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老民不預人間事,但喜農疇漸可犁。
昔年一座驪珠洞天,百花富貴草精神。
雙方各懷心思,就只是默默喝酒。
陳平安喝過一碗酒,陸沉酒碗也差不多見底了,就又倒滿兩碗。
陸沉道了一聲謝,瞥了眼天幕,緩緩開口道:“豪素也是個可憐人。”
陳平安不置可否。
陸沉說道:“當然,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只是最可恨之處,還是全天下人的恨意加在一起,好像都不如豪素自己恨自己,如此一來,死結就真正無解了。”
當時少年,氣盛跋扈。
豪素曾經立志要爲家鄉天下猩虅﹂_闢出一條真正的登天大道。
不曾想最後這個男人,就只是在劍氣長城的牢獄之內,頂着個刑官頭銜,獨自飲酒,歲月悠悠,不過是多看了幾回滿月。
刑官豪素,其中一把本命飛劍,名爲嬋娟。千里共嬋娟,人間地上霜。
在他家鄉那座位於扶搖洲的中等福地,一位金丹修士本就是大道瓶頸,豪素卻一舉躋身了元嬰。
所以說豪素在家鄉天下,只要他願意,不急於離去的話,一人仗劍殺穿天下都不難。即便福地天下,有種種跡象,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年輕氣盛的豪素,依舊豪氣干雲,我行我素,自認一身劍術,絕對不輸那些所謂的天外人。
而豪素仗劍飛昇離開福地,之所以動靜那麼大,惹來諸多浩然仙家的覬覦,恰恰就在於豪素那把本命飛劍的本命神通,太過“招搖過市”,牽引月光落向人間。
一洲山河,上五境修士都察覺到了那份異象,因爲在白晝時分,竟然降下一道無比璀璨的月華光柱。不然一般“飛昇”至浩然天下的福地修士,哪怕是上等福地的本土修士,引發種種徵兆,或是天人感應的祥瑞氣象,都不至於如此醒目,更不至於立即被大修士精確找出福地所在。
這也是爲何豪素在百花福地隱匿多年之後,會悄然離開中土神洲,趕赴劍氣長城,其實豪素真正想要去的,是蠻荒天下,佔據其中一月,藉機煉化那把與之大道天然契合的本命飛劍,對於殺妖一事,這位劍氣長城歷史上最名不副實的刑官,從無興趣。
心中所想,唯有報仇。
很多時候,只是一個不小心,就會教人喝一輩子的悶酒,都悶不死、敵不過那後悔二字。
陳平安喝着酒,沒來由說道:“道德內全之人,行跡不彰顯。”
陸沉會心一笑,“道不在五形或肉身,這是內篇德充符的要義之一。陳平安你可以啊,竟然偷偷仰慕貧道的學問,這有啥好藏掖的嘛。”
陳平安朝陸沉抬起酒碗,陸沉連忙抬起屁股,端碗與之輕輕磕碰一下。
之後陳平安緩緩道:“當年在北俱蘆洲的遠遊路上,也會遇到一些當時不理解的事情,比如一些寺廟內的僧人,總覺得他們常年喫齋唸佛,距離佛法反而很遠。爭名奪利,花錢買通官府關係,就爲了住錫大廟,多些頭銜,同一座寺廟之內的師兄弟之間,卻要老死不相往來,我曾經親眼見過,親耳聽過,就連當地的老百姓都對他們很不以爲然,只是燒香還是得燒。”
“我是等到後來看到了書上這句話,才一下子想明白很多事情。可能真正的修行人,我不是說那種譜牒仙師,就只是這些真正靠近人間的修行,跟仙家術法沒關係,修行就真的只是修心,修不着力。我會想,比如我是一個凡俗夫子的話,經常去廟裏燒香,每個月的初一十五,年復一年,然後某天在路上遇到了一個僧人,腳步輕緩,神色安詳,你看不出他的佛法造詣,學問高低,他與你低頭合十,然後就這麼擦肩而過,甚至下次再遇到了,我們都不知道曾經見過面,他圓寂了,得道了,走了,我們就只是會繼續燒香。”
“我曾經帶着小米粒,去一座廟裏燒香,感覺走岔了,就跟一位僧人問路,僧人說我們是走錯了,幫忙指路過後,他就轉身走自己的路了。當時小米粒還有些抱怨,說都不曉得幫忙帶個路,我那會兒也沒說什麼,只覺得如果自己是那個指路人,可能就會問一句,需不需要同行。後來再一想,可能反而是自己沒有佛法所謂的慧根了。”
