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4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三秋和疊嶂直接落在邵雲巖身邊。

  這位昔年的春幡齋劍仙這邊,還有酡顏夫人,和龍象劍宗的數位劍子。

  邵雲巖給兩位本土劍修大致解釋了情況,對於陳三秋,邵雲巖還是極爲看好的。

  陳三秋疑惑道:“邵劍仙,陳平安是又破境了?”

  邵雲巖搖搖頭,“還是玉璞境,只是不知道怎麼回事,陸掌教借了那頂蓮花冠給隱官之後,境界一下子就看不真切了。”

  陳三秋能夠隨便對陳平安直呼其名,邵雲巖還是要敬稱爲隱官的。

  疊嶂說道:“人走到哪裏,買賣就跟到哪裏,二掌櫃肯定不會虧的。”

  酡顏夫人原本在陳平安這邊,好不容易多出點底氣,結果被今天這麼一鬧,又開始對隱官大人犯怵了。

  怎的,在浩然天下當了文聖老爺的關門弟子,在劍氣長城當了末代隱官,還不罷休,將來還要去青冥天下,當那白玉京四掌教不成?

  陳三秋單膝跪地,眺望遠方,怔怔出神。

  喜歡喝酒的惆悵遠行客,好不容易回了家鄉,所思之人卻又在他鄉,連酒都不敢喝了。

  身邊的疊嶂,女子獨臂,一隻袖管挽了個結,身姿瘦弱纖細,卻背了一把大劍。

  浩然天下的景象,確實無奇不有,山河壯麗,四季有四季的風致,水面清圓碧,山花開如燃。江上漁翁一蒿撐起,餘霞共春水,一併散成綺。都是極美的景象,只是看過了,其實也就那樣。看見的多,忘記的也多。

  倒是陳三秋,多出了一本遊記筆札,詳細記錄一路的風土人情和所見所聞。

  邵雲巖知道那兩把劍的由來,是阿良當年與大驪那座仿白玉京“借來”的,打趣道:“你們兩個跟隱官關係這麼好,竟然還錯過了落魄山的宗門慶典,很不應該的,怎麼,是擔心大驪宋氏跟你們討要這兩把長劍?”

  寶瓶洲,尤其是大驪王朝的劍道氣撸鋵崙{此會無形中得到一些饋贈。

  再加上陳平安和魏晉的存在,就像一處原本不宜耕種的貧瘠田地,會不斷有劍道種子生髮。

  至於舊朱熒王朝的那點劍道氣撸噍^於劍氣長城來說,實在是不算什麼。

  疊嶂扯了扯嘴角,“還劍?還什麼劍,是阿良送給我們的,大驪朝廷有本事就去跟阿良掰扯。”

  陳三秋笑道:“沒事,跟陳平安不用客氣,大不了以後落魄山有下宗慶典,我和疊嶂會各自給出兩份禮物。”

  這些年在浩然各洲的遊歷,煉劍修行之外,外物一事,小有收穫,比如期間與疊嶂在流霞洲,誤入一處禁制重重的山水祕境,雙方都撿了點寶貝。

  跟疊嶂約好了,以後等誰躋身了上五境,就在蠻荒天下創建屬於他們自己的劍道宗門。

  疊嶂當宗主,他則來當開山掌律祖師。

  五彩天下的飛昇城,不用多說,爭的都不是什麼一時一地,而是整座天下的千秋萬載。

  浩然天下,齊廷濟建立了龍象劍宗。陳平安的落魄山也是宗字頭了。

  青冥天下,只說朋友裏邊的董畫符和晏溟,肯定都不會一輩子當什麼道官,將來都是要開山立派的,估計會像自己跟疊嶂差不多,兩人合夥。不願掙錢晏胖子,花錢流水董黑炭,真是絕配。

  尤其是董畫符,打小就是性情古怪的孩子,用董三更的說法,就是我董家出了個了不得的天才啊,爲啥?小小年紀,就曉得遛阿良了。

  董畫符確實打小就跟阿良親近,半點不見外,每次出門都喜歡找阿良,一路跑去,順便一路挑選,最後原路返回,因爲身邊多了個錢袋子的阿良,孩子就是一遍遍的“阿良,給錢。”

