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那個朋友,正是阿良。
其實類似張祿的飛劍神通,這就是陸芝爲何能夠追殺劉叉的根源所在,她是全然不惜大道性命,願意以命換傷,拖住劉叉的腳步。這個腳步,既是劉叉趕赴扶搖洲的腳步,更是一位劍修登頂劍道的腳步。
而劉叉卻要在劍斬白也之後,還要去往中土文廟落下劍光。
阿良雙手持劍,毫不猶豫,對着那個昔年好友的張祿,就是一通近身亂斬。
長劍交錯,劍光迸射,星火濺落無數。
張祿說道:“分生死?”
阿良大笑道:“那也得你說了算纔行!”
張祿突然被一個扎兩根羊角辮的小姑娘直接撞出戰場外。
十四境劍修,蕭愻。
蕭愻揮揮手,“張祿你先彆着急送死。”
蕭愻看着那個也跟着停劍的傢伙,她說道:“阿良,我如今比你高出一個境界,又在蠻荒天下,怎麼個打法纔算公道?”
阿良默不作聲,只是看着這個好像永遠長不大的上任隱官。
蕭愻看着這個有些陌生的男人,她難得有點傷感。
如果是以往,阿良肯定會笑着來一句,站着不動讓我砍比較公道。
如今不會了。
只有一場再沒酒喝的狹路相逢了。
蠻荒老祖初升,雙手拄柺杖,依舊在默默咿D大神通,移星換斗。
針對的,自然是阿良那把本命飛劍。
斐然打趣道:“好像暫時還是拿阿良沒轍,我們配合的默契程度,還不如天干。”
初升笑呵呵道:“一張白紙最易下筆,稚子都可以隨便塗抹,一幅畫卷題跋鈐印無數,好似佈滿牛皮癬,還讓人如何落筆,兩者各有好壞吧。”
老者神色自若,遙遙看着那處戰局,像是在蓋棺定論,隨口道:“其實還行,這個既然阿良跌了境,就只是近乎無敵,又如何呢,畢竟不是真無敵。”
斐然嘆了口氣。
不管身在何處的禮聖,重返蠻荒天下的白澤先生,在青冥天下的道老二,十萬大山裏的老瞎子。
當然不是說殺力無窮,而是一種自保的無敵,就像立於不敗之地。
斐然蹲下身,伸手揉了揉臉頰,“好像大祖散道之後,我們還是很難出現新的十四境修士。”
老者喟然長嘆道:“因爲我們早就有了白澤,東海觀道觀的臭牛鼻子,哪怕沒有身在蠻荒天下,還是對我們影響極大。”
說到這裏,老者一挑眉頭,惱火道:“佔着茅坑不拉屎!”
老者心聲道:“加上週密這傢伙又只喫不吐,陸法言,還有曜甲、黃鸞這撥舊王座,其實都等於還在,又有蕭愻,文聖一脈的劉十六,寶瓶洲那條真龍,文廟又敕封了淥水坑那個肥婆姨,擔任陸地水咧鳎由夏愫途R臣的飛昇境,還有周清高的一步登天,斐然,你自己算算看,還怎麼多出一兩個十四境修士來。”
斐然說道:“雖說如此,可是比起預期的估算,蠻荒氣象還是略小几分。”
老者冷笑道:“多半是那個白帝城城主的緣故。”
斐然一點就明,訝異道:“難道是在蠻荒天下躋身十四境了?”
初升點點頭,“差不離了。這種人,最棘手。只是不知道此人的合道契機所在。”
斐然笑道:“也對,不能只允許劉叉在浩然天下躋身十四境,不許別人在我們這邊如此作爲。”
老者惋惜不已,“可惜那頭飛昇境鬼物被寧姚提前尋見了蹤跡,不然少掉一條歸墟通道,原本可以讓浩然天下的推進,不至於如此猖狂。”
斐然轉頭,驚訝道:“左右南下,如此之快?”
初升說道:“意料之中。除非……”
老者沒有說出下文。斐然卻心知肚明,是說那除非左右臨時破境,以名副其實的粹然劍修身份,躋身十四境!
流白問道:“阿良的那把飛劍,本命神通到底是什麼?”