陸沉沒有插話,就只是聽着陳平安的自言自語。
其實只要陳平安不刻意遮掩,就算是他的心聲言語、心相景象,陸沉比誰都聽得、看得一清二楚。
比如現在,陳平安只是喝酒,不再說話,但是陸沉就像看到了一幅幅山水光陰畫卷,藕花福地狀元巷附近有座心相寺,裏邊有個上了歲數的主持,老僧不太喜歡說高深佛法、只與人說平常話,有個繼承住持位置的弟子,還有個喜歡偷懶卻心地善良的小沙彌……寶瓶洲青鸞國的白雲觀,有個中年觀主,喜歡讀書以至於傷了眼力,灑掃庭院的小道童,每天都在憂愁柴米油鹽。因爲道觀裏邊的幾棵樹,高枝經常掛斷紙鳶,就被孩童的家長們堵門罵,罵歸罵,好像也不曾真正傷了和氣……
陸沉輕聲道:“古人云校書一事猶如掃落葉,隨掃隨有。”
陳平安不知不覺已經喝完碗中酒水,看了眼陸沉,陸沉笑道:“我還有,就不用倒酒了。”
“我們可以不信佛不信道,不燒香不拜菩薩,但是我們應該相信一切能夠讓我們內心安寧的事情。”
“佛經上邊明明白白告訴世人,拜佛就是拜己,因爲即心即佛,猩杂蟹鹦裕鹗怯X人,人是未覺佛。”
“道理我懂,但是我就是做不到,我覺得自己就是在跟佛和菩薩求一些東西,是在許願。”
陳平安說完這些,就不再言語,甚至不再神遊萬里,深呼吸一口氣,一口喝完第三碗酒水,將桌上其餘兩壇酒收入袖中。
陸沉說道:“這就動身?”
其實他這會兒還真有點心慌,總覺得陳平安說完了這些心裏話,說不定又要在那條無定河山市附近,做點什麼。
陳平安點點頭。
陸沉眨了眨眼睛,滿臉好奇神色,問道:“那輪明月,爲何不嘗試着拖拽向浩然天下,或者乾脆是五彩天下?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嘛。爲何要將這一份天大好事,白白讓給我們青冥天下?”
陳平安看了眼他,“陸掌教明知故問,這就沒有意思了,酒水錢回頭算給我。”
如果真能成功拖拽一輪明月,就可以讓蠻荒天下失去一份天摺�
可以爲豪素尋得一處修道之地。陸沉本就是豪素去往青冥天下的那個領路人。
同時也算陳平安與道祖還禮。
至於青冥天下和白玉京,屆時如何安置這一輪憑空多出的明月,陳平安就不管了。
與此同時,將來遠遊青冥天下,憑此功德,哪怕承載着大妖真名,相信也會減少一份冥冥中的大道壓勝。
還能借助青冥天下擾亂蠻荒天下的天時。
一舉五得。
別看陸沉一路眼神幽怨,叫苦不迭,好像一直在被陳平安牽着鼻子走,其實這位白玉京三掌教,纔是真正做買賣的行家裏手。
陸沉一粒心神重歸蓮花道場,陳平安再次持符遠遊。
興許是大道親水的關係,陳平安到了這處山市,立即感覺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濃厚水摺�
這條河面寬達數十里的無定河,就只是曳落河數百支流之一。
陳平安敬香之後。
再次現出一尊道人法相,卻不是八千丈之高,而是九千丈,法相一腳踏出,踩在那條無定河之中,激起驚濤駭浪,法相再高出一千丈。
萬丈法相,屹立在天地間,抬起手掌,伸手一抓,竟是直接將那條無定河從大地之上拽起,繼而是遠處一條條曳落河分支。
陳平安就這麼將三百多條江河悉數提拽而起,擰爲一條水唛L繩,最後萬丈法相向後倒掠去,縮地山河萬里又萬里,以至於整條曳落河都脫離了河牀,大水懸空,被人拔河而走。
第859章 年輕人們
在蠻荒天下四處逛蕩的姜尚真,真身偶遇了一幫浩然天下的遠遊修士。
至於姜尚真的出竅陰神,正在爲青祕前輩指點迷津,共渡難關。
如果說遇到馮雪濤是意外,半路遇到這撥一個比一個天之驕子的年輕人,更是意外。
其實姜尚真的本意,是去往最近的黥跡渡口,找鄭居中。不過所謂的最近,也相當於隔着一洲山河了。
曹慈,傅噤,元雱,純青,許白,鬱狷夫,顧璨,趙搖光,還有一個修行閉口禪的少年僧人。
