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6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元兇此刻站在託月山最高處,雙手負後,俯瞰那位單手持劍的年輕隱官,再看了眼分立四方的劍修,“讓他們只管出劍。”

  這頭飛昇境巔峯大妖,還真不信這個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能夠砍出個什麼名堂來。

  除非這四位皆來自劍氣長城的劍修,能夠砍上一萬多劍,而且還必須劍劍功成,次次可以開山。

  大妖元兇,早已合道託月山萬餘年。

  所以纔會這般深居簡出,從不拋頭露面。

  那個年紀輕輕的陳平安,成爲一位純粹劍修才幾年?合道半座劍氣長城又是才幾年?

  元兇在內歷代託月山的守山人,唯一與山外打交道的事情,就是負責祕密收攏龍君和觀照的魂魄。

  萬年之前的那場問劍,陳清都付出了失去本命飛劍“浮萍”的代價。

  那場架,也就是託月山和劍氣長城都未有半點記載,三位劍修爲何出劍的緣由,如何出劍的過程,最終造就何種結果,都沒有任何文字記錄,不然如今不管哪座天下的修士,是不是劍修,只要隨手翻開這頁老黃曆,都要感到一份撲面而來的滾滾劍氣。

  託月山方圓數萬裏之內,天翻地覆,山河破碎,被劍氣硬生生攪成一處不宜修行的無法之地。

  託月山更是直接被龍君削掉一半,這纔有了之後仙簪城的後來者居上,成爲蠻荒天下第一高城。

  觀照生前最後一劍,劈出了蠻荒後世的那條曳落河雛形。

  與此同時,陳清都一劍打碎飛昇臺的登天之路,更大的後果,是陳清都使得蠻荒大祖哪怕萬年之後,依舊未能躋身十五境,始終只差一步。

  落了個被老瞎子調侃一句“可能是修道資質不行”的下場。

  龍君失去了一魂兩魄,不管是在英靈殿議事,還是劍氣長城的戰場,龍君只以一襲灰色長袍的慘淡形象示人。一顆頭顱,更是被舊王座大妖,高居枯骨王座之上的白瑩,真實身份也就是周密的陽神身外身,隨便踩在腳下。

  而離真的前身,劍修觀照下場比龍君更慘,名副其實的身死道消,真身早已在那場問劍落幕後徹底湮滅,魂魄四散天地間,後來被託月山守山人,搜尋到最關鍵的一魂一魄,之後縫補拼湊出了其餘魂魄,纔有如今的新天庭披甲者。

  所以當年劍氣長城被蠻荒大祖一分爲二,陳清都,龍君,觀照,三位劍修,在某種意義上,其實就是一場古怪至極的久別重逢。

  齊廷濟從袖中取出一把劍坊制式長劍,要以此遞出第一劍,遙遙祭奠老大劍仙,還有萬年之前的兩位前輩,龍君和觀照。

  寧姚手持四把仙劍之一的天真。

  刑官豪素祭出本命飛劍之後,方圓百里之內,猶如一把明月鏡橫放在地,天上嬋娟,人間滿地霜,唯有豪素站立其中。

  陸芝,捨不得南冥、遊刃兩劍,況且這兩把劍,也不適合拿來砍山,哪怕要砍得鋒刃捲起,長劍斷折,也得留在最後。南冥、遊刃兩把道劍所化,陸芝腳踩一座道家所謂“天心方丈”的南冥天池大陣,又有“遊刃有餘”而生的一尾青魚,憑空汲取其中水撸〕鲩L劍蜩甲,是一副白玉京飛昇境女子修士的高真遺蛻,陸芝爲了追求更多的遞劍次數,只得忍着心中彆扭,將其披掛在身,瞬間心有靈犀一點通,彷彿天授神通,陸芝就已經掌握了兩門白玉京上乘道法。

  她再一想,就又取出了先前在白花城那邊用熟了的秋水和鑿山,然後再將山木、刻意在內一併取出,懸停手邊,方便砍斷一把就再拿一把。等到盒內八劍都被陸芝一一取出,她這才一旦完全使出,竟是一整套類似道門劍仙一脈的劍陣,何止是攻守兼備,簡直就是一座大道自行咿D的移動天地,就像道門聖人能夠帶着一座道觀遠遊天地間,一位兵家修士能夠扛着整個戰場遺址四處奔走。

  她點點頭,之前沒有說錯,陸沉的道法,果然有點意思。

  託月山的妖族修士,山上山下,無一例外,一個個都心絃緊繃,這種敵對雙方皆唯有飛昇境纔有資格露臉的戰事,誰摻和誰死。如果託月山守住了還好說,可只要守不住,就只能是個等死。

  陳平安猛然攥緊手中長劍,在心中默唸道:“同行開山!”