  跟太象街和玉笏街的同齡人吵架或是幹架,打得過也就罷了,打不過就撂句狠話,“等着,我去找阿良,讓他砍死你。”

  遇到那些個拿他孃親愛慕阿良這件事來調侃的混不吝大人,“跟我瞎橫個什麼,小心我把阿良放出來。”

  避暑行宮的龐元濟,好像去了西方佛國。

  那麼蠻荒天下,也該有劍氣長城的開枝散葉。

  所有天下的宗門,共同的祖山,最早的祖師堂,大概就是腳下這座劍氣長城。

  前程依舊山水茫茫,但是未來一定可期。

  大概這就是陳平安所謂的“一個人不管是誰,都得有那麼幾個盼頭”?

  陳三秋如今的盼頭,也有幾個,除了在蠻荒天下開創宗門,還有將來去往五彩天下,見一見自家老祖。

  當然還有那個姑娘,一直求而不得的董不得。

  賀秋聲與陳三秋開口說道:“見過陳劍仙。”

  之前在龍象劍宗那邊,賀秋聲與陳三秋打過照面,但是沒能說上話。

  陳三秋皺眉道:“你認錯人了吧,我又不是陳平安。”

  少年措手不及。

  看着那位臉色不悅的白衣劍仙,少年心中惴惴。

  陳三秋作爲太象街陳氏子弟,家中老祖,正是那位與師父一樣刻字城頭的老劍仙陳熙,而且師父私底下說過,留在浩然天下的陳三秋,大道前程,一定不會低。一旦投身儒家,說不定都可以擁有某個本命字。

  不過賀秋聲之所以想要跟陳三秋說幾句話,少年其實有個古怪理由,因爲兩人名字裏,都有個秋字嘛。

  陳三秋驀然笑道:“記住了,以後在城頭這邊,別對一個元嬰境劍修稱呼劍仙,容易被套麻袋打悶棍。”

  賀秋聲啞口無言。

  吳曼妍眼神明亮,心直口快的少女,來到疊嶂身前,大聲道:“很高興再次見到疊嶂前輩!”

  疊嶂笑着點點頭。

  其實早年在南婆娑洲第一次與小姑娘見面,疊嶂事後就百思不得其解,小姑娘的言行舉止,畢恭畢敬不說,一雙靈動可愛的眼睛裏,好像對自己充滿了欽佩神色。

  疊嶂都不知道這個吳曼妍佩服自己做什麼,總不至於是比平常人少了條胳膊吧。

  吳曼妍對疊嶂,確有一份發自肺腑的敬重。道理再簡單不過了,眼前這位女子,可是生意興隆的酒鋪掌櫃。

  大掌櫃!

  隱官都只是二掌櫃!

  陸先生說過,做生意這種事情,陳先生當年在劍氣長城,比當那避暑行宮的隱官還要厲害。

  在劍氣長城,陳先生當官已經當得不能再大了,除了名義上依舊歸老大劍仙管束,那麼就只有眼前這位疊嶂姐姐,能夠讓陳先生打下手幫忙了。

  不遠處,五位桐葉宗劍修,聯袂落在城頭,先前那場大雪的來去無蹤,然後是五條劍光的拖拽長空,都讓他們意識到今天的劍氣長城遺址,定然發生了不同尋常的神人異事。

  於心,身份特殊。李完用,背一把古劍“螭篆”,是上任宗主的嫡傳弟子。

  杜儼,因爲是杜氏子弟,所以是五人當中,最難熬的一個,短短十幾年的劫難重重,家事宗門事一洲事,這位年輕劍修,感覺把一輩子的委屈都給喫飽了,全部換成了一肚子苦水。而秦睡虎,自幼就極有文學造詣,詞藻清豔,聲震山上,在山下也名氣極大,尤其擅長長賦,前敘事後議論,次第而來,疏密得當,不急不緩。左右當年曾經在桐葉宗“做客”一段時日,就曾親口說過,竟然還有個像樣的讀書種子。

  王師子神色恭謹,率先抱拳開口,與魏晉問道:“敢問魏劍仙,這份異象從何而來?”