至於這撥人名義上的護道人,一路無所事事的白帝城韓俏色,在聽過姜尚真所說的那個情況後,就立即趕往黥跡渡口找師兄了。她的一門本命遁法,比傳信飛劍更快。
而這撥年輕人,之前一起到了黥跡,劉幽州和懷潛就留在了黥跡渡口,其餘繼續遠遊。那個出了名善財童子的劉幽州,光是浩然公認渡船中速度最快的流霞舟,就直接拿出兩條,用劉幽州的話說,萬一遊歷路上壞了一條渡船怎麼辦?有備無患。我反正還有一條流霞舟。
此外還送了幾套兵家經緯甲,送出一摞摞金色材質的符籙,就像山下那種地主家的傻兒子,有錢沒地方花,就爲身邊幫閒們分發銀票。
這會兒在一座僻靜山野山腳,姜尚真喝着酒,之所以不忙着立即動身,一是姜尚真在猶豫要不要給出三山符,先前崔東山改善了那道三山符,只是還來不及跟他先生邀功。再者姜尚真也需要通過陰神多瞭解些敵人的手段,最後就是需要讓這些年輕人明白一個道理,如果真要趕過去救那個馮雪濤,風險很大,不是一般的大。
看着圍成一圈的九位年輕人,姜尚真笑道:“有問題就抓緊問,不想去的,一定要直接說,沒什麼不好意思的。說實話,反正我現在都後悔跟你們聊這事了。”
曹慈,止境武夫,歸真巔峯。一個不講道理的存在。
傅噤,白帝城鄭居中首徒,腰懸一枚老祖宗養劍葫,名“三”。相對而言,這位小白帝,屬於最不年輕的一個了。
元雱,腰懸一枚君子玉佩。新任橫渠書院的山長,是浩然歷史上最年輕的書院山長,年紀輕輕就編撰出三部《義-解》,名動浩然,數座天下的年輕十人之一。家鄉是青冥天下,卻成爲了亞聖嫡傳。
純青,無所不精。既是練氣士,還是純粹武夫,除了她不是劍修,其餘跟陳平安是差不多的路數。十六歲登榜。
許白,跟純青一樣,都是數座天下的年輕候補十人。祖籍召陵,學塾夫子就是那位被譽爲“字聖”、卻不是文廟聖賢的許夫子,許白如今成了一位兵家子弟,精通象棋,綽號“許仙”。
鬱狷夫,九境武夫巔峯,瓶頸。
顧璨,鄭居中的關門弟子。
趙搖光,相貌英俊,背桃木劍的年輕道士,天師府黃紫貴人,一百多歲。
少年僧人,揹着個用棉布遮掩起來的佛龕,是那隨身佛,一直修行閉口禪。所以與人答話,要麼點頭,要麼搖頭。
這九個,隨便拎出一個,都是天才中的天才,按照老廚子的說法,就是書中的小老天爺。
姜尚真覺得自己就是一位牽紅線的月老,促成了這樁史無前例的天作之合。
極有可能,不但前無古人,還會後無來者。
未來兩座天下,加上圍殺馮雪濤的那撥怪胎,如果意外不大的話,這些年輕修士、武夫,只要活得夠久,就會是浩然天下和蠻荒天下,各自最能打的那一撥人。
就像一場狹路相逢的街巷鬥毆,年輕人裏邊,有鄭居中,龍虎山大天師,裴杯,火龍真人,對上了一位位未來的王座大妖,最終雙方捲起袖子就是一場幹架。
當然,在他們作出決定之前,姜尚真反覆說了兩遍此行的兇險程度。
除了女子,姜尚真一般不與人輕易說掏心窩子的話,但是這一次,姜尚真沒有半點開玩笑,拉着他們趕赴戰場,冒着極大風險,任何一位年輕人留在那邊,無法返回家鄉,對於姜尚真,雲窟福地,甚至是玉圭宗,桐葉洲,都是一種極大的後患。萬一落個全軍覆沒的下場,估計姜尚真就不用回浩然天下了,老老實實在蠻荒天下當個山澤野修好了。
曹慈言語不多,只說了一句話,到了戰場,我打頭陣。
傅噤一言不發,當然不是不想去,而是懶得廢話。傅噤一襲雪白長袍,作爲白帝城的開山大弟子,傅噤承載了太多的譭譽。
跟曹慈還不太一樣,曹慈在武學道路上,自年少時就展現出一種無敵姿態,如果不是多出個年輕隱官,武道一途,別說曹慈身邊,就是身後都看不見人影。
可在修道一途,傅噤資質再好,師承再高,就像託月山的劍修離真,白玉京的道士山青,誰敢說自己在登山路上,一騎絕塵?就像傅噤自己,有信心超過師尊鄭居中?傅噤至今還在擔憂自己,會不會是師尊的某個分身。
鬱狷夫眺望戰場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反正在姜尚真看來,這個小姑娘氣度極好,姿容極美。
