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41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笑道:“雖然不清楚葛嶺、宋續他們是怎麼與周姑娘聊的,但是我可以肯定,周姑娘最後會答應加入大驪地支一脈,因爲需要一張護身符,覺得殺了一個魚虹還不夠,不算大仇得報。”

  “先前火神廟擂臺那場問拳,周姑娘的示弱,極有分寸,一般九境武夫看不出來,我倒是看得出些端倪。”

  “而且周姑娘身上,唯有香囊,是你自己的物品。因爲如果我沒有記錯,按照周姑娘家鄉那邊,海邊漁民的習俗,當女子懸佩一隻繡燕子紋的‘花信期’絹香囊,就是一位女子對外人示意已爲人婦。”

  “相信周姑娘看得出來,我也是一位純粹武夫,所以很清楚一個女子,想要在五十歲躋身武夫九境,哪怕天資再好,至少在年少時就需要一兩部入門拳譜,此後武學路上,會遇到一兩個幫忙教拳喂拳之人,傳授拳理,要麼是家學,要麼是師傳,

  周姑娘與桐葉洲的葉芸芸還不一樣,你是漁民出身,周姑娘你既沒有怎麼走彎路,九境的底子,又打得很好,要遠遠比魚虹更有希望躋身止境。自然就是得過一份半路的師傳了。”

  “這麼好的武學前程,卻不惜與魚虹換命,甚至智蟾啵搅司┏轻幔芄媚镄惺绿幪幹斝∩魑ⅲ惹霸谀菞l巷弄,見到葛道錄他們之前,車廂內的周姑娘,更是不惜催動一口武夫純粹真氣,傷及臟腑,好假裝嘔血。”

  周海鏡只是一臉不管你說什麼我都聽不懂的表情,就像在聽一個說書先生在胡扯。

  陳平安說道:“我不會摻和周姑娘和魚虹的恩怨是非,就只是想要知道早年發生了什麼事情。”

  周海鏡輕輕旋轉白碗,“小事。些許苦水,跟一個外人犯不着多說。”

  陳平安想了想,“既然周姑娘喜歡做買賣,也擅長生意,經營之道,讓我歎爲觀止,那就換一種說法好了。”

  “大驪地支一脈,暫時歸我管。”

  “只要周姑娘佔着理,與魚虹的恩怨,你們依舊生死自負,但是我可以保證除了地支一脈,還有禮刑兩部,都不會多管閒事。”

  如果說之前,周海鏡像是聽說書先生說故事,這會兒聽着這位陳劍仙的大言不慚,就更像是在聽天書了。

  你這傢伙真當自己姓宋啊!

  還是當自己是那國師崔瀺啊?

  還大驪地支一脈暫歸你管,如今整個浩然天下都知道一件事,就數咱們寶瓶洲的山上修士,在山下王朝那邊最抬不起頭。

  周海鏡忍着笑,擺擺手,都改了稱呼,“陳先生,咱倆真聊不到一塊去,我最後能不能問個問題,你是武夫幾境?”

  雖說周海鏡知道了眼前青衫劍仙,就是那個裴錢的師父,只是武學一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弟子比師父出息更大的情況,多了去。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就像那魚虹的師父,就只是個金身境武夫,在劍修如雲的朱熒王朝,很不起眼。

  至於她自己,更是。教拳之人,纔是個六境武夫。當然了,那時候她年紀還小,將他奉若神明。

  眼中,心中,臉上,眉梢,都是他。喝水,飲酒,喫飯,行走,都會想。

  唯有拼命練拳,才能忘記片刻。

  陳平安說道:“跟周姑娘的境界差不太多。”

  不等周海鏡說話趕人,陳平安就已經起身,抱拳道:“保證以後都不再來叨擾周姑娘。”

  周海鏡起身笑道:“那敢情好,不過話說回來,我確實不相信那個綽號‘鄭清明’的師父,會是什麼窮兇極惡的人。所以今天的閒聊,如果我有冒犯的地方,陳先生就大度些,見諒個,反正以後我們都不會見面了,心裏邊或是嘴上,大罵幾句周海鏡的不識抬舉,都無問題的。”

  她發現那個男人,聽到這句話後,好像還挺開心。

  看來陳平安對那個弟子裴錢,真的很引以爲傲嘛。

  門口那兩個市井少年,始終沒有離開。

  高大少年喊道:“周姨,要是那人敢毛手毛腳,喊一聲,我跟萬言就立馬抄傢伙。”

  周海鏡轉頭怒道:“姨什麼姨,喊姐姐!”

