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68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因爲師尊最後一次現身白玉京,曾與陸沉言,一切所思所想,皆在萬一之外。

  兩位十四境大修士放開手腳的廝殺,除了飛昇境之外,根本不用奢望幫忙,任誰摻和其中,自救都難。

  一位仙人境妖族練氣士,與那黃衣元兇苦苦哀求道:“老祖救命!”

  一身保命術法和法寶,都已耗盡。

  它只得現出真身,是一條身形長如綿延山脈的赤紅蜈蚣,圍繞託月山的一截山尖,抬起巨大頭顱,與那山巔元兇祈求庇護。

  其餘兩頭仙人大妖,一個身形縮小如芥子,一個靠着身上那件能夠遠渡光陰流水的本命法袍,也開始與元兇求救。

  託月山中,三頭仙人境大妖,六位玉璞境,加上那撥地仙修士。

  劍氣長城的五位劍修,聯袂遠遊此地,在仙簪城飛昇境烏啼之外,光是這次共斬託月山的戰功,好像又足可視爲劍斬一頭飛昇境了。

  陳平安瞥了眼託月山,如今這座山,就像只是一個空殼子。

  就像是那個斐然,或者可能是更早的周密,故意只留下個元兇,在此等候問劍,至於到底是誰來此問劍,都不重要。

  元兇似乎攢了一肚子憋屈,直到這一刻,才能一吐爲快,眯眼笑道:“陳平安,你是不是忘記一件事了,你如今好像還合道半座劍氣長城?”

  “你真當一個文廟的陪祀聖賢,拼了性命不要,就能夠護得住那半座城頭?”

  “如果我沒有記錯,害你被罵最多的一次,就是避暑行宮下令阻攔城頭劍修的捨己救人。怎麼,輪到自己,就按耐不住了?還是說你這位末代隱官,就這麼想要在城頭刻字,憑此證明自己無愧劍修身份?”

  陸沉心情凝重起來,“這傢伙不是虛張聲勢。”

  陳平安遞出一劍,以心聲與陸沉說道:“無所謂的事情。”

  砍死這頭飛昇境巔峯再說。

  元兇最大的鬱悶,其實是件小事,就是這個狗日的年輕隱官,這場問劍託月山,從頭到尾,都沒跟自己說一句話,一個字。

  人世間任何一條船,都會有壓艙石。

  陳平安合道半座劍氣長城,在遇到師兄崔瀺,稀奇古怪地返鄉之前,其實爲了熬更多的歲月,就先將悲傷,倦怠,仇恨,憤怒……等於剝離出了近乎全部的負面情緒,最後甚至將更多情緒,都一一摘出,只爲了能夠看顧半座劍氣,更久,哪怕是隻有一年,一個月,甚至是多待一天都好。

  這也是爲何在大驪京城,那個走出鏡中、以粹然神性之姿現世的陳平安,會那麼強大。

  因爲當時陳平安的人性,本就不全。

  而陳平安的這種代價,可能只有禮聖事後通過那場遠遊的追本溯源,才知道答案。

  寧姚不知道,先生不知道,學生弟子們都不知道。

  而陳平安留在半座劍氣長城,最大的那塊壓艙石,是陳平安這輩子最珍惜的一種心性。

  名叫希望。

  在蠻荒天下的最北方地界,在那兩截劍氣長城的南方大地之下,在極深處出現了一道遠古氣息。

  大地翻裂。

  在此酣眠沉睡數千年的一位高位神靈,開始睜眼醒來。

  先是破開地面,飛揚塵土迅速散去,出現一幅空蕩蕩的甲冑軀殼,唯有一雙金色眼眸,凝視着數萬裏之外的高城。

  隨後不斷有粹然神性,從蠻荒天下各地凝聚而來,雪白的甲冑,巨大身軀,古蹟斑駁,熊熊燃燒的火焰流光。它伸手按住面甲,只剩下金色眼眸,緩緩起身,手持一把巨大刀刃。

  它以遠古神靈言語,緩緩開口道:“有幸見鋒刃者即不幸。”

  託月山那邊,陳平安只管與託月山遞劍不停,同時與元兇鬥法。

  陸沉呆呆無言,猛然起身再轉頭,一個蹦跳望向那最北邊,喃喃道:“這位老大劍仙,說話咋個不講信用嘛!”

