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29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曹晴朗站在自己先生身後,裴錢則站在師孃身邊。

  陳平安取出了一罈百花釀和四隻花神杯。

  禮聖笑道:“竟然是百花釀,好多年沒喝上了。”

  老秀才起身道:“平安,你坐着,坐着就好了,我來爲禮聖倒酒。”

  “先生,這種事情我來做就行了。”

  “不用不用,你好不容易回了家鄉,還是每天殫精竭慮,半點沒個閒,不是替太平山看守山門,跟人起了衝突,連仙人都招惹了,多喫力不討好的事兒,還要幫着正陽山清理門戶,換一換風氣,一趟文廟之行,都不說別的,只是打了個照面,就入了酈老夫子的法眼,那老古董是怎麼個眼高於頂,怎麼個說話帶刺,說實話,連我都怵他,如今你又來這大驪京城,幫忙梳理脈絡,力所能及地查漏補缺,結果倒好,給恩將仇報了不是,就沒個片刻省心的時候,先生瞧着心疼,要是再不爲你做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先生心裏邊,不得勁!”

  禮聖看着爭執不下的兩位,微笑道:“不如我來倒酒?”

  至於老秀才的陰陽怪氣和含沙射影,習慣就好。早年文廟議事,老秀才可沒少說,反正一條文脈就他一人在場,隨便噴唾沫,都沒個誤傷的顧慮。

  老秀才悻悻然坐回位置,由着關門弟子倒酒,依次是客人禮聖,自家先生,寧丫頭,陳平安自己。

  喝酒之前,禮聖說道:“稍等片刻,回去兩趟。”

  老秀才急匆匆道:“禮聖何必如此。”

  只是電光火石之間,老秀才就只有一聲嘆息,再不言語什麼。

  阻攔個屁啊,就只是這麼個眨眼功夫,禮聖其實“回去”皆已做成,最終回到了“當下”。

  逆流光陰長河,推本追源,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是謂“回”。

  沿着光陰長河,同一方向,順水遠遊,快過流水,是爲“去”。

  禮聖微笑道:“並無遺患,你很小心。”

  既然說的是那個粹然神性的陳平安,當然就是說眼前這個陳平安了,其實並無兩樣。

  陳平安起身作揖致謝道:“辛苦禮聖先生了。”

  老秀才小心翼翼問道:“禮聖,方纔去了多遠?”

  這可不是什麼小事!

  禮聖說道:“不用擔心,不算遠。”

  老秀才開始施展一門連關門弟子都未學走的成名絕學,耍無賴,“別跟我整這些虛的,說,到底走了多遠!”

  禮聖轉頭望向陳平安,眼神詢問,好像答案就在陳平安那邊。

  陳平安又無法裝傻,只得硬着頭皮給出心中答案:“禪宗有言,說似一物即不中。”

  就像陳平安家鄉那邊有句老話,與菩薩許願不能與外人說,說了就會不靈驗,心談t靈,有求必應。

  老秀才雙手舉起酒杯,滿臉笑意,“那我先提一個,禮聖,一個人喝酒沒啥意思,不如咱哥倆先走一個,你隨意,我連走三個都沒事。”

  好好一頓原本誰都不會勸酒的酒,愣是給老秀才折騰出了一股子江湖草莽氣。

  禮聖真就隨意了,只是舉杯抿了一口酒,老秀才伸長脖子,等了等,算了算了,禮聖酒量不行,自己就別瞎客氣了,跟着抿了口酒,這可是自己關門弟子好不容易掙來的酒,悠着點喝,回頭自己那幾壺百花釀,得送出手纔行。

  陳平安問了一個天大的問題:“我先前在客棧那邊,他是不是已經見過禮聖了?”

  禮聖點了點頭。

  陳平安徹底無語。

  這種事情,還怎麼算那先後順序?

