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5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宋續有些驚訝。

  趙繇雖說是年紀輕輕就位列中樞的官場中人,也確實待人和善,在大驪朝廷裏邊風評極好,唯一的缺陷,就是少了個科舉功名的清流出身,再就是也沒有在戰場上建功立業。

  如果說大驪文官的清流正途,是科舉一途的鯉魚跳龍門,那麼這個趙繇就像是金毛窟裏邊的野狐禪。

  可宋續總覺得趙繇是一個極其心高氣傲的修道之人,就像只在那廟堂駐足休憩的孤雲野鶴,終有一日,會排雲振翅碧霄中。

  如今大驪朝野,都好奇一事,藩王宋睦,禮部趙繇,到底算不算文聖一脈的嫡傳弟子。

  宋集薪打趣道:“已經見過你那位陳師叔了?處得怎麼樣?”

  趙繇笑道:“還不錯,挺融洽的。”

  離開周海鏡暫住的那條陋巷,陳平安一個腳步不穩,抬起一腳重重踏地,再跨出下一步,就輕鬆多了。

  陳平安抬起一手,略顯生疏,仍是瞬間歸攏了道法餘韻。

  留在浩然天下的這個自己,竟然一樣是十四境?!

  故而陳平安只是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跺腳動作,對於大驪京城而言,就是驚濤駭浪的天大氣象。

  陳平安看了眼京城欽天監方向,那邊肯定已經有所察覺了,當然還有那座陪都的仿白玉京。

  大驪京城的欽天監官署,是一處戒備森嚴的禁地,據說戒嚴程度,僅次於宮城和皇陵。

  人不多,各科院官員胥吏加在一起,還不足兩百人。

  在大驪諸多衙門當中,是一個最雲遮霧繞的地方,不顯山不露水。

  多是世代相傳,子承父業,所有欽天監官吏不得改遷轉任別官,出現缺員就在欽天監內部逐級遞補,非朝廷特旨不得輕易升調貶謫、辭官致仕。所以是隻丟不掉的鐵飯碗,兩層意思,沒外人爭搶,自己卻也放不下。

  欽天監官員,雖然人人身處大驪京城之內,其實等於是與世隔絕了,與外界幾乎沒什麼聯繫,每次外出,都需要內部和禮部的層層審覈、報備,每次外出的特製關牒,用過一次就需銷燬再錄檔,裏邊的人,不敢結交攀附官員,外邊的京官,更不敢與欽天監打交道。稍有過界牽扯,就容易丟掉官帽子,還是腦袋跟着一起掉的那種。

  陳平安在一條巷弄中緩緩而行。

  一樣米養百樣人。

  看待天地廣袤的這方世界,好像誰都是在盲人摸象。

  視野不同,角度不同,得出的結果,就會雲泥之別。

  純粹武夫,視野所及,諸多實物皆纖毫畢現,而修道之人,更是能夠依稀看見天地靈氣的流轉,此外還有神靈的望氣術。

  陳平安的心念起伏之間,天地就像跟着出現了細微變化,越是靠近劍氣長城那個方向,或者說蠻荒天下,當下這個與陸沉暫借而來的境界,就會衰減越快,看來同樣一個人,還是分出了個主次之別。

  這才合理。

  不然自己憑藉十四境修爲的一身通天道法,趕去蠻荒天下,豈不是等於憑空多出兩個十四境。

  禮聖先前在人云亦云樓那邊,之所以答應先生,多試一次?是不是已經沿着那條光陰長河的上下游,看到了這一步?

  那麼禮聖是希望自己藉此機會,做什麼?

  如果禮聖是隨手爲之,並無目的,那麼擁有這份道法的陳平安,其實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回一趟家鄉落魄山,或是以“跌境”作爲代價,遠遊北俱蘆洲或是桐葉洲。

  陳平安驀然出現一個強烈的心念。

  一步跨出大驪京城,直接出現在了楊家藥鋪的後院。既像是一個油然而生的念頭,又像是冥冥之中心性被拖拽而走。

  結果陳平安見到了一位少年模樣的道士。

  道祖笑問道:“有人自童年起,就獨自一人照看着歷代星辰。陳平安,你說說看,這個人辛不辛苦?”

