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至於劍氣長城和浩然天下的兩看相厭,那更是公開的事實。
難不成真是劍氣長城故意爲之,要讓浩然天下多死人?
一位老元嬰的護道人瞥了眼遠處,提醒道:“有外人在,還需慎言。”
那就以心聲言語好了。
十餘位譜牒仙師,繼續議論此事。
只是他們當下還不清楚一件事,心聲言語,在那撥人當中的兩位修士耳中,其實就跟大嗓門說話沒兩樣。
世間與神靈最接近的山頭,就是浩然天下的那些兵家祖庭。
而遠古神靈,對於後世練氣士的心聲一途,實在是再熟悉不過。
除了中土兵家祖庭,其餘還有四座類似下宗的山頭,分別是流霞洲的武林,南婆娑洲的甲馬臺,以及寶瓶洲的風雪廟和真武山。
統稱爲“林台山廟”,其中又以武林最爲著名,以至於山下混江湖的武夫,都被稱爲武林中人。
遠處五人,剛好就來自寶瓶洲真武山。
馬苦玄,師伯余時務。
婢女數典,開山弟子忘祖,既是練氣士又是純粹武夫,
還有個馬苦玄新收沒多久的關門弟子,是個腰懸一把柴刀的少年,名叫高明。
之前馬苦玄爲了撿漏,在正陽山北邊一個沒有開設鏡花水月的小縣城裏,挑了個酒樓喝酒,因爲餘時務說這是馬苦玄唯一的機會了,陳平安有可能會在正陽山那邊,失去劍修身份。
更前邊,在大驪陪都附近的大瀆祠廟門口,遇到陳平安,也是餘時務勸阻馬苦玄別打那一架。
結果兩次都沒什麼結果。
柴刀少年,就是那個在酒樓裏,二話不說就將人脖子砍斷的愣頭青。
馬苦玄剛剛去真武山那會兒,其實得喊餘時務一聲師伯祖,實在是這傢伙的輩分,高得出奇,不知道怎麼回事,都是真武山山主的師伯,以至於餘時務見到了中土兵家祖庭的姜、尉兩位祖師,也只需要分別喊一聲師伯、師叔即可。
後來馬苦玄破境快,躋身了玉璞境,就可以抬升一個輩分,所以喊餘時務師伯,不過因爲馬苦玄在真武山的傳道人有點多,其中不乏數尊神位不低的遠古神靈,喊餘時務師伯還是師叔,只看心情。反正馬苦玄在寶瓶洲的名聲不小,是出了名的不可理喻。
瘋子,隨心所欲,肆無忌憚,行事根本半點任何人情世故可言。
同樣是數座天下年輕十人候補之一,來自中土的許白和純青,遊歷寶瓶洲時,就都被他找上門挑釁過,許白直接認輸,結果被馬苦玄給了個“廢物”的評價,純青動手了,結果遇到了出手沒輕沒重的馬苦玄,當年純青受傷不輕。
至於寶瓶洲自己評出的年輕十人,馬苦玄還是當之無愧的榜首,此外還有謝靈,劉灞橋,姜韞,周矩,隋右邊等人。
而被譽爲“李摶景第三”的餘時務,因爲當時境界不高的關係,加上在戰場上出手次數不多,只在一洲候補之列。
所以寶瓶洲對馬苦玄的觀感比較複雜,既反感此人的跋扈,又不得不承認,寶瓶洲有個馬苦玄,還是比較能夠撐面門的。
馬苦玄瞥了眼遠處那羣看客,就懶得多看一眼,轉頭與餘時務調侃道:“你這個李摶景第三,不去找李摶景第二聊兩句?”
在三十年前,李摶景第二,是說那風雪廟劍修魏晉,不過這是魏晉在躋身上五境之前的一個說法了,等到魏晉先後兩次破境,最終成爲寶瓶洲本土第一位仙人境劍修,自然就無人再提此事。
因爲自幼就在真武山修行,餘時務的道統法脈,當然屬於兵家修士。不過他還是一位劍修,並且更爲隱蔽的,還是餘時務身負武撸@在真武山,都是個被祖師堂列爲頭等禁制的祕密。
餘時務還被馬苦玄說成是“一半個朋友”裏邊的那半個朋友。
他如今身負三股武撸渲袃煞荩惹疤煜滦蝿葆пЭ晌#型帘易嫱サ玫搅宋膹R的點頭,姜、尉兩位中土兵家祖師贈予給他兩份武摺�
一場共斬,一分爲五。
餘時務如今還差兩份。
可惜還剩下最後兩份,就不是餘時務一個元嬰境可以自求的了。
馬苦玄嘖嘖稱奇道:“‘那麼快就失守了’,這句話說得好。”
劍氣長城守了幾年?
以一隅之地,以一城戰天下。
就這麼點大的地方,還不如浩然九洲一個藩屬小國的地盤大。
可是之後浩然天下三洲山河,又是多久丟掉的?