  高大少年嘿嘿笑道:“只要周姨不生氣,別說喊姐姐,喊姑奶奶喊妹妹都成!”

  名叫萬言的清秀少年咧嘴一笑。

  陳平安轉頭望向門口巷弄那邊,不知道早年的藕花福地,那處小縣城裏邊,未來的南苑國國師種夫子和第一個登山修仙的俞真意,兩人年少時,是否也是這般略顯混不吝的模樣。

  周海鏡瞥了眼那個男子的眉眼、神色,她有些訝異。

  好傢伙,道行不湥蠇嗫磶籽郏f不定都要着了道。

  現在她有些後悔對寶瓶洲的山上風貌,太過孤陋寡聞,如果不是蘇琅的提醒,還真不敢相信,那個在小巷側身讓路的傢伙,就是如今寶瓶洲風頭最盛的年輕劍仙。

  實在是周海鏡每每一想到那些鏡花水月的開銷,就讓她心肝打顫,

  說是隻有幾顆、十幾顆雪花錢,可只要折算成真金白銀,尤其再換算成一串串的銅錢,周海鏡別說買,換上一身夜行衣,隨便找塊布將臉一蒙,去山上打家劫舍的心思都有了。

  陳平安告辭離開,周海鏡送到了院門口那邊。

  高大少年低聲笑道:“周姐姐,這個傢伙模樣挺好啊,一看就是個斯文人,怎麼,嫌他兜裏沒錢,纔沒瞧上眼?”

  周海鏡笑眯眯道:“他沒有錢?高油啊高油,你真是好眼神,難怪會偷錢偷到我身上,錯過了這麼個真正的大財主。”

  高油轉頭望去,望向那個男子的背影,有錢?不能夠吧?

  清秀少年突然一路小跑,追上陳平安,側過身幾乎貼牆而行,輕聲道:“陳宗主,我叫萬言。”

  陳平安轉頭笑道:“倚馬萬言的那個萬言?”

  少年使勁點頭,猶豫了一下,紅着臉問道:“你會拳腳功夫嗎?”

  “會一點。”

  “能教給外人嗎?”

  “不能。”

  “我可以給錢,如果錢不夠,就先欠着,一定會還,我可以發誓。”

  陳平安還是搖頭,沒有答應少年。

  少年神色黯然,“那些武館老師傅的樁架,我們學了沒用,聽說還需要拳譜,經脈什麼的,我們都沒讀過書,學不着真本事。”

  其實還有些話說不出口,跟高油一起瞎練了好幾年狗屁走樁站樁,到底漲沒漲點氣力,都不好說,反正容易餓,一餓就得去街上偷錢。京城大大小小的武館,沒誰願意收兩個窮光蛋,江湖幫派更不好混。

  陳平安問道:“爲什麼要學拳?”

  萬言說道:“不會被欺負。學了本事,掙錢也容易些。”

  斜靠在門口的周海鏡,與那位年輕劍仙遙遙喊道:“學拳晚了。早個七八年撞見了,說不定我還願意教他們學點三腳貓功夫。如今教了拳,只會害了他們,就他們那脾氣,以後混了江湖,早晚給人打死在門派的鬥毆裏,還不如安安分分當個蟊伲臼滦。堑溕佟!�

  高油氣呼呼道:“周姐,別瞧不起人啊,萬言的腦子很好的,他就是沒錢讀書,不然隨便考個進士。”

  清秀少年,笑容靦腆,撓撓頭,神色有些不自在。

  兩人即將走到小巷盡頭,陳平安笑問道:“爲什麼找我學拳。你們那位周姐姐不也是江湖中人,何必捨近求遠。”

  萬言說道:“我覺得陳先生是高手。”

  陳平安笑道:“也。”

  萬言立即改口道:“也是高手!”

