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周海鏡皺了皺眉頭,好像她不覺得這種話,會從一位大驪皇子嘴裏說出口。
葛嶺笑道:“周姑娘,這種話,在這裏說是沒關係的,只是千萬千萬,別被先前那位陳先生聽了去。”
小沙彌伸手擋在嘴邊,小聲道:“說不定已經聽見啦。”
葛嶺點點頭,深以爲然,瞥了眼門外,不覺得自家道觀的那點山水禁制,攔得住陳平安的飛劍潛入,這位隱官大人陳劍仙,做事情多……老道。
總之他們是切身領教過的,還不止一次,代價一次比一次慘痛。
宋續揉了揉眉心,看着那個好像還不信邪的女子武評大宗師,其實宋續並不擔心她會拒絕此事,反而開始擔心她成加入地支一脈後,會不會牽連其餘十一人了。
周海鏡起身說道:“那輛馬車,是我租來的,你們能不能幫我歸還?”
宋續笑着點頭:“當然沒問題。”
周海鏡憤懣不已,“你們是不是不但知道哪座鋪子,連我具體花了多少錢,都查得一清二楚?”
宋續說道:“只要周宗師答應成爲我們地支一脈成員,這些隱私,刑部那邊就都不會查探了,這點好處,即刻生效。”
周海鏡笑道:“我再想想,這麼大的事,得考慮周全了再給你們答覆。對了,能不能先借我一塊無事牌耍耍?你們嘴上說得天花亂墜,萬一都是騙子呢。唯獨無事牌這玩意兒,做不得假,誰也不敢作僞。”
宋續從袖子裏摸出一塊早已備好的頭等無事牌,輕輕丟給周海鏡。
周海鏡走向門口那邊,“都別送啊,我又不會跑。”
結果還真沒人送她出門了,把她氣了個半死。
在周海鏡離開道觀大門後,覆了張麪皮,立即變成一副尋常女子姿容,她然後一路閒逛,步行返回京城住處。
與蘇琅所說的隨緣而走,選中地方,不算假話,剛到京城那會兒,逛廟會的時候,雖說一樣覆了張麪皮,可是她那身段,藏不住啊,胸脯鼓鼓腰肢細細的,哪個男人見了不眼饞幾分?
很快給倆少年歲數的小蟊俣⑸狭耍懘蟀欤粋�毛手毛腳要揩油,另外一個更過分,竟然想偷錢。
想揩油的那個,瞧着還挺眉清目秀,就給她捏住臉頰,一個擰轉,疼得少年滿臉淚水,好像半張臉皮都給那婆娘一把扯掉了。
至於那個竟敢偷錢的小王八蛋,直接雙手脫臼不說,還被她一腳踹翻在地,疼得滿地打滾,只覺得一顆苦膽都快碎了,再被她踩中側臉,用一隻繡花鞋反覆碾動。
之後她就讓倆少年帶路,說幫忙找個地兒落腳,就一個條件,不用她花錢。
然後就找到了當下的那個住處,除了確實不花錢,之外到底是怎麼個好法,那位青竹劍仙是最清楚不過了。
大驪京城之內,既有意遲巷篪兒街這樣的豪門林立,也有井底之蛙的江湖恩怨,更有一些遍地雞鳴狗盜、馬瘦毛長之地。
走過一處路邊豬圈,周海鏡朝裏邊瞥了眼,還是有點瘦啊,就算大半夜偷跑到自己家,好像也沒幾斤肉可燉的。
年關難過,最難熬過年關的是什麼?
是沒錢的窮人嗎?哈哈,錯,其實是豬。
周海鏡自顧自大笑起來,有趣有趣,自己確實很風趣。以後誰祖墳冒青煙,有幸娶了自己,肯定每天都不會悶的,牀上牀下都是嘛。
她走在一條陰暗巷弄中,突然停下腳步,冷笑道:“陳劍仙,身爲一宗之主,如此鬼祟行事,是不是不夠厚道?”