馬苦玄對劍氣長城再沒什麼念想,對那個同鄉人的年輕隱官再沒好感,也還真沒臉說這種話。
柴刀少年轉頭望向師父馬苦玄,顯然少年也有些疑惑。
既然那個陳清都如此劍術無敵,爲何不多出劍幾次,按照那些山水邸報的說法,陳清都好像只是象徵性遞出一劍,之後就再沒有出手了,最後只是一劍開路,護送飛昇城去往如今的五彩天下。
馬苦玄按住少年的腦袋,重重擰向餘時務那邊,“師父沒空,讓餘嘮叨跟你解釋。”
餘時務以心聲耐心解釋了一番。
最後一場大戰正式拉開序幕之前,被敬稱爲老大劍仙的陳清都,其實曾經向託月山大祖遞過一劍。
雖說在劍修與蠻荒妖族對峙的戰場上,看似風平浪靜,實則蠻荒天下某處的萬里山河,悉數破碎。
這就是託月山大祖合道整座天地的無賴之處。
餘時務站在城頭上,感慨道:“一個行當,比如漁翁釣魚,樵夫砍柴,商賈掙錢,而劍氣長城的劍修,很純粹,就是出劍殺妖。”
馬苦玄終於插了句話,“還有仵作驗屍,劊子手砍頭,棺材鋪等死人。”
餘時務看了眼馬苦玄,後者立即抬起雙手,示意你餘時務繼續絮叨。
“此外,在其位制涫拢热珀愇鹾妄R廷濟,除了是一位刻字的老劍仙,還是兩個家族的一家之主,各自就需要爲家族謩澩寺罚[官陳平安,就需要在避暑行宮排兵佈陣,以己方的最小戰損,換取戰場最大戰功。老大劍仙就需要爲整個劍氣長城,不至於香火斷絕。在劍氣長城註定守不住的前提下,各司其職之外,劍仙們的捨生忘死,與蠻荒天下遞劍,就是儘可能護住更多的劍道種子,能夠去五彩天下紮根,如此一來,就等於爲浩然天下拖延時間了。”
還有一些更深層的內幕和真相,餘時務就沒說。
一些個祕密,例如文海周密與阮秀的登天離去,整座真武山,恐怕就只有餘時務和馬苦玄清楚,如今連宗主都還被矇在鼓裏。
在餘時務看來,陳清都,蠻荒大祖,周密。
三方各有所求,保存飛昇城,攻伐浩然天下,追求自我登頂。
強者,就是能夠將希望付諸行動,成爲現實。
少年高明斜眼那些不知道從哪裏蹦出來的譜牒仙師,疑問道:“老馬,餘師伯祖,這些山上神仙莫不是傻子吧?”
不喜歡喊師父,喜歡喊馬苦玄爲老馬。
他的師兄忘祖就絕對不敢如此造次。
餘時務笑了笑,對此不置一詞。
馬苦玄蹲在城頭,喊着“幹嘛侮辱傻子。”
以前在小鎮家鄉那邊,如果說泥瓶巷的陳平安,是個晦氣的掃把星,那麼杏花巷的馬苦玄,就是同齡人眼中的那個傻子。
一個討人嫌惹人厭,一個被當成瞭解悶的樂子。
馬苦玄笑道:“餘師伯,去,跟那夥人掰扯掰扯,談崩了,我好動手打人。一路悶得很,我要找點樂子。”
餘時務無動於衷。
馬苦玄蹲在地上,拍了拍城頭,說道:“這都不去聊兩句,你對得起咱們腳下這座城頭嗎?”
餘時務想了想,還真去講道理了,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不介意浩然天下死多少人,與故意讓浩然天下多死人,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
除了齊老劍仙是個孤例,在戰場上廝殺之後,後來還曾在扶搖洲和金甲洲那邊步步阻滯蠻荒妖族大軍的推進。
此外上五境劍仙一個都沒走,尤其是還有卸嗟叵蓜π蓿皇遣豢梢宰撸钺嵋粯恿粼诹藨饒錾稀�
老劍仙當中,董三更,陳熙,納蘭燒葦,大劍仙裏邊,周退密,米祜,晉青,至於戰死的劍仙,更多。
當時飛昇城裏邊,境界最高的就是寧姚這些元嬰境,所以天底下有這樣的放水?
餘時務一直耐着性子說了許多。
可不管餘時務不管這麼說,對方就只是盯住一件事,那陳清都爲何不多遞一劍?