  遇見仙簪城就摧城,遇見曳落河就拔河。

  那麼遇見託月山,當然就要搬山!

  陳平安現出萬丈法相。

  一劍將那光陰長河大陣斬開。

  此外來自齊廷濟、寧姚、陸芝和豪素的四道劍光,共斬託月山。

  一劍之後,站在山巔的大妖元兇身形崩散,只是瞬間就歸攏爲一,好像那幾劍全部落空,從未落在託月山上。

  那些不得不作壁上觀的蠻荒妖族修士,還來不及爲元兇的通天手段喝彩,就發現一山之中,空中無數劍氣如虹,山頂劍氣如瀑布傾瀉,山腳劍氣如洪水倒流,躲無可躲,避不可避,瞬間就有百餘位妖族劍修,猶有一些保命手段的仙人境之外,連同玉璞境之內,被悉數當場絞殺,全部化作一份份被託月山汲取的天地靈氣。

  直到這一刻,纔有在此做客的幾位仙人境妖族,後知後覺,明白了爲何託月山的嫡傳弟子早已不見蹤跡,原來那個元兇,好像早就預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場劍修問劍帶來的開山之劫。

  只是十數劍過後,託月山除了山巔那個元兇,和剩下屈指可數的幾位仙人境,山中就再無存活修士。

  被年輕隱官一次次劍斬真身的元兇始終站着不動,這頭飛昇境巔峯大妖,就只是以無境之人的超然姿態,出生入死十數次。

  託月山就像一位積攢了萬年道行的修道之人,只有被接連開山萬次,才能被搬徙山頭。

  如果說元兇是暫時立於不敗之地,那麼元兇視野中的那個持劍者,就是一種持劍即無敵的更高姿態。

  元兇有意無意瞥了眼那個年輕隱官的一雙金色眼眸。

  陸沉站在蓮花道場之內,瞪大眼睛,環顧四周,以心聲喊道:“喂喂喂,那個一,真的是你嗎?小道陸沉,如此辛苦,在陳平安身邊厚着臉皮陰魂不散,只等今天與你有一問,是唯我陸沉一人夢耶?還是猩誀懩阋蝗嗽靿粢縿e不說話,小道可以斷言,你肯定聽見了!”

  如果萬年以來萬萬人,都是一人之夢?不但陳平安是那個一,事實上人間萬年一切有靈猩际悄莻�一,那麼我陸沉修道的意義何在?如果在夢醒之外,根本沒有什麼人族登天,從未有過什麼天道崩塌?

  陳平安的開山大弟子,裴錢是事後才知道,原來老廚子心相中的那座高樓,就是仿自青冥天下的白玉京。

  離開藕花福地的遠遊路上,陳平安曾經無意間問過畫卷四人一個問題,唯有朱斂堅持到最後,說哪怕殺一人可以救天下,他依舊不救,因爲他擔心自己就是那個一。當年朱斂帶着狐國之主沛湘返回落魄山,曾在那棋墩山一處高坡,朱斂沒來由說了一句夢醒是一場跳崖。說自己越來越不確定自己與天地,是否真實。說沛湘給不了答案,最後朱斂抬手指向遠方,說必須由一個他信得過的人,來告訴他答案,他纔會相信。

  陸沉之所以願意借給陳平安一身道法,真正的,是希望那個一的雛形,能夠爲自己解惑!

  不管那個存在,給出什麼答案,只要他願意開口,是肯定或是否定,陸沉自有手段,無論自己得到哪個答案,都可以做成最重要的那次夢醒,一夢醒來夢夢醒。

  可惜沒有理會陸沉的詢問。

  好像陳平安身上根本沒有那個一。

  陸沉有些傷感,你就這麼瞧不起一位十四境修士啊。

  還是說,陳平安壓制住了那個一?

