魄山,我得走一趟老龍城了。”

  劉灞橋察覺到一絲異樣,點點頭,也不挽留陳平安。

  老龍城遺址,昔年氣勢恢宏的內外城都在重建,大興土木,熱火朝天。

  只是曾經孫嘉樹名下的百里長街,那座登龍臺,天上雲海,小巷裏邊的灰塵藥鋪,以及讓米大劍仙頗爲懷念的十里荷花浦,自然都沒了。

  浩然天下的夜幕中,蠻荒天下的白晝時分。

  陳平安此刻站在南海之濱,看似閉目養神,其實是在翻閱一幅光陰走馬圖,如親眼見到那座雷局。

  睜眼後,陳平安立即重返北方,選擇家鄉作爲落腳點,雙手恍洌驹诹四菞l騎龍巷的臺階頂部。

  剛好家鄉小鎮這邊,有一場大雨,從天而降,落向人間。

  託月山一役,已經落下帷幕,劍斬一位飛昇境巔峯。

  陳平安沿着臺階緩緩走下。

  落地無數雨點水珠,彷彿跟隨一襲青衫沿着臺階傾瀉而下。

  陳平安伸手抵住眉心,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腳步,先看了眼楊家藥鋪,又轉頭望向落魄山那邊。

  哪怕大雨磅礴,落魄山右護法還是恪盡職守,在山腳那邊獨自看着大門。

  小米粒似乎有點無聊,就在那兒搖頭晃腦,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與誰抖摟威風,一手金扁擔,一手行山杖,對着雨幕指指點點,說着你看不出來吧,其實我的脾氣可差可差,小暴脾氣,兇得一塌糊塗嘞,信不信一扁擔給你撂倒在地,一竹竿給你打成豬頭,罷了罷了,這次就算了,下不爲例,不如打個商量,咱們雙方可得都長點記性再長點心啊,不然總給人惹麻煩,多不妥當,再說了,咱們都是行走江湖的,要和和氣氣的,打打殺殺不好,是不是這個理兒?好,既然你不否認,就當你聽明白了……

  黑衣小姑娘驀然停下話頭,皺着一張小臉龐和兩條疏淡小眉毛,一動不動。

  莫不是仇家找上門來了?

  竟然連雨都停了?看來對方道行很高,咋個辦?

  陳平安笑問道:“嘛呢?這麼兇?”

  小米粒猛然抬頭,哈哈大笑,原來是好人山主啊。

  陳平安揉了揉小米粒的腦袋,輕聲問道:“說說看,怎麼給人惹麻煩了?”

  小米粒肩扛金扁擔,拿行山杖一戳地面,咧嘴一笑,“麼的麼的,我在胡編個精彩紛呈的江湖故事呢。”

  陳平安轉頭望向紅燭鎮那邊的一條江水。

  小米粒趕緊伸手扯了扯好人山主的袖子,說道:“嗑瓜子不?”

  陳平安嗯了一聲,伸出手,小米粒立即打開斜挎棉布小包,雙手掏出一大把,等到好人山主接過瓜子,她就飛奔而去,搬來兩條竹椅,一大一小,並排而坐,一起嗑瓜子。

  小米粒撓撓臉,問道:“好人山主,啥時候回家啊?”

  陳平安笑答道:“馬上就回了,等我在城頭那邊刻完一個字。”

第873章 刻字

  陳平安站在那根將兩輪明月牽線搭橋的蛛絲上,後撤一步,身形筆直墜落,去追那頭主動撤離戰場的遠古大妖。

  同時伸手一扯,將那根主人來不及收走的蛛絲收入袖中,反正有陸沉在,無後患之憂。

  陳平安瞥了眼大門那邊,一門之隔,就是青冥天下了,那邊道氣沛然,氣象萬千,似乎陸陸續續聚集起來一大撥的山巔道士。

  白澤跟禮聖這對曾經並肩作戰、且極其投緣的萬年好友,結果萬年之後,等到各自出手,皆毫不留情,爲了那一輪即將搬徙出蠻荒天下的明月,一個攔阻四位劍修聯袂拖月,一個就攔阻白澤的攔阻,雙方打得天時大亂。

  雙方萬年之前就已都是十四境大修士,又各自因爲心中大道,主動選擇放棄躋身十五境。

  一尊白衣法相,古意蒼茫,一尊儒衫法相,浩然正氣。

  禮聖儒衫上的每一條經緯絲線,就是一條浩然天下的“規矩。”

  而細看之下,那“白澤法相”是由無數個妖族真名聚攏而成。

  故而雙方每一次法相崩碎,都是一場名副其實的天翻地覆,大道之爭。

  陸沉好不容易纔找準一個稍縱即逝的機會,從袖中捻出一頁道書,唸唸有詞,隨後丟擲一張紫氣縈繞的自創符籙,通過那道銜接兩座天下的大門,去往白玉京,給二師兄報喜,趕緊領着白玉京修士過來接引那輪明月,早早落袋爲安,再立即關上大門,不然白澤一個發狠,直接將戰場換到青冥天下,再一拳打碎那輪明月,後果不堪設想。

  以白澤的境界修爲,哪怕是在青冥天下,師兄餘鬥即便身穿法衣、手提仙劍,註定無法將其留下,一來禮聖到了青冥天下,大道壓勝之重,無法想象,甚至要比至聖先師去往青冥天下還要誇張,再者陸沉最清楚師兄的脾氣,是絕對不願意與誰聯手對敵的,尤其是白澤的合道方式,重傷不重傷的,沒兩樣,只要被白澤返回蠻荒天下,以白澤的真身堅韌程度,加上白澤對天下卸嗟婪ǖ牟t解深度,相信很快就會恢復戰力。

  畢竟不是誰都能夠指點緋妃水法的。

  那個從月宮廢墟地底深處長眠中醒來的枯瘦老人,在下墜途中,僅是幾個呼吸功夫,就已經變成中年男子的容貌,並且還處於類似道家返璞歸真的玄妙狀態,不出意外,相信它很快就會易容爲年輕姿態,而這種變化,並非障眼法使然,是一種不可阻擋的大道顯化。

  這位飛昇境巔峯大妖,筆直一線,墜向大地。

  不曾想被那個頭戴蓮花冠的傢伙跟上了。

  大妖手持長劍,繞在背後,心絃微動,只是迅速權衡一番利弊,還是放棄遞劍砍人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