  王師子是桐葉宗五位劍修當中,唯一一個曾在劍氣長城歷練的劍修,

  這位桐葉洲野修出身的劍修,當時是金丹境,後來跟隨左右一起離開劍氣長城,趕赴桐葉宗。

  在劍氣長城,王師子都沒好意思說自己的家鄉,不管是境遇,還是心性,都有點類似如今已經成爲落魄山供奉的老劍修於樾。

  寶瓶洲,因爲有年輕隱官和風雪廟魏晉,非但沒有被劍氣長城看不起,反而高看一眼。皚皚洲好歹還有兩位慷慨赴死的劍仙,之後又有立下戰功的女子劍仙謝松花,唯獨桐葉洲,在劍氣長城這邊,簡直就是名副其實的未立寸功。

  魏晉解釋道:“陳平安,寧姚,齊廷濟,陸芝,白玉京三掌教陸沉,五人共赴蠻荒,馳援置身於腹地戰場的阿良和左右。”

  王師子目瞪口呆。

  寧姚,齊廷濟,是飛昇境劍修。

  陸芝,是城頭十大巔峯劍仙之一,雖然暫時還是仙人境,但是戰力完全可以媲美飛昇境劍修。

  關鍵是怎麼還多出個陸沉?

  再者阿良和左右,怎麼就聯袂跑到了蠻荒天下的腹地出劍?

  而隱官領銜的這麼個陣容,一路南下,蠻荒天下誰敢露面、誰能阻攔?五位劍修,一位十四境修士,殺誰不是殺?

  王師子一頭漿糊,但是也沒敢繼續多問魏晉什麼了。

  於心猶豫了一下,以心聲問道:“魏劍仙,左先生還好吧?”

  關心則亂。

  魏晉說道:“如果戰場大局已定,陳平安就不會走這趟了。”

  於心鬆了口氣。

  李完用看了眼這位名動天下的風雪廟大劍仙,顯然有些意外,一位戰力卓絕的大劍仙,爲何不與他們同行。

  要說魏晉貪生怕死,就是個笑話,曾經在玉璞境、仙人境,兩次問劍北俱蘆洲的天君謝實,所以這才奇怪。

  魏晉在王師子這邊和顏悅色,是因爲王師子身爲野修,都願意趕來劍氣長城,再者王師子一樣在左先生身邊練劍。至於這個不認得的,一直用打量的眼神在那邊使勁看自己,所以魏晉提醒道:“外來劍修,管好眼睛。”

  天下劍修只分兩種,在劍氣長城出過劍的,未曾來過劍氣長城的。

  曹峻笑嘻嘻道:“前邊就有兩撥中土神洲的譜牒修士,被我們山主,哦,也就是隱官大人,給拾掇得半點脾氣都沒有了,前車之鑑,你們這些外鄉人,千萬要引以爲戒啊。再說了,我們那位山主比較記仇,正陽山怎麼個下場,你們有沒有聽說?尤其是李劍仙,聽說與隱官的那位左師兄,有點小矛盾?”

  李完用看了眼曹峻。曹峻看了眼李完用。

  其實可算是一對同病相憐的難兄難弟,但是他們兩個,反而更加看不順眼對方。

  日墜那邊,駐守之人,有蘇子,柳七,還有大驪宋長鏡,玉圭宗宗主韋瀅。

  桐葉宗這些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戰事落幕後,之所以能夠搖搖欲墜,始終晃而不倒,歸功於兩方勢力,一個是北邊寶瓶洲的大驪王朝,再一個就是本洲的玉圭宗,新任宗主韋瀅,並未落井下石,趁勢滲透、拆分、蠶食桐葉宗,反而在中土文廟議事過程中,爲桐葉宗說了幾句分量極重的好話。