  少年轉頭對周海鏡歉意一笑。

  周海鏡給逗樂了。

  陳平安忍俊不禁道:“我是高手,怎麼看出來的?”

  萬言說道:“氣勢。陳宗主走路說話,跟我們不一樣,但是跟周姨一樣。”

  陳平安嗯了一聲,點頭說道:“小心翼翼觀察世界,是個好習慣。會讓你無意中繞過很多磕磕碰碰,只是這種事情,我們無法在自己身上明證。你就當是一個過來人的經驗之談。”

  儒家講慎獨,佛家說自證,其實都是差不多的意思。只是這會兒跟一個少年說這些,沒意義。不得不承認,很多道理,其實是有門檻的,除此之外,還要講究一個願不願意學,樂不樂意聽。

  陳平安在巷口停下腳步,與少年笑道:“你們那位周姨是個好說話的,多求求她,再就是平日裏機靈點,找點事做,比如主動爲周姨買酒什麼的,學點強身健體的拳腳把式,肯定不難。”

  萬言點點頭,“明白了,還是得花錢!”

  陳平安笑了起來,走出巷子,徑直離去。

  周海鏡撇撇嘴。

  萬言駐足許久,等到看不見那一襲青衫了,才跑回好朋友高油和周海鏡那邊。

  周海鏡說道:“學拳一事,勸你們死心,理由嘛,就是你們倆小崽子不夠黑。”

  高油疑惑道:“不夠心黑手辣?”

  周海鏡翻了個白眼,轉身走入宅子,關上院門。

  看了眼桌上那隻白碗,她只希望這個挺有書卷氣的劍仙,裴錢的師父,真的說到做到,不再糾纏自己。

  周海鏡坐在正屋門檻上,看着外邊的院門。

  海邊漁民,一年到頭的大日曝曬,海風腥臊,捕魚採珠的少年少女,大多肌膚黝黑如炭,一個個的能好看到哪裏去。

  曾經有個外鄉男子,在一個海邊村莊停步落腳,會幫漁民們曬海鹽,築堤壩。

  而她的家鄉,鄰近大海,聽祖輩們代代相傳,說那就是太陽閉眼休息和睜眼醒來的地方。

  遙想當年,貧女如花鏡不知。

  陳平安漸漸走遠,喃喃自語,“花果同時。”

  ————

  楊家藥鋪前院,蘇店和師弟石靈山,繼續照看着鋪子,反正沒什麼生意可言。

  蘇店就離開前院,去了後院坐着,哪怕師父不在了,她還是規規矩矩,不敢去正屋那邊的臺階坐着,也不敢去那條長凳上坐着。

  石靈山掀起簾子,看着師姐,哀嘆一聲,愁死個人,鄭大風這個王八蛋!鬼話連篇,害人不湥靶┠曷犃诉@個老光棍的那個餿主意,在舊朱熒王朝一處戰場遺址,遇到了那個於祿,就說了句自己其實不是蘇店的師弟,是她的兒子……結果打那之後,捱了一拳不說,師姐就再沒給他什麼好臉色了,甚至直到今天,都不太樂意與他說話了。

  石靈山輕聲問道:“師姐,有心事?”

  蘇店好像沒聽見。

  石靈山小聲問道:“師姐,是不是想師父啦?”