  東寶瓶洲和北俱蘆洲之間,那條曾經橫跨兩洲的海中橋樑已經拆掉,不然就會混淆兩洲氣摺�

  少年道童與一位身材高大的老道人,離開龍州地界,聯袂行走海上。

  老觀主回望一眼寶瓶洲的陸地,“這頭繡虎,也算爲儒家立下一樁名副其實的擎天架海之功了。”

  “與其讓周密得逞,不如他陳平安認命。

  道祖微笑道:“就由他來認領這個一。身爲恢腥福约哼x擇在粌戎苄荒辏褪且荒瓴坏贸隼位,假使能夠周旋萬年,就是萬年牢弧!�

  老觀主笑道:“周旋?我與我周旋久。”

  就像讓爭那個一的周密原地旋轉,跟着陳平安於粌纫粊愎泶驙潯�

  崔瀺和齊靜春由着周密登天,入主舊天庭遺址,既是一場請君入甕。

  不曾想這天下人間亦有一座別樣牢唬诘茸胖苊堋�

  文聖一脈,師兄弟三人。

  都對自己夠狠。

  爲何如此?

  大概他們三人都對這個世界,始終懷揣着一份希望。

  不是世道足夠美好,才讓人心生希望,而正是因爲世道還不夠美好,人間無小事,才需要給予世道更多希望。

  老觀主好奇問道道:“周密授意那個元兇,傻乎乎帶着託月山站着不動,讓陳平安持劍砍上一萬次,就爲了那份遞劍折損流散開來的神性?”

  道祖點點頭,“對付聰明人,很多時候只有笨法子,纔有妙用。”

  只要陳平安認爲自己是劍修,就註定繞不開那座託月山。

  老觀主伸手掬起一捧水,輕輕搖晃掌心,憑此測量禮聖和浩然天下如今禮儀規矩的重量,“不管陳平安能否搬山,幾座天下的山巔修士都將這個過程看在眼裏,如此一來,陳平安就有可能會比那個餘鬥,率先成爲惺钢摹!�

  吳霜降曾經爲道老二餘鬥送過一句讖語,若君不修德,取死之道也。

  因爲舟中之人盡爲敵國。

  老觀主冷笑道:“上古功德聖人,立大功,至大化,取天下,得之以人心。今之周密欲以天上取天下,以人命。”

  道祖笑問道:“你說這位浩然賈生,當年跨過劍氣長城那一刻,在想什麼?”

  老觀主隨口答道:“約莫是那‘命時相背,非世所容’。這個讀書人又心比天高,那就只能剩下去天上這條路可走了。我猜測過劍氣長城沒多久,周密一定曾經抬頭看天,篤定那高處纔是心鄉所在。”

  老觀主鬆開手,將掌心積水放歸海中,“如果真被陳平安搬山了,劍斬元兇,會不會城頭刻字?刻什麼字?平,安?加上陳熙早先刻下的‘陳’字,如果還能再斬一頭飛昇境,嘖嘖,被這小子湊齊名字,只憑此事,以後萬年,那他陳平安的名頭,恐怕就要比餘鬥更大。不全是私心,會幫着劍氣長城遺址,被後世練氣士提及更多、更久。”

  山上流傳着一種說法。被世人徹底遺忘過往,是人死後的又一種死亡。

  道祖搖搖頭,“真要刻字,也只會是那個浮萍的‘萍’字。”

  老觀主點點頭。

  道祖突然說道:“少說幾遍周密,站着說話不腰疼。”

  老觀主灑然一笑。

  金色拱橋。

  阮秀看着那條遠遊劍光,浩瀚無垠的天外太虛,一顆顆星辰小如鋪散地面的粒粒芥子,不計其數,有些細密攢簇在一起,組成一條條光彩璀璨的浩蕩銀河,那條氣勢無匹的劍光,穿梭其中,如石中火,白駒過隙,劍光速度之快,猶勝光陰長河的流淌。

  周密則眯眼俯瞰人間。

  離真趴在欄杆上,眨了眨眼睛,“咦,怎麼河流改道啦?這算是……破天荒嗎?”

  周密微笑道:“當着別人的面幸災樂禍,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離真轉頭看了眼周密,哪怕知根知底,還是多看一眼,就要忍不住對這位喫掉切韻師尊陸法言的“通天老狐”,天下文海,多佩服幾分。

  離真收回視線,望向金色拱橋之外。

  在高位神靈眼中,光陰長河就如同望氣術眼中的山水道氣,除了自身的神靈金身之外,無處不在。

  而在至高神靈眼中,又是一番異樣景象,就像一間由無數個細微之一組成的無壁屋舍,一動則億萬皆移,看似有序,實則無序。

  但是天庭共主之外的五至高之四,心知肚明,天地混沌的大無序中,實則隱藏着唯一的秩序。

  萬年之前,是否躋身遠古高位神靈,就看能否親眼看見那種再不可切割之物。

  而每一條短暫有序的軌跡,類似光陰長河的某一截支流河牀,就是一門神通,也就是後世人族練氣士所謂契合天地的道法。

  幾座天下,後來登山的修道之士,每一種記載在書、或是默記在心的道法仙訣,都依循着這個天道準則,每一個書上文字,每一個心聲言語,就是一個個精準錨點,試圖塑造出一個獨一無二的存在。