老者搖搖頭,“不知。”
斐然笑道:“那就真是一個天大的麻煩了,所幸還在大致預期之內。”
老者瞥了眼那個流白,“小姑娘,你真正應該詢問的,是阿良的本命字,到底是什麼。”
流白愕然。
老者說道:“小姑娘,你可以去與天干九人匯合了,缺了你,即便留得住那個飛昇境,也殺不掉。”
流白轉頭望向斐然,後者笑着點頭。
不過斐然還是多提醒了一句:“記得注意北歸路線,別一個不小心給左右順手殺了。”
流白點點頭,獨自御風離開這處完全無法插手的山巔戰場。
斐然感慨道:“左右南下速度更快了,換成我,只是趕路至此,就要失去戰力。”
老者笑道:“那我們就先避其鋒芒,戰場先交給綬臣和新妝。”
蕭愻猛然轉頭望向北邊,略作思量,一閃而逝。
北邊戰場邊緣,那位搬山老祖一個急急轉身。
一道劍光瞬間洞穿朱厭真身的肩頭。
大概是根本懶得與朱厭糾纏,那道劍光沒有任何凝滯,直奔阿良而去。
一襲儒衫,身形驟然懸停在阿良身邊。
雙方肩並肩,一人面向北邊,一人面朝南方。
再無敵手。
左右淡然道:“如何?”
阿良雙手持劍,手腕擰轉,抖出劍花,點頭道:“痛快。”
左右瞥了眼遠處那座陰陽魚陣圖,微微皺眉。
阿良微笑道:“怎麼樣,幫倒忙了吧,託月山這座大陣,明擺着就是奔着你我聯手而來的,一個喫劍意,一個喫劍氣,然後兩兩抵消在陣中,說不得還要幫着蠻荒天下餵養出個新的十四境劍修。”
新妝竟然嫣然一笑,與那左右施了個萬福。
她和綬臣共同主持的腳下大陣已經真正開啓,左右這一路南下劍氣,與阿良在這萬里山河的劍意,都被瘋狂席捲,鯨吞其中。
左右面無表情說道:“好解決。”
那新妝立即身體緊繃。
阿良氣笑道:“他孃的最煩你這點,老子認認真真說事情,誰都當我吹牛皮,你倒好,說什麼都有人信。”
比如早年還被那個泥腿子眼神無比真眨儐栕约捍虿淮虻眠^朱河。
讓我怎麼回答?說打得過,老子就有面子了?
嘴上說歸說,事情一樣做。
至於怎麼做,很簡單,並肩而立的阿良和左右。
天下劍道最高者,就毫不拘束自己的劍意。
人間劍術最高者,就徹底放開自己的劍氣。
於是那座陰陽圖就被撐破了,當場崩碎。
阿良沒覺得做了件多了不起的事情,只是抬頭望向天幕,那把屬於自己的飛劍。
遠遊天外多年的那把飛劍,名爲飲者。
自古聖賢皆死盡,如何能夠不寂寞。
空留今人,飲盡美酒。
他第二次返回劍氣長城,最欣慰的地方,除了陳平安這小子當上了隱官,與寧丫頭八字有一撇了,再就是陳平安比自己更像讀書人,在劍氣長城,有口皆碑,酒鬼光棍,孩子娘們,是真把陳平安當讀書人的。而且那小子並沒有因爲當年那場老龍城的生死劫難,就一棍子悉數打死亞聖一脈的文廟陪祀聖賢。
浩然劍修,都早點回鄉。
劍氣長城的劍修,心中有無此想,已是天壤之別,嘴上有無此說,更是雲泥之別。
浩然天下的練氣士,永遠不會知道,酒鋪無事牌的這一句話,分量到底有多重。
阿良深呼吸一口氣。
那就好好廝殺一場,痛痛快快,不留半點遺憾!