片刻之後,周海鏡鬆了口氣,要麼是自己多想了,要麼是沒詐出來。
其實這一路走來,她都在小心翼翼查探周圍氣機,只是始終沒有找到半點蛛絲馬跡。
周海鏡吐了口唾沫在地上,這些個仙氣縹緲人模狗樣的修道之人,相較於山下的凡夫俗子,就是名副其實的山上神仙,氣力之大,超乎尋常,做事情又比江湖人更不講規矩,更見不得光,那麼除了只會以武犯禁,還能做什麼。
一路上,路過那些劣質脂粉香味的幾條巷子,與一些早已熟悉的姐姐妹妹們,閒聊調侃幾句,就有婦人勸她,拉她入夥,說掙錢容易,周海鏡就回一句,是不是掙錢還快哩。好幾位婦人一同笑得花枝招展,就是愈發難掩她們眼角的皺紋了。
周海鏡回了住處,是個僻靜寒酸的小院子,門口蹲着倆少年。
周海鏡一腳踢開一個,笑着說了句,像你們這樣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出門得小心,說不定哪天屁股就要疼了。
她掏出鑰匙開了門,也懶得關門,就去晾衣杆那邊收衣服,她踮起腳尖,停滯腰肢,伸長雙臂,門外坐着的倆少年,就一起歪着脖子使勁看那個身姿婀娜的……潑婦。
周海鏡頭也不轉,繼續收取竹竿上邊的衣服,笑罵道:“小心老孃一個屁蹦死你們。”
離着院子不遠的小巷處,有人咳嗽一聲。
周海鏡惱羞成怒,“好個陳劍仙,真有臉來啊,你咋個不直接坐竹竿上邊等我啊?!”
陳平安走到門口這邊,停步後抱拳歉意道:“不請自來,多有得罪。有事……”
周海鏡直接丟出一件衣物,“賠罪是吧,那就死去!”
陳平安如臨大敵,瞬間側身躲過,“那我下次再來。”
————
劍氣長城遺址的城頭上,憑空出現兩道身影,剛好就在崖畔。
陳平安望向對面,之前多年,是站在對面崖畔,看這邊的那一襲灰袍,至多加上個離真。
收回視線,陳平安帶着寧姚去找魏晉和曹峻,一掠而去,最後站在兩位劍修之間的城頭地帶。
魏晉說道:“左先生已經南下了。”
陳平安點點頭,雖然已經猜到了,但是等到聽到這個答案,還是揪心。
坐在城頭邊緣,眺望遠方。
寧姚站在一旁。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心聲詢問兩人:“我師兄有沒有跟你們幫忙捎話給誰?”
魏晉淡然道:“不曾。”
曹峻嬉皮笑臉不說話,只是看着那個臉色逐漸陰沉起來的傢伙,喫錯藥了?不能夠吧,一場正陽山問禮,何等劍仙風流,人比人氣死人,想自己在寶瓶洲和桐葉洲打生打死,出劍無數,也沒撈着啥名氣。
結果曹峻被寧姚瞥了一眼。
曹峻只得說道:“在這邊,除了傳授劍術,左先生一向懶得跟我廢話半個字。”
陳平安好說話,這娘們可不一樣。
只是說到這裏,曹峻就氣不打一處來,怒道:“陳平安!是誰說左先生請我來這邊練劍的?”
陳平安笑眯眯反問道:“是我,咋的?”
只要師兄沒有讓人幫忙捎話,哪怕此行南下,依舊風險極大,可至少好歹不是陳平安先前那個最壞的設想了。
曹峻瞥了眼寧姚,忍了。
陳平安沉默不言,只是望向遠方。
寧姚坐在一旁。
曹峻想起一事,說道:“陳大劍仙,如今有不少來這兒遊玩的神仙老爺,大大小小的,一個個每天喫飽了撐着沒事做,就去撿取城牆碎石帶回去,反正也沒個人管,估摸着這會兒就有。”
不曾想陳平安就跟個聾子一樣。
曹峻就不再多說什麼。
過了半天,陳平安才回過神,轉頭問道:“方纔說了什麼?”