  蘇店沒有轉頭,只是說道:“看鋪子去。”

  石靈山唉了一聲,歡天喜地,屁顛屁顛跑回前院,師姐今兒與自己說了四個字呢。

  蘇店確實在想人,不過不是她最敬重的師父,而是她的叔叔。

  曾經有一口龍窯,有個面黃肌瘦的小孩子,髒兮兮的,讓人都分不出男孩女孩,不過反正誰都不會在意。

  她的叔叔,因爲受不了街坊鄰居的眼神和那些戳脊梁骨的話,就賤賣了田地,跑去當窯工。而叔叔爲了她好過些,都沒與人說兩人關係,叔叔只是私底下求了那個姚師傅,讓她在那邊力所能及做點瑣碎小事,纔在那邊留下了。

  後來叔叔死了。

  她覺得還不如留在小鎮給人罵死,總好過給人打了個死,再自己拿碎瓷片戳死。

  蘇店一想到這裏,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

  那些年裏,偶爾叔叔喝了酒,也會說些心裏話,大概是因爲她從來不說什麼,每次都只是默默聽着,所以誤以爲她年紀太小,什麼都不懂。

  叔叔說,看我的眼神,就像瞧見了髒東西。我都知道,又能如何呢,只能假裝不知道。

  躲不開,跑不掉啊。也不怪他們,是我自找的。

  叔叔給她取了個小名,也就是現在的“胭脂”,其實她很不喜歡,甚至一直厭惡。

  他在心情好的時候,就會與她經常唸叨一句話,“小胭脂,你是女孩子,喜歡胭脂水粉,是頂好的事情。”

  那些年裏,叔叔唯一能夠欺負的,其實就是那個矮矮瘦瘦的草鞋少年了。

  因爲那個少年太窮,還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最沒有出息的叔叔好像只有在那個姓陳的那邊,纔會變得有錢,要面子,說話有底氣了。

  她曾經很多次,遠遠看過那個比她年紀大一些的傢伙,在拉坯的時候,他會微皺眉頭,使勁抿嘴,但是每次做出來的東西,還是不行。

  叔叔在最後來,還對她說過,小胭脂,以後要是遇到了事情,去找那個人,就是那個泥瓶巷的陳平安。他會幫你的,肯定會的。

  但是也不要經常麻煩別人,次數多了,一樣會惹人煩的。

  當時她並不知道,這差不多就是她叔叔的遺言了。

  蘇店坐在臺階上,縮着身子,怔怔出神。

  有天夜裏,泥瓶巷,一個專門換了一身潔淨衣衫的高瘦漢子,趁着宅子的主人,需要盯着窯火,連夜偷摸回了小鎮。

  一個黝黑枯瘦的小女孩,負責幫叔叔在巷口把門望風。

  男人翻牆進了院子,只是猶豫了很久,徘徊不去,手裏攥着一隻胭脂盒。

  在那之前,男人還偷偷去了趟楊家藥鋪,找到了那個性情孤僻的老人,買了一份藥膏。

  之所以怕死,竟然就只是因爲怕疼,上吊死相難看,投水死得是多難受啊,想一想就怕得不敢死,這讓男人越想越傷心,真是個娘們。

  男人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就喜歡坐在水邊,或是裁剪紅紙,或是給相依爲命的小姑娘扎辮子,他做事情,除了從小就最不喜歡的莊稼活,其實都很心靈手巧。在河邊,也會對着水面,不停轉頭,就像在照鏡子,經常抬起手掌,輕輕捋過鬢角。當窯工,是辛苦活計,可沒有單間可住,一個大老爺們,照鏡子,給人撞見了,得挨一堆閒話。

  他曾經最討厭的人,可能誰都想不到,不是那些欺負他慣了的傢伙,而是那個泥瓶巷出身的草鞋少年。

  因爲少年看他的時候,眼睛裏,沒有嘲諷,甚至沒有可憐,就像……看着個人。

  但陳平安越是這樣,他這個娘娘腔心裏邊越難受。

  他恨不得所有人都是腌臢貨色,他寧願那個少年,跟所有窯工一個德行,所以他就越喜歡挑頭,針對那個出身泥瓶巷的窯工學徒,煽風點火,陰陽怪氣。

  直到那一天,他闖下大禍,斷了龍窯的窯火,躲在山林裏,少年其實第一個發現了他的蹤跡,但是卻什麼都沒有說,假裝沒有看到他,事後還幫着隱瞞蹤跡。

  後來他被打斷了雙腿,在牀上休養了半年光陰,到最後照顧他最多的,還是那個不懂得拒絕他人請求的黑炭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