第854章 一隻恢腥�

  少年道童站在臺階上,藥鋪的楊老頭經常坐在那邊手持旱菸杆,吞雲吐霧。

  陳平安站在檐下,打了個規規矩矩的道門稽首,默不作聲。

  不是陳平安故弄玄虛,而是確實不知道如何作答,主要還是擔心牽扯到李柳,只好硬着頭皮悶葫蘆。

  少年道童抖了抖袖子,回了個有模有樣的儒家揖禮,笑而不言。

  少年坐在臺階上,伸出一隻手,“隨便坐,我們都是客人,就別太計較了。”

  我是過客,你暫時也是,以後則未必。

  陳平安挪步坐在那條長凳上,與少年隔着一口四水歸堂的天井,雙方相對而坐。

  眼前少年道童的身份,根本不用猜。

  曾經騎牛過關,悠遊蠻荒天下,隨便一指,就將舊王座大妖打回古井底部,在對方身上留下數千年不可磨滅的道痕。

  更使得大祖初升遠遁天外,不敢露面。

  饒是大玄都觀的孫道長,這樣一位“隔三岔五就要問候真無敵”的得道高人,傳聞在遊歷浩然天下的時候,與白也等人,每每提起創建白玉京的道祖,一樣與有榮焉,信誓旦旦保證天底下最能打的,還是在我們青冥天下那位。

  在道祖這邊,揣着明白裝糊塗,毫無意義,至於揣着糊塗裝明白,更是貽笑大方。

  道祖看了眼陳平安身上的十四境氣象,笑道:“禮一字,難在情理兼備,不死板。小夫子還是很厲害的。”

  隨後道祖一語道破天機,“你能夠容納下陸沉的這份境界,流散極少,不單單是禮聖和陸沉的緣故,與你自身的‘虛舟’造詣頗高,關係不小,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虛己者天地寬。只說你認識的人中,周密,崔瀺,齊靜春,鄭居中,吳霜降,都是類似的讀書人。通俗一點的說法,就是一個人空肚子,才能喫得多。修道之人,爲何能夠異於常人,何謂入山修仙,無非就是鑿山爲屋舍,將凡俗夫子的七情六慾,雜念濁氣,搬出去,將天地靈氣、道法機緣和功德福報,搬進來。”

  一襲青衫正襟危坐,就像個剛剛讀書識字的學塾蒙童。

  如今幾座天下的山巔修士,無論是飛昇境,還是十四境,都不敢對周密直呼其名,就怕泄露人間天機給天上。

  道祖笑了笑,這傢伙好像還被矇在鼓裏,也正常,三教諸子百家,豈會讓那個一,年少時就獲得持劍者的認可?更有兩位師兄盯着,陳平安自然打破腦袋都想不到自己,這麼多年遠遊路上,其實不止是秉燭夜遊,亦是白晝提燈。

  只是道祖不着急說破此事,問道:“你自幼就與佛法親近,對於肯定否定一事又頗有心得,那麼一定知道三句義了?”

  陳平安點點頭,“佛說世界,既非世界,故名世界。”

  道祖微笑道:“好語,可更說看,不妨舉個例子。道理是天地空悠悠,例子就是驛站渡口,好讓聽者有個立足之地。不然高人說理,騎鶴上揚州。”

  陳平安說道:“蘇子有詩篇,儋州雲霞錢江潮,未到百般恨不消,到得元來別無事,儋州雲霞錢江潮。”

  道祖說道:“再語。”

  陳平安答道:“道可道非常道。”

  道祖笑道:“難怪蘇子贈送字帖,要比柳七更痛快些。也難怪孫觀主對你青眼相加,回了家鄉,逢人便說浩然天下有個小道友,是個妙人。”

  陳平安有些難爲情,自己人還沒去青冥天下,名聲就已經滿大街了?這算不算酒香不怕巷子深?