  陳平安心聲笑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在那本該無一人出現的那半座劍氣長城。

  出現了一位照理說最不該出現的老者,一手負後,一手揉着下巴,他仰頭望向一步就來到劍氣長城附近的那尊神靈,嘖嘖道:“一個個都當自己無敵了。”

  老人隨便伸出一手,劍氣長城萬年殘餘的所有劍意,如獲敕令,哪怕一些好像“不聽勸”的,再不情不願,也只得乖乖趕來,最終在這位老劍修手中凝聚爲一劍,老人掂量一番,分量尚可,朝那遠古高位神靈就只是輕描淡寫,橫掃一劍。

  一劍過後,天地清靜。

  老人自顧自點頭,好像在與萬年之內的所有劍修,說一個最簡單的道理,“瞧見沒,這纔是劍術。”

第863章 舊黃曆

  身爲文廟陪祀聖賢之一的老夫子賀綬,負責看管劍氣長城遺址,立即從天幕處落下身形,在半座劍氣長城的城頭之外御風懸停,老夫子算是依照約定,恪守規矩,雙腳並不踏足城頭,與那位人間資歷最老的劍修作揖行禮,畢恭畢敬道:“晚輩賀綬,拜見老大劍仙。”

  老大劍仙這個綽號,最早還是阿良幫忙取的,後來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修就跟着這麼喊,加上各洲返鄉劍修,一樣習慣瞭如此敬稱陳清都,好像就成了一件約定俗成的事情。

  陳清都只是望向託月山那邊,沒有理睬一位文廟聖賢的打招呼。

  就這麼被晾在一邊的賀綬也不以爲意,這位老大劍仙要是好說話,就不是陳清都了。

  賀綬隨即苦笑不已,那尊高位神靈的隱藏、現身和出手,自己一直被矇在鼓裏,以至於連累年輕隱官合道的半座城頭,在老大劍仙現身之前,陳平安合道所在,其實就受到了一種攻伐神通的隱蔽。

  不管怎麼說,這是自己與文廟的失職,得認。

  賀綬暫時只能確定一事,是那尊神靈的那一記暗中出手,好像“吵醒”了眼前這位老大劍仙的一部分元神。

  沒有朝蠻荒天下遞出任何一劍,只是一劍開天,護送舉城飛昇去往五彩天下。

  最終再一劍斬殺越境的龍君。

  如今又只是一劍,就徹底斬碎一尊高位神靈的金身神性。

  至於陳清都爲何能夠重新現世,賀綬不願探究。

  賀綬不得不承認,如果不是老大劍仙在劍氣長城留了後手,賀綬肯定護不住陳平安合道的那半座城頭,屆時後果不堪設想,都不用說那些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天下大局,就老秀才那種護犢子不要命的行事風格,罵自己個狗血噴頭算什麼,老秀才估計都能偷偷去文廟扛走自己的陪祀神像。

  當年老秀才爲何會一腳踩塌那座中土山嶽?

  還不是爲了弟子君倩打抱不平,早年君倩帶着師弟齊靜春一起遊山訪仙,被那位山君拒之門外不說,還罵得很難聽,揭了劉十六的老底,是那妖族異類。好像那位與白玉京極有淵源的大嶽山君,還曾試圖拘押劉十六和齊靜春在山中。

  陳清都雙手負後,緩緩而行,搖頭道:“不用在意,半座城頭不還沒被打碎,對於如今的陳平安來說,問題不大,反正這小子早就習慣了捱揍。何況對方藏了那麼久,我們劍氣長城一樣毫無察覺。再說了,你們讀書人的本命功夫,還是傳道授業解惑,打打殺殺的,確實不太在行。”

  賀綬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沒說什麼。

  本想說至聖先師與禮聖,打架本事不差的。

  只是犯不着跟老大劍仙較這個勁。

  劍氣長城的董三更,蕭愻,陳熙,齊廷濟等劍仙,還有浩然天下的阿良,左右,裴旻,周神芝等,蠻荒天下的大髯劍客劉叉,以及白玉京被譽爲真無敵的餘鬥,道門劍仙一脈執牛耳者的玄都觀孫懷中……

  反正萬年以來,數座天下,劍道一途,何等天才輩出,何其羣星璀璨,始終無一人自稱劍道無敵。

  只因爲此地城頭上,有個名叫陳清都的老人而已。

  自負如二掌教餘鬥,早年也不敢擅自與陳清都問劍,止步於倒懸山捉放亭。

  不然餘鬥只需要從倒懸山一步跨過大門,再一步登上劍氣長城的城頭即可。

  爲何不敢、不願、不能問劍,因爲問劍即輸、即傷、即死。

  相傳阿良剛到劍氣長城沒幾年,曾經一次在城內醉酒過後,跑去參加一場其實根本沒喊他的巔峯劍仙議事,到了城頭上邊,昂首大步走向那座茅屋,用他的說法,就是在城頭結茅修行萬年,竟然問劍之人都沒一個半個的,老大劍仙實在太過寂寞了,就讓阿良來破這個例,都讓開,讓我來!