曹峻哭笑不得,懶洋洋抬手抱住後腦勺,道:“沒事。”
陳平安這一次沒有望向遠方,而是視線低斂,就看着腳下邊的廣袤大地。
萬年以來,多少劍修,家鄉異鄉,就在這裏,來如風雨,去似微塵。
第845章 官子無敵
如今來劍氣長城這邊遊歷的練氣士,成羣結隊,人來人往,熱鬧得讓人不適應。
風光都看盡,不費一文錢。
約莫是歸功於風雪廟魏大劍仙的名動天下,倒是沒誰敢主動湊近這邊,路過之時,都會有意無意靠近另外那側城頭。
這會兒已經有人在猜測到底是哪來的一雙山上道侶,竟然有膽子坐在魏晉和曹峻兩人之間的城頭。
其實曹峻屬於沾了魏晉的光,纔會被人好奇身份,到頭來無非兩種說法,一個原來是南婆娑洲鎮海樓曹曦老劍仙的子孫,至於另外那個,原來是早年被左右打碎劍心的那個先天劍胚,至多額外詢問一事,左右當初遞出一劍還是兩劍?
所以來此練劍的這段時日,曹峻挺糟心的,心想老子好歹是位實打實的元嬰境劍修,除了在這處劍氣長城遺址,在浩然天下哪裏不能撈個劍仙名頭?
曹峻想起一事,與陳平安說道:“對了,之前有個雲遊道人,自稱是你的舅舅,跟我和魏大劍仙隨便聊了幾句,口氣很衝,架子挺大,什麼來頭?”
曹峻當年去過驪珠洞天,況且曹氏祖宅就在那條泥瓶巷,他自然清楚這個陳平安的家底,沒什麼親戚纔對。
陳平安說道:“當然不是我的舅舅,說不定是你的纔對,下次你們再見面,你就這麼喊,我保證不是什麼壞事,信不信由你。”
是那吳霜降無疑了,就是不知道他有無找到老聾兒。
天底下就沒有任何一個十四境修士是好惹的。修道之人,登山愈高,愈知此事。
而陳平安如今纔是一位玉璞境修士,如果未來百年真的修行之路還算順遂,躋身仙人,成爲飛昇,可是那個被說成是“玄之又玄,玄外問玄”的十四境合道契機所在,更是一點線索都沒有,這讓陳平安倍感無力,因爲完全可以確定,鄭居中和吳霜降這樣從不會臨時抱佛腳的人,肯定早在中五境之時,就已經未雨綢繆,想好了那條合道契機的道路,具體該怎麼走。
曹峻就納悶了,這倆好像都喜歡這麼聊天,難道那個道人,真是陳平安的遠方親戚?
曹峻試探性問道:“那傢伙是某位隱藏身份的飛昇境大修士?”
陳平安搖搖頭,“不是飛昇境,也不是劍修。”
不過這位青冥天下歲除宮的宮主,是一位十四境大修士,還仿了四把仙劍。
曹峻笑道:“那我還認個屁的親戚,光喫虧沒半點便宜佔的事。”
陳平安無所謂,反正騙你來劍氣長城的這筆賬,就當扯平了,是你曹峻自己不會把握機會。
曹峻笑嘻嘻問道:“如今城頭上每天都會有仙子姐姐們的鏡花水月,你方纔來的路上應該也瞧見了,就半點不生氣?”