飛劍,飲者。
本命神通,就三個字:皆死盡。
劍修與劍,劍修與敵。
左右環顧四周,一手拇指抵住劍柄,緩緩推劍出鞘,“說吧,先殺誰。”
————
那撥先前在陳平安手上喫了苦頭的譜牒仙師,離開劍氣長城遺址之前,竟然選擇先走一趟城頭,而且好像就是來找隱官大人。
曹峻嘖嘖稱奇道:“陳平安,打了人還能讓捱揍的人,主動跑過來主動道歉纔敢回鄉,你這隱官當得很威風啊。我要是能夠早點來這邊,非要撈個官身。”
對於曹峻的怪話,陳平安不以爲意。
遊仙閣次席客卿的賈玄,泗水紅杏山的女子掌律祖師祝媛,都已經清醒過來,各自帶着師門晚輩來找陳平安,而且看他們架勢,不像是興師問罪來了,確實更像是賠禮認錯。
魏晉拆臺道:“你不行,進不了避暑行宮。”
避暑行宮劍修一脈,幾個外鄉人,都是腦子很好的年輕劍修。
林君璧已經成爲邵元王朝的國師,鄧涼遊歷五彩天下,擔任了飛昇城首席供奉,此外鹿角宮的宋高元,流霞洲的曹袞,金甲洲的玄蔘,都是極聰慧的年輕劍修。
果然如曹峻所料,賈玄和祝媛都率先致禮致歉,人人低眉順眼,尤其是那對臉龐傷勢不輕的年輕男女,來之前得了師長教誨,此刻低着頭,哪有半點氣焰可言。
陳平安轉過頭看着他們,沒有言語,只是多瞥了眼一個少年,然後重新轉頭,抿了一口酒水,面朝南方的廣袤山河,就像有一股蒼茫之氣,好像直直撞入心胸,教人喝酒都無法下嚥。
那少年驀然一步踏出,“我有話說要與隱官大人說。”
賈玄神色微變,一把扯住少年的袖子,輕輕往回一拽,厲色道:“金狻,休得無禮!”
祝媛亦是心聲提醒道:“金狻,不可在此造次,小心讓遊仙閣惹禍上身。”
一旦因爲個無知小兒的胡言亂語,連累師門被隱官遷怒,小小泗水紅杏山,哪裏經得起幾劍?
不曾想背對腥说哪且灰u青衫開口道:“說說看,爭取用一句話說清楚你想說的道理。”
名叫金狻的遊仙閣少年修士,掙脫開賈玄的手,先作揖行禮,再抬頭直腰,毫無懼色,朗聲道:“聖人云不教而誅,則刑繁而邪不勝,隱官以爲然?”
陳平安會心一笑,點頭道:“很好,你可以多說幾句。”
少年此語,其實出自先生的《國富篇》,這個少年用文聖的聖賢道理,來與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說道理,再合適不過。
這與陳平安之前在文廟鴛鴦渚畔,傳授百花福地的鳳仙花神迥颐钣嫞趟ヅc那位蘇子門生講理,有異曲同工之妙。
金狻重新向前踏出一步,繼續說道:“故而不教而誅,非儒生所爲!”
陳平安笑着點頭道:“有理。只是你如何證明這個道理,當真適用今天事?”
金狻沉聲道:“事先我們誰都不知道你是劍氣長城的隱官。你的兩次勸說阻攔,平心而論,換成別人,都不會當回事。這要是還不算不教而誅,如何纔算?”
耐心聽那少年講完一段,陳平安說道:“得加個字,‘太’,‘都不會太當回事’,更嚴謹些。不然話聊到這裏,好好的講理,就容易開始變成吵架了。”
少年愣了愣,約莫是想象過無數場景,比如被那個傢伙痛打一頓,甚至是一巴掌打得飛出城頭,卻如何都沒有預料到劍氣長城的隱官,沒有計較自己的冒犯,反而只是計較自己的言語,缺漏了一個字。
金狻疑惑問道:“隱官是認可我說的這個道理了?”
陳平安轉過身,繼續盤腿而坐,搖頭道:“並不認可,只是可以讓你先講完你想說的道理,我願意聽聽看。”
賈玄以心聲警告少年:“金狻,適可而止!你接下來再敢多言半句,我回了遊仙閣,定要與閣主和掌律稟報此事,你小心自己的嫡傳身份不保!”
金狻卻對一位次席客卿的威脅置若罔聞,只是直愣愣盯着那個青衫背影。
“隨便舉幾個例子,山下王朝皇陵禁地的一塊地磚,山上仙家洞府的一棵枯樹枝丫,山下百姓墳頭附近的泥土,值點錢。”
陳平安淡然道:“哪怕無人看管,我們便能隨意撿取嗎?”
劍氣長城的歷代劍修,從無墳冢。
那麼何爲劍修墳冢,可能就是戰場,就是所有人腳下的這座劍氣長城。
登城如上墳。每次出劍,就是敬香,祭奠先人。
金狻愕然,卻不言語。
陳平安說道:“啞巴了?”
上一篇:我有一套诸天怪兽体验卡
下一篇:剑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