  不過城頭議事劍仙,城頭外邊看熱鬧的劍修,反正一個都沒拉住阿良,再等到老大劍仙走出茅屋,點頭說了個“好”字,阿良似乎瞬間就醒了,一個蹦跳,在老大劍仙身邊落定,大義凜然,補了一句“讓我來爲老大劍仙揉揉肩,你們真是一羣良心被狗喫了的王八蛋啊,都不知道心疼老大劍仙,還要我一個外人來噓寒問暖?”

  大概就是在那之後,阿良可謂一舉成名,有了個響噹噹的綽號。

  而且在那之後,狗日的阿良,就一直以老大劍仙的小棉易跃印�

  只是老大劍仙覺得這個說法太噁心,纔沒有在劍氣長城流傳開來,不然阿良多半還要多出一個綽號。

  陳清都看了眼那把墜落在大地之上的長刀,很眼熟,因爲是遠古執掌刑罰神靈手持之物,事實上,不但眼熟,萬年之前,還打過不少交道。

  所謂的打交道,自然是刀劍互砍。最後那場戰役,擊敗這尊神靈的,是一位與龍君觀照輩分相同的劍修,只是後來此人跟隨兵家老祖試圖走上另外一條道路,不惜讓已經成爲練氣士之外的人間猩澜^,最終導致了人族內部的一場大決裂,修道之士死傷無數。

  而這位當初並未徹底隕落的神靈,曾經躋身十二高位之一,按照舊天庭神職劃分,也算是那位持劍者麾下的直屬神靈。

  萬年之前,在其鋒刃之下,妖族屍骸白骨累累,堆積成山,無數鮮血曾經匯聚成一條貫穿蠻荒的遠古大瀆。

  天地視人如蜉蝣,大道視天地如泡影。

  陳清都嘆了口氣,看來當年那位前輩來此城頭遊歷,說不定除了是來見陳平安,也有幾分緬懷故友的意思?

  難怪那把最早遺落在青冥天下的狹刀斬勘,會跟着那頭化外天魔來到劍氣長城,一路輾轉,最終又被陳平安獲得。

  屬於上古斬龍臺行刑之物的狹刀斬勘,之於此刀,類似一處儲君之山之於一座君主大嶽,有那朝拜之意。

  天道崩塌,天各一方,大道循環,兩刃相鄰。

  陳清都心意微動,那把無鞘的雪白長刀隨即掠至城頭,說道:“回頭勞煩你將此刀,交給我們那位隱官大人,就說是以後他與寧丫頭成親的賀禮,人可以不到,禮物得貴重。”

  賀綬點頭答應下來。

  陳清都擺擺手,“忙去,我們沒什麼可聊的,瞎客套起來,只能說些有的沒的,雙方都尷尬。”

  賀綬原先根本不覺得半點尷尬,畢竟能夠與老大劍仙儘可能多聊幾句,就是天大幸事。

  只是陳清都這麼說了,賀綬只得再次作揖拜別老大劍仙。老夫子返回天幕繼續盯着遠處那些渡口,有些傷感,經此一別,就真的與老大劍仙再無重逢機會了。

  魏晉早已起身,御風來到另外那座城頭的崖畔地帶,遙遙抱拳道:“魏晉見過老大劍仙。”

  陳清都一步來到崖畔,瞥了眼風雪廟大劍仙,點點頭,“境界嗖嗖漲啊,幾年沒見,得刮目相看了。”

  魏晉倍感無奈。

  曹峻來到魏晉身邊,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只是心中犯嘀咕,怎麼這話聽着有幾分耳熟?

  陳清都望向城頭之外的幾縷粹然劍意,問道:“劍譜都丟給你了,爲何還是無法贏得宗垣那條劍道的認可?”