  道祖問道:“有沒有想過,爲何你那兩位師兄,敢行甕中捉鱉之事?萬年之前,我們三位就未能徹底解決掉舊天庭遺址這個遺患,如今周密入主其中,想必只會難度更大。可是如今我們三位都要散道了,治水一事向來堵不如疏,這個道理,崔瀺和齊靜春,都不是短視之人,豈會不明白?你再想一想,爲何周密攜械翘欤降自诘仁颤N?補缺神位,跟我們世俗王朝的欽天監差不多,向來一個蘿蔔一個坑。”

  道祖說到這裏,笑道:“周密總不能只是等着我們三個去堵門吧?”

  陳平安搖頭道:“晚輩想不明白。”

  “因爲人間有一事,讓周密都百密一疏了。”

  道祖抬起手臂,指了指陳平安,“就是你,恢腥浮!�

  天上週密,人間陳平安,存在着一場心性上的拔河,最終決定誰更能夠成爲一個嶄新的、更強大的那個一。

  落魄山?魂歸於天,魄歸於地。

  當然周密肯定自有手段,另闢蹊徑,別開生面,尋求破解之法,絕不會束手待斃。

  道祖說道:“所以青童天君留了一封書信給你,問你喫飽了沒有。”

  陳平安瞬間心絃緊繃,雙拳虛握,放在膝蓋上,深呼吸一口氣,沉聲問道:“我就是那個……一?”

  道祖笑道:“齊靜春確實將一副很重的擔子,早早放在了你肩頭。”

  陳平安豁然開朗。

  爲何一個算盡天事的鄒子,會那麼早就開始針對一個泥瓶巷孤兒。鄒子這種存在,原本早就勘破生死、超脫善惡了。

  年幼時上山採藥,那次被山洪阻攔,楊老頭後來傳授了一門呼吸吐納的法門,作爲交換,陳平安打造了一支旱菸杆。

  從大隋京城歸來,贈送了一把飛劍,被陳平安取名爲十五。楊老頭的理由,是誰家過年還不喫頓餃子。

  加上那把本名爲“小酆都”的飛劍胚子,初一十五,寓意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不曾想最躲不過的,好像是陳平安自己。

  再次出門遠遊,去劍氣長城爲寧姚送劍,腿腳上邊張貼有真氣符。

  陳平安問道:“一早就是我?”

  道祖搖頭道:“那也太小覷青童天君的手段了,這個一,是你自己求來的。”

  陳平安鬆了口氣,直截了當問道:“敢問道祖,能不能解決此事,而且我還是我?”

  道祖笑呵呵道:“自求多福。”

  陳平安啞然。

  道祖估計是擔心陳平安想岔了,實在是一個原本好好的說法,愣是在世間給流傳得越來越偏離本義,所以道祖隨後加了一個字,“自求者多福。”

  陳平安問道:“如果李柳或是馬苦玄看到了那些文字,那麼會是誰的筆跡?”

  一直以來,陳平安始終誤以爲那些文字,出自李柳或是馬苦玄的手筆。

  道祖搖頭道:“不一定。李柳所見,可能是那個彷彿替他人討債的董水井,或是‘道心守一’的林守一。馬苦玄所見,可能是火神阮秀,或者水神李柳。顧璨所見,可能是宋集薪,或是畫龍點睛的趙繇,阮秀所見,就可能是泥瓶巷陳平安或是劉羨陽的字跡。只能確定一點,不管誰看見了,都不是自己的筆跡。”

  道祖笑道:“當你們心中認定一事,就會不斷尋找理由和論據,來支撐你們的這份認知。窯工,屠子,仵作,木匠,樵夫找柴,漁翁尋魚,只因爲一技之長,各有不同,那麼看待同一座世界,就會各有各的側重。”

  陳平安皺眉不已,試探性問道:“那些文字,類似紅燭鎮?就像是一處光陰長河的匯流處。故而誰都可以是,同時誰都不是刻字之人?”