  按照那位許夫子的說文解字,上下四方謂之宇,往古來今謂之宙。佛家則有那十方無量無邊世界的說法。

  道祖曾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不可描述,強字之曰道。陸沉那傢伙就直接說道在螻蟻、雜草、屎溺中。

  禮聖喝了口酒後,冷不丁說道:“如果想要躋身十五境,就需要徹底超脫一切因文字而起的大禁錮。”

  老秀才一口酒水噴出來。

  陳平安愈發怔怔無言。

  寧姚若有所思。

  曹晴朗和裴錢對視一眼,一個滿臉憂慮,一個神色自豪,前者輕輕搖頭,後者瞪了他一眼。

  禮聖準備起身離開寶瓶洲,順便護送陳平安和寧姚去往劍氣長城遺址。

  蠻荒大祖的那場“兵解”散道,後遺症太大,需要他一點一點抽絲剝繭。

  老秀才趕緊擦嘴,拉住對方的胳膊,“才喝了一杯酒就走,不給面兒?再聊聊,只是多聊幾句,耽誤不了什麼,再說了,我的嫡傳再傳都在呢,多少給我留點面子。”

  陳平安立即給禮聖倒了一杯酒,因爲還有不少心中疑惑,想要藉機問一問禮聖。

  寧姚,裴錢和曹晴朗,都默然。

  一般人真要面子,都不會這麼開口吧。

  禮聖只得重新落座。

  陳平安心聲問道:“先生,禮聖的真名,姓餘,恪守的恪?還是客人的客?”

  關於禮聖的名字,書上是沒有任何記載的,陳平安之前也從沒有聽人提起過。

  禮聖說道:“是後者。”

  陳平安有些赧顏。在禮聖這邊,心聲不心聲的,確實意義不大。

  禮聖笑道:“恪守規矩?其實不算,我只是負責制定禮儀。”

  陳平安喝了口酒。

  類似言語,大概就像阿良說我吹牛?寧姚說劍需要練嗎?火龍真人說自己道法一事,略懂一二。老大劍仙說自己在劍氣長城,說什麼都不作數的。

  給先生倒過了一杯酒水,陳平安問道:“那頭飛昇境鬼物在海中打造的墓穴,是不是古書上記載的‘懸冢’?”

  這種陵墓往往獨屬於遠古帝王,裏邊機關重重,既不羽化飛昇,又不入黃泉幽冥,就像一種另類的“不死”,既得到了長生不朽,又不受任何大道約束。只是在浩然天下,歷來只見文字記載,已經數千年不曾出現過實物,以至於連山上修士都當做了一種神怪誌異的無稽之談。

  禮聖點頭道:“確是如此。”

  陳平安抬頭看了眼天幕。

  那個文海周密,就是這般陰魂不散。

  被寧姚尋出蹤跡的這頭飛昇境鬼物,肯定是蠻荒天下一顆埋藏極深的棋子了,比如在浩然天下大舉攻伐蠻荒天下之際,驀然打碎某條歸墟航道,修士、渡船和兵馬折損之外,這對於浩然天下的人心,本身就是一個近乎致命的重創,換成任何一位練氣士,都會內心惴惴。

  到了蠻荒天下戰場的,山上修士和各大王朝的山下將士,都會擔心退路,尚未趕赴戰場的,更要憂心安危,能不能活着見着蠻荒天下的風貌,好像都說不準了。

  只是最可怕的,還是周密“萬一”早就算到了這個結果,比最可怕更可怕的,自然就是文海周密的故意爲之,不惜揮霍掉一頭飛昇境鬼物的性命,也要讓浩然天下去蠻荒天下,走得更加安全、安穩、安心,覺得再無半點顧忌和隱憂。

  陳平安在寧姚這邊,一向有話說話,所以這份憂慮,是直白無誤,與寧姚直說了的。

  寧姚的答案再簡單不過,我只負責對不順眼的人事出劍,後邊的事,我管不着,你願意想就多想想,不願意想,就跟文廟打聲招呼,讓他們想去。

  陳平安當時笑着答應下來,說力所能及想一想,再多,也就不想了。

  大概也是因爲只有這樣的寧姚,纔會讓陳平安說起心思,心事,從無忌諱。

  天底下所有的心思,不能只收不放,不然每個人間多思多慮、思慮周全之人,可能都是一張張苦瓜臉。

  陳平安問道:“文廟有類似的安排嗎?”