  得領這份情。

  所以桐葉宗五位劍修,此行最終目的地,並非這處劍氣長城,而是去往歸墟日墜處,拜訪宋長鏡和韋瀅。

  而且秦睡虎和杜儼,分別是蘇子、柳七的擁躉,那種能夠見個面、說一兩句話就能高興很多年的那種。

  如今桐葉宗宗主一職,還有掌律祖師,都暫時空懸。

  這幾位年輕劍修商議過後,作出決定,誰第一、第二個躋身玉璞境,誰就來當宗主和掌律,撐起門面。

  等到桐葉宗漸漸恢復元氣,再來更換,而且事實上,如今的桐葉洲祖師堂,也就是他們幾個年輕人了。

  接下來於心去與酡顏夫人閒聊,她好像跟吳曼妍也投緣。

  王師子留在了魏晉身邊,與這位風雪廟大劍仙,虛心請教了幾個劍術問題。

  秦睡虎御劍去找老夫子賀綬請教學問。

  杜儼找到了邵雲巖,因爲家族早點與倒懸山春幡齋有點可有可無的香火情,都是七彎八拐的生意往來,聽說如今邵劍仙不但是龍象劍宗的譜牒修士,而且從最早的龍象劍宗客卿身份,順勢升任管錢之人。百年之內,邵雲巖會掌管宗門財庫一切事務,再幫着宗門待人接物,與齊廷濟約定百年爲期,邵雲巖只當個過渡的管錢之人,等到龍象劍宗找到合適人選,邵雲巖就會卸任職務。

  桐葉洲其實也就兩個鄰居,寶瓶洲和南婆娑洲。

  魏晉瞥了眼那個女子,名叫於心的劍修,生了一幅玲瓏心。

  如此桐葉宗,還是有希望重新崛起的。就是得熬。

  魏晉橫劍在膝,遙遙望向南方。

  不知阿良和左右,還有陳平安這撥人,能否都安然返回。

  ————

  落魄山門口。

  老觀主剛要離去,崔東山突然心聲問道:“算得出個大概嗎?”

  老觀主點點頭,“算個大概過程不難,只是結果難測。”

  崔東山神色凝重起來,問道:“怎麼個大概?”

  老觀主微笑道:“比如兩人共升十四境,比如某人劍開託月山。”

第853章 猜錯的謎底

  老觀主一走,崔東山立即拿起桌上一支白玉軸,呵了口氣,拿雪白袖子仔細擦拭起來,人生樂事之一,就是虛驚一場不說,還有意外之喜。

  千萬別覺得老觀主和和氣氣,方纔大駕光臨落魄山,就只是待在山門口,坐在那兒喝茶水嗑瓜子,就是個好說話的主兒。

  幾座天下,十四境大修士裏邊,有幾個是誰都不願意去招惹的,只是白也是讀書人,老瞎子一向懶得理睬山外事,罵隨你們罵,別被老瞎子當面親耳聽見就行了。

  而那個綽號雞湯和尚的僧人神清,到底是一位“慈悲心即佛心”的佛門龍象,唯獨東海觀道觀的這個臭牛鼻子,行事最爲無跡可尋。

  老觀主從頭到尾,都沒有跟隋右邊多說一句。

  隋右邊原本是想藉此機會,多問些自己先生的事情,只是事到臨頭,話到嘴邊,總難開口。

  其實姜尚真與她說了些雲窟福地的內幕,關於那位撐蒿人倪元簪,什麼江淮斬蚊,當年爲何失蹤,爲何被老觀主丟出藕花福地,在異鄉客子光陰悠悠,肩頭多出了一隻三足金蟾,倪元簪所趾问拢c金頂觀的淵源等等,姜尚真都無藏掖。之所以在隋右邊這邊,姜尚真這麼好說話,理由很簡單,雙方都是落魄山混飯喫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可要單純是真境宗譜牒劍修,與玉圭宗老宗主的關係,那麼姜尚真的口碑風評,一直很穩。

  朱斂倒是沒有往她傷口上撒鹽,論說苦心人天不負,可憐癡心人總被無情惱。

  一些個心心念唸的久別重逢,越是山河無恙,物是人非就越揪心。

  隋右邊神色黯然,沒有御劍離開落魄山,返回那處結茅修道之地,而是拾階而上,看樣子是要去山巔那邊賞景。

  朱斂拿起另外那支軸頭,看似白玉材質,晶瑩玉潤,實則不然,細看之下,竟是牛角質地。

  裝裱壁上掛畫的兩支軸頭,是有學問的,若是高下雙軸,合稱天地款,如果是一幅手卷左右攤開,就是日月款。老觀主的這幅道圖,比較特殊,只說軸頭,當然屬於日月款,因爲五嶽真形圖的形制,自帶天地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