純青在仔細翻檢一身行頭,免得到了瞬息萬變的戰場,手忙腳亂,當年在寶瓶洲,遭了一場無妄之災,被迫跟馬苦玄打的那場架,她就喫了不小的虧,大半手段都未能施展開來,還是經驗欠缺。
趙搖光那個小天師,說話還挺對胃口,直接來了句,“小道也就是晚來蠻荒幾年,不然就沒有阿良什麼事。這種熱鬧,不湊白不湊。”
倒是那個顧璨,最務實,與姜尚真請教了許多,詢問了頗多細節,反覆推敲,毫不在意臉面一事。
戰場周邊的山川地理,此行最終目的到底是隻救人,兼顧殺妖,還是如何。有無可能等到己方大修士的馳援,對方有無可能,讓一頭甚至是兩頭王座大妖暗中護道,諸如此類,顧璨問得極爲詳細。
姜尚真一一解答。
許白略微鬆了口氣。
論名氣,他在一行人中不算墊底,可要說論打架,尤其是搏命廝殺,許白還真的有點犯怵,主要還是自身性情相對溫和的關係,所幸顧璨問了許多他不好意思開口、或者是根本想不到的事情。
顧璨最後微笑道:“姜老宗主,我們此次遠遊,雖說一開始沒有救援馮雪濤的打算,但是出門之時,我們都願意生死自負。就像上擂臺之前,已經簽了生死狀。我們的師長、宗門和家族,都無比清楚此事。”
姜尚真笑着點頭致意。
這句話,其實顧璨不是說給自己聽的,而是說給所有其他人聽的。
顧璨冷不丁說道:“誰都別拖後腿,誰都別幫倒忙。劍氣長城戰場歷史上,有無數的前車之鑑,心腸該硬時軟,非但救不了人,只會害人害己。”
許白剛剛對顧璨有點好感,一下子就煙消雲散。因爲最可能拖後腿的,就是自己。
趙搖光哈哈一笑。顧璨在說自己呢,沒辦法,貧道確實是出了名的俠義心腸,畢竟小時候就幫阿良送過情書了。
元雱看了眼顧璨,又有訝異。
其實同樣的道理,可以說得更加圓滑,不那麼刺耳,看似是故意與許白拉開人情距離。
元雱很快就想通其中關節,顧璨是在追求一種肯定否定再肯定,一旦此次馳援馮雪濤,成功返回,許白對顧璨這位白帝城魔道修士的印象,就會徹底定型,心中那點芥蒂不但消失,反而對顧璨愈發感激,實心實意認可此人。
鬱狷夫沉聲道:“顧璨話難聽,理是這麼個理。所以接下來的趕路途中,我們都好好想想。”
山上捉對廝殺,劍仙傅噤最擅長,可要說戰場混戰,曹慈,鬱狷夫,既去過劍氣長城,又在扶搖洲、金甲洲戰場廝殺過,是最有資格多說幾句的。
純青小聲嘀咕道:“要是陳隱官在就好了。”
她就會更加心安幾分。
雖然雙方素未蒙面,可她在南嶽儲君之山,採芝山?見過陳平安的一個學生,能教出崔東山這種學生的傢伙,肯定腦子更好,手段更強啊。
顧璨看了眼純青,對她印象好轉幾分。
鬱狷夫手心摩挲着一塊印章。邊款是那石在溪澗,如何不是中流砥柱。綺雲在天,拳猶然在那天上天。八字印文:女子武神,陳曹身邊。
姜尚真猛然抬頭,笑罵道:“黥跡那邊有的忙了,多半顧不上咱們,諸位,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你們不如再想想?”
原來是天地異象得無比誇張,方纔在剎那之間,大日照耀的白晝時分,平白無故出現了一瞬間的夜幕,彷彿一座蠻荒天下的光線都在瞬間歸攏爲“一線”。
直指歸墟黥跡處!
姜尚真抬頭望天,揉了揉眉心,頭疼不已。
咱們陳山主的家鄉那邊,不都說那位扎馬尾辮的青衣姑娘,脾氣特別好嗎?
不過在場腥耍呐露疾煊X到了這份異象,依舊無一人有半點反悔神色,就連最心虛的許白都變得眼神堅毅。雖說修行不是爲了打架,可修行怎麼可能一場架不打。
顧璨更是眼神炙熱。
小天師趙搖光在摩拳擦掌。
傅噤依舊面無表情,不過伸手輕拍了一下那枚養劍葫。
相對而言,唯有曹慈神色最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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