此外也都將這個寶瓶洲年輕修士當傻子,你跟我們聊這麼多做什麼?要不是聽說對方來自真武山,早趕人了。
餘時務有些無奈。
就只會死盯着一個人一件事不放。
掛一漏萬,這只是一個自謙說法啊。
馬苦玄樂得不行,摩拳擦掌,帶着一行人來到餘時務身邊,腰懸柴刀的少年埋怨道:“餘師伯,跟些傻子解釋這麼多年幹什麼嘛,半點不爽利。”
馬苦玄嘿嘿笑道:“傻子說你不對,總有他的道理。”
然後馬苦玄補了一句,‘咱們都別勸餘嘮叨啊,就他這好好先生的脾氣,總有一套歪理說辭的,例如‘他們聽不明白,終究還是我沒說明白’。”
驪珠洞天小鎮出身的年輕人,就沒幾個不會說話的。
再者馬苦玄的“家學”,不是一般的好。
馬苦玄,李槐,顧璨。只說這件事上,三人很有先天優勢。
餘時務嘆了口氣,“交給你了,下手記得別太重,如今文廟管得嚴。”
餘時務獨自離開,將那撥人交給馬苦玄。
生活是一本無字之書,很多坎坷,就像套麻袋挨悶棍,不明白的地方,是沒機會重新翻書找個爲什麼的。
當然了,那撥皚皚洲仙師,不在此列。
馬苦玄突然聽到一個意料之外的心聲,“出手講點分寸,別打斷長生橋,其餘隨便。”
是那坐鎮天幕的儒家陪祀聖賢,賀綬。
————
金色拱橋那邊,三位新天庭的至高神靈,周密站在欄杆旁,阮秀站在欄杆之上,只有離真趴着,還在思考那兩個問題。
那個一,當年到底是怎麼想的。
那場作爲舊天庭崩塌引線的水火之爭是怎麼來的。
周密笑道:“當初爲了人間多些香火,拿來更多淬鍊神靈金身,結果等到人族數量達到一個天文數字之後,曾經遠遊天外一段歲月的水神,重返舊天庭,終於意識到人間不對勁了,因爲大地之上,光亮攢簇,人心燈火綿延聚攏,如火海。水神執掌的那條光陰長河,就像被割裂出去一大片疆域,而且火勢愈演愈烈,你可以視爲一場……最古老的火神走水。”
離真瞪大眼睛望向人間,訝異道:“我看不見就算了,爲什麼連雨四也看不見?”
他俯瞰人間,只能看到那些大地之上的靈氣聚集,星星點點,或明或暗,每一粒光亮,就是一位位境界高低不同的修道之士,此外還有一股股氣叩牧鬓D。
人族望天,星河璀璨。
其實神靈俯瞰人間大地,也是差不多的畫面。
那雨四好歹是一位新晉水神,沒理由看不到這份屬於他本命大道的流轉。
阮秀說道:“因爲我不讓你們看見。”
第866章 山中何所有
落魄山中。
天氣清爽,一座宅子的院子裏,幾乎沒有落腳地,一張張大竹編無眼篩子,一隻只大柳條簸箕,都曬滿了乾紅辣椒,紅豔豔的,
檐下廊道里,朱斂躺在一張躺椅上,閉目養神,輕搖蒲扇。
岑鴛機今天沿着山道走樁完畢,就來這邊坐一會兒。
她喜歡跟朱老先生聊天,不單單是因爲朱斂帶她上山,領着她走上習武之路,在落魄山上,岑鴛機也把朱老先生當做唯一的親人長輩。
老先生會經常勸她多下山,回州城那邊的家看看爹孃,說哪怕被催婚,也不要不耐煩,更不要把落魄山當做一個躲清靜的地兒,
有些事情,躲不掉的,即便躲得掉當下的煩心事,也躲不過將來的後悔。
人生最徒勞無功,無非是追悔一事。
異鄉遊子,是那漂泊不定的紙鳶。唯有心中思念,成爲那根線。如果一個人對家人和故鄉都沒有了眷念,就真的成爲一隻斷線紙鳶了。那麼所有的悲歡離合,都是離離原上草,枯榮由天不由己。老先生還說岑鴛機算邭夂玫牧耍x鄉這麼近,回家其實就幾步路而已,不過近了也有近了的煩憂。
岑鴛機之所以喜歡跟朱老先生談心,大概就是因爲老先生說理講話,從不拿捏長輩架子,一定要晚輩當下就將道理聽進去。
朱斂笑問道:“鴛機,這些年走樁,累計多少拳了?”
岑鴛機答道:“今年開春爲止,到了兩百萬拳,後來就不去計數了。”
朱斂又問道:“怎麼不數了?是覺得記這個沒意思,還是哪天突然忘記,之後就懶得數了?”
岑鴛機老老實實說道:“刻意記這個,練拳容易分心。好像練拳就只是爲了個數字。”
朱斂點點頭,“很好啊。公子曾經與我私底下說過,什麼時候岑姑娘不去刻意記住遞拳次數,就是拳法登堂入室之時。”
岑鴛機說道:“山主學拳天賦確實比我好太多。”
她是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認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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