  禮聖笑道:“當然,來而不往非禮也。”

  最後陳平安問了一個深藏心底多年的問題,“當年劍氣長城那場十三之爭,中土陰陽家陸氏,到底有沒有包藏禍心?”

  那場蠻荒天下和劍氣長城各自派出十三位,捉對廝殺。

  蕭愻,陸芝,寧姚父母,嶽青,米祜,張祿,姚衝道,李退密……

  雙方名單都是固定且挑明的,雙方的紙面實力,大致相當,關鍵就看次序。

  在位次安排一事上,最後證明,極其不利於劍氣長城的劍修,簡直就是步步落入蠻荒天下的圈套。

  比如寧姚父母和出陣,還有大劍仙張祿輸給綬臣,如果不是阿良墊底出戰,劍斬一頭飛昇大妖,劍氣長城就會滿盤皆輸。

  陸氏一位老祖,曾經專門推演天機,爲此賠上了一身大道修爲,而且他甚至不是對外宣稱的仙人境,而是一位貨真價實的飛昇境大修士。

  禮聖搖頭道:“是對方技高一籌。文廟事後才知道,是隱匿天外的蠻荒初升,也就是上次議事,與蕭愻一起現身託月山的那位老者,初升曾經聯手數位遠古神靈,暗中一同施展移星換斗的手段,算計了陰陽家陸氏。如果沒有意外,初升如此作爲,是得了周密的暗中授意,憑此一舉數得。”

  讓浩然天下失去一位飛昇境的陰陽家大修士。

  折損劍氣長城的一部分頂尖戰力。

  在浩然不在山巔的尋常修士眼中,一城劍修,就可以贏得戰爭,這樣的蠻荒天下,就算打到了浩然天下,又能折騰出什麼風浪。

  既然不諳兵略陣法,只會蠻力廝殺,頂尖戰力還如此不濟事,到了浩然,也只是落個被關門打狗的下場。

  所以完全可以說,那場十三之爭,幕後的周密,根本就沒有想過讓蠻荒天下那些所謂的大妖贏下來。

  禮聖問道:“如果不是這個答案,你會怎麼做?”

  一直站着的曹晴朗屏氣凝神,雙手握拳。

  裴錢細眯起眼。

  老秀才反而老神在在。

  陳平安如實回答:“陰陽家陸氏,就會是下一個正陽山,可能更慘。”

  禮聖笑道:“山上恩怨我還是見過一些的。”

  老秀才幫忙補了一句,“不也沒管。”

  陳平安欲言又止。

  禮聖舉了個例子,“人和螞蚱。”

  一個都沒問什麼,一個就給了個莫名其妙的答案。

  陳平安卻點點頭,懂了。

  寧姚是懶得多想,終於開始舉杯喝酒。曹晴朗是百思不得其解,裴錢是一臉茫然,滿頭霧水。

  螞蚱斷了條腿,還能活蹦亂跳。

  而作爲有靈猩L的人,撇開修道之人不談的話,反而無法擁有這種強大的生命力。

  陳平安一聽到這個比喻,就立即聯想到了仙家渡船,在早先陳平安的想象中,一條穿梭雲海的渡船,照理來說,是環環相扣、極其精密的存在,但是事實上,一艘仙家渡船的構建組成,除了那些祕不示人的關鍵陣法中樞,此外一切,其實要遠遠比陳平安想象中……粗糙。

  那麼同理,整個人間和世道,是需要一定程度上的間隙和距離的,自己先生提出的天地君親師,一樣皆是如此,並不是一味親近,就是好事。

  禮聖如果對浩然天下處處事事管束嚴苛,那麼浩然天下就一定不會是今天的浩然天下,至於是可能會更好,還是可能會更糟糕,除了禮聖