脂粉氣,鶯鶯燕燕,卿卿我我,遊山玩水,閒情逸致,四處賞景,優哉遊哉,劍修寥寥,練氣士多如牛毛。
哪怕曹峻之前從未來過劍氣長城,也知道這些,與曾經天地肅殺的劍氣長城格格不入。
陳平安搖搖頭。
曹峻瞧着這傢伙的臉色,不像是假裝無所謂,故而心中愈發好奇,忍不住問道:“爲何?擱我換成你,保管見一個打一個,見倆打一雙。”
陳平安說道:“這就是劍氣長城存在的意義。”
有劍氣長城在此屹立萬年,就有了浩然世道的太平萬年。
曹峻嘆息一聲,雙手揉臉,自己來晚了,應該早點趕來,不該錯過那場大戰的。
陳平安轉頭望向寧姚,問道:“剛纔這傢伙說了什麼事情,我有點走神,真沒聽見。”
試圖憑藉被蠻荒天下大道壓勝的那點契機,想要查看這座天下腹地的戰況,可惜徒勞無功。方纔做這件事,分心不得。
寧姚說道:“他說有人偷拿腳下這半座城頭的碎石,帶回浩然天下。”
其實寧姚並不在意這種事情。她心中的劍氣長城,是劍修。
至於另外半座,因爲陳平安與之合道的緣故,文廟那邊倒是沒有專門訂立什麼規矩,並未明文規定,不許外鄉練氣士登上那邊的城頭。但是隻給了四個字,生死自負。遠遊至此的練氣士,都知道輕重利害,當然不敢去那邊觸黴頭。天曉得那邊是不是有什麼匪夷所思的古怪禁制,唯一能夠確定的內幕,是那邊的城頭,好像是劍氣長城末代隱官的修道之地。
寧姚皺眉問道:“文廟爲何不約束此事?不是有個陪祀聖人在這邊嗎?”
她不在乎,並不意味着文廟就可以行事如此拎不清。既然拎不清,還有臉皮待在此地?
陳平安搖頭道:“這是文廟對我們劍氣長城的一種尊重。”
寧姚疑惑道:“何解?”
陳平安笑道:“劍氣長城的事,無論大小,就交由劍氣長城的劍修來管,撒手不管,就都隨意,願意管,就隨便管。”
寧姚點點頭,給陳平安這麼一說,心中就沒了那點芥蒂。
她突然伸出手,輕輕握住陳平安的手。
寧姚之所以會在客棧那邊,主動提出陪他來這邊,是爲了讓他稍稍放心,不是讓他更加擔心的。
因爲她感覺得出來,來到這裏之後,陳平安就更加揪心了。
陳平安輕聲笑道:“沒事,只是習慣了在這邊發呆,一時半會改不過來。至於我的這份擔心,其實還好,太過擔心和毫不擔心,在這兩者之間,折中即可,我會小心掌握分寸的。”
就像男女情愛之間的磕磕碰碰,其實女子那些讓男子摸不着頭腦的情緒,本身就是道理,認可她的這份情緒,再幫忙疏解情緒,等女子漸漸不在氣頭上了,然後再來與她心平氣和說些自己道理,纔是正途。這就叫退一步思量,先後順序的學以致用,一旦跳過前邊的那個環節,萬事休矣。
寧姚轉頭看了眼對面的半座城頭,問道:“如果你在那邊跟人問劍?”
陳平安笑道:“那就可以跟魏大劍仙掰掰手腕子了,只分勝負的話,肯定還是我輸,可如果約定了雙方不許離開城頭,那就沒有半點懸念了,我活他死。”
一旁那位橫劍在膝的風雪廟大劍仙心思微動。
寧姚和陳平安的對話,沒有心聲言語。
陳平安轉頭笑道:“吹牛不犯法吧?”
魏晉呵呵一笑:“反正在這裏,誰官大誰說了算。”
陳平安朝魏晉拋去一壺得手不久的百花釀,“魏客卿是我那酒鋪的老主顧了,以前你被說成是天字號的冤大頭,把我氣了個半死,我也就是在避暑行宮那邊脫不開身,不然非要一人一麻袋。對了,這可不是什麼尋常的百花福地酒釀,禮聖都多年未曾喝着了,所以魏大劍仙千萬千萬悠着點喝,不然就是糟蹋了這壺無價也無市的好酒。”
人生何處會缺酒,只缺那些心甘情願請人喝酒的朋友。
上一篇:我有一套诸天怪兽体验卡
下一篇:剑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