  老大劍仙揉了揉下巴,“沒理由啊,你們倆隔了幾千年,照理說誰也搶不着誰的媳婦,宗垣那小子,又是個出了名的好脾氣,外加癡情種,沒道理對你看不順眼。”

  在劍氣長城的歷史上,其實也有一些劍修,能夠與陳清都多說幾句。

  比如早先的宗垣,後來的董觀瀑。

  老大劍仙突然眯起眼,轉頭望向蠻荒天下腹地一處隔絕天機的古怪戰場,“難怪。又是周密作祟。”

  一揮袖子,陳清都在身前攤開一幅外人不可見的光陰長河畫卷,託月山百劍仙都曾在隔壁城頭練劍。

  將那些蠻荒天下的劍仙胚子一一看遍,最終看到了那個好像資質相對最差、遲遲未能獲取劍意饋贈的年輕劍修。

  見老大劍仙不言語,魏晉也就識趣閉嘴。

  曹峻瞪大眼睛,反正多看幾眼老大劍仙就是賺。

  年輕劍修在城頭這邊練劍時,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不務正業,更像是個遊山玩水的練氣士,只是盯着城頭之外發呆。

  當練氣士孕育出一把本命飛劍,就算自立門戶了,迥異於其他練氣士,當務之急,是儘快找尋出飛劍的一兩種本命神通。

  所以天下劍修幾乎少有散修身份,不是沒有理由的,一來劍修數量,相對最爲珍貴稀少,是天下任何一座宗門都不嫌多的寶貝疙瘩,再就是煉劍一途,太過消耗金山銀山,以山澤野修身份修行,當然不是不可以,但是失去了宗門的財力支持,難免事倍功半,最後的重中之重,就是劍修本命飛劍的神通,劍修的不同尋常,其實就是一個字面意思上的“天賦異稟”,幾乎可以視爲一種老天爺賞飯喫的天授之事。

  因爲劍修的本命飛劍,其大道根源所在,就曾經是光陰長河中的那些“河牀直道”,故而就成了後世術法萬千當中的最大寵兒,最爲“有序”,繼而演化衍生出無數種的飛劍本命神通。

  這就是爲何劍修在練氣士當中最具先天優勢,因爲劍修確實是名副其實的“得天獨厚,別具一格”。

  所以劍修在山上,纔有資格最不講理,任你術法無窮,我有一劍破萬法。

  在那幾年裏,託月山劍修陸續離開城頭,但是這個被陳清都單獨拎出的年輕劍修,位次墊底,名聲不顯,他離開城頭極晚,看似一無所獲,此人與其說是劍修煉劍,不如說是一直在以水月觀和白骨觀,巡視劍氣長城遺址,偶爾屬於宗垣的那幾縷遺留劍意當空掠過,年輕劍修才如臨大敵。

  最終劍修被那個先與陳平安閒聊一番的十四境大修士“陸法言”,悄然帶走,不然龍君會按照甲子帳律令行事,未能攫取粹然劍意的劍修,就別想活着走下城頭了。

  陳清都很快就找出蛛絲馬跡。

  蠻荒天下精心佈局的託月山百劍仙,除了極少數是“身世清白”的純粹劍修,其餘幾乎都與神靈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比如這個年輕劍修,更是毋庸置疑的神靈轉世,繼承了一部分某尊高位神靈的本命神通,那把飛劍的神通,接近“觀想”。

  透過皮相看骨相,不斷推衍、拼湊心相,無限接近某個真相。

  只爲了觀想出一位劍氣長城的劍修,宗垣。

  顯然是周密的後手之一,是送給浩然天下和劍氣長城的一個意外驚喜。

  宗垣重返人間,算不算意外。

  人間重見宗垣,是不是驚喜。

  陳清都打散那幅光陰畫卷,與魏晉開口說道:“挑重點說些事情。”

  一魂所繫,些許元神,在這人間,無法久留。

  魏晉言簡意賅說了些大事。

  至聖先師在中土穗山之巔,與在蛟龍溝遺址那邊的蠻荒大祖,雙方遙遙切磋道法。

  阿良被壓在了託月山下數年之久,從十四境跌境,先去了趟西方佛國,才重返浩然。

  四把仙劍齊聚扶搖洲,白也獨自一人劍挑六王座,後來被文聖帶去了青冥天下的大玄都觀。

  蠻荒天下攻佔桐葉、扶搖和金甲三洲山河,最終被大驪鐵騎阻截在寶瓶洲中部,周密率械翘於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