  道祖答非所問,“青童天君之所以設置這個禁制,是爲了讓你們這些年輕人,都不至於在未來的修行路上,太過勞心。當然更擔心,在驪珠洞天破碎,落地生根後,失去了一道隔絕天機的屏障,年輕一輩紛紛外出遊歷,會過早露出關於那個一的蛛絲馬跡。”

  關於光陰長河的流向,是一個不小的禁忌,修道之人得自己去摸索探究。

  道祖笑道:“現在你是不是可以回答先前那個問題了?”

  陳平安下意識轉頭,看了眼泥瓶巷方向。

  從小巷走到藥鋪這邊,若是有錢買藥,風雪天氣,道路泥濘,也會腳步輕盈,兜裏無錢,同樣的路程,哪怕一路春暖花開,也會讓人步履蹣跚,疲憊不堪。

  爲何會如此,心境使然。法不孤生,依境而起。跋山涉水,卻不拖泥帶水,這就是佛門所謂的除心不除事。何況自家先生還曾專門註解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一語。

  年少時燒瓷一事,最大學問,無非四個字,得心應手。心之所向,手之所化。

  陳平安說道:“不用一個人瞎逛街巷,只爲了能在地上找顆銅錢,也不用等着別家開門,我覺得都不辛苦。”

  道祖笑問道:“撿着過錢?”

  陳平安赧顏道:“還真撿過幾顆。”

  幫人搶水的夜幕裏,有個孩子躺在田壟上,翹着二郎腿,嚼着草根,頭頂就是星河璀璨,孩子高高舉起一顆白天在地上撿到的銅錢。

  道祖抬起手,指了指腦袋,再指了指心口,“一個人的理性,是後天積累的學問彙總,是我們自己開闢出來的條條道路。我們的感性,則是天生的,發乎心,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可惜人爲物累,心爲形役。故而修行,說一千道一萬,終究繞不過一個心字。”

  “陳平安,試問世間一切‘術’之宗旨所在?”

  陳平安略作思量,答道:“可以證僞,可以糾錯。”

  道祖又問,“道之所在?”

  陳平安答道:“可以讓人心神往之,與天地萬物合一,遠離顛倒夢想。”

  道祖點點頭,似乎對陳平安的答案還算滿意,有幾分感慨神色,“百花齊放,千舸爭流,最早那些改天換地的人族先賢,在那段很難用言語去描述的崢嶸歲月裏,不管是修道登山,還是做學問,都是一個很美好的時代。”

  道祖站起身,“隨我走一趟泥瓶巷。”

  陳平安跟着起身,與道祖一起走出後院,藥鋪前院的蘇店和石靈山渾然不覺。

  跨出門檻,道祖望向街道笑言:“齊靜春當年遠遊小蓮花洞天,摘走那枝荷花之前,跟我說了一番言語,修行之旨趣,在於知道,求道之樂趣,在於未知。好傢伙,教我修道呢。”

  陳平安會心一笑。

  道祖突然打趣道:“你這個當師弟的也不差,早年尚未練拳學劍,就敢讓我讓道了。”

  陳平安笑道:“年少無知,說了句冒犯言語,道祖見諒。”

  “就不是心裏話?”

  落魄山山主以沾耍碚慌掠白有保笆切难Y話。”

  “那就無妨,夜問良知,日曬心言。一個人走路,總不能被自己的影子嚇到。”

  一同走在街上,道祖隨口問道:“最近在鑽研什麼學問?”

  對於道祖而言,好像什麼都可以知道,想知道就知道,那麼不想知道就不用知道,大概也算一種自由了。

  陳平安答道:“看了些道門法牒和符圖籙文,來之前,本來打算要去趟欽天監,借幾本書。”

  禮聖在京城提醒過一事,證道契機所在,就在文字。

  “這就開始爲遊歷青冥天下做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