  只是在至高神靈眼中,人間修士此舉,依舊只是一種不得已而爲之的刻舟求劍,舟隨水走,拖拽那些拋入水中的船錨緩緩移動,故而難證不朽,不可與天地同壽。

  光陰長河之內,無徹底停泊懸停之舟。

  於是自然而然就無天經地義之事之物。

  “齊靜春昔年在驪珠洞天學塾治學一甲子,真正所求,便是此事此物。”

  周密好像是在自言自語,“所謂三教合流,試圖立教稱祖?那未免也太小看齊靜春的志向了。不過很可惜,與我道路相悖,不是什麼同道中人。”

  齊靜春真正所求,是希望人間大地,率先湧現出一小撮、再帶着一大撥修士,好似重新做出登天之舉,使得山下和人間皆無憂,登山之人,變成遠遊天外,真正追求大道。而這與師兄崔瀺“追求一副更大棋盤”,是大道契合的。

  只是最早開始咿D的那個一,就一直掌握在那位舊天庭共主手中。

  道祖所找之物,正是這個一,最終爲其強名爲道。

  找過,甚至親眼見過,但是以道祖的道法,依舊未能將其捕捉在手,稍縱即逝。

  道祖總計見過三次,甚至見到了那個一帶來的最早大道咿D,故而道家有三生萬物之語。

  那是一種超乎修士想象力極致的景象,既瑰麗又恐怖,既質樸又玄妙,不可描繪其狀,不可言說其美。

  超脫了一切有無、大小、虛實,世間所有言語都成了勘破其妙的障礙。

  無論是道祖還是佛陀,爲了傳道後人,訴說其源,既不可不立文字,又不可以文字詳解其義,因爲文字愈多,離其愈遠。

  周密轉頭看了眼那個站在欄杆上的女子。

  再順着她的視線,看到了蠻荒天下,那座徹底淪爲廢墟的白花城。

  離真嘖嘖稱奇道:“不愧是我最崇拜的隱官大人,過境之處,寸草不生。”

  那個陰神被強行兵解的宗主,不但從仙人跌境,連玉璞境都搖搖欲墜,這種傷及大道根本的折損,可不是消磨道行幾十年數百年那麼輕鬆的事情。

  它冒着被守株待兔的天大風險,偷偷摸摸重返宗門山頭,在大致確定齊廷濟和陸芝已經遠遊後,它就收攏舊部,只是當真只剩下些不堪大用的蝦兵蟹將了,它逛了幾處財庫,最後坐在山門口那邊的臺階上,心如刀絞,自家的宗門頭銜,多半是保不住了。

  這幾個來自劍氣長城的劍仙,一個比一個狠。

  砍瓜切菜起來夠狠,不曾想搜刮起來更狠。

  只聽說那個年輕隱官,昔年在劍氣長城的戰場上,都能當着一信f王座,心款ヮブ拢耙姾镁褪铡薄�

  可從沒聽說齊廷濟和陸芝都這麼貪財啊。

  另外一處山市,古戰場遺址,先後遭遇了寧姚的遞劍,齊廷濟的招魂幡和雷電竹海,一頭僥倖逃過兩場大劫的金丹境女鬼,既沒有被劍氣打殺,也未被齊廷濟收入幡子,她驀然驚喜萬分,方纔勘察丹室,竟然莫名其妙竟然孕育出了一把本命飛劍?!

  只見在那丹室之內,有一把袖珍飛劍的劍胚,形若一杆青竹,如竹美貌,亭亭玉立,竹節之上隱約有雷雲紋。

  彷彿一飲一啄,皆有冥冥天定。

  她突然跪在地上,先後面朝寧姚懸空遞劍處,以及齊廷濟所立山巔處,都各自磕了結結實實的九個響頭。

  這在蠻荒天下,已算拜師大禮了。

  這個化名芫菜的女鬼,在磕頭跪拜之時,心中唸唸有詞,與這方天地虔赵S下兩個願望。

  最早在那寧姚出劍時,芫菜其實做好了引頸就戮的打算,就站在原地,只是不爲何,那些劍氣好像得了主人心意敕令,都從她身邊繞過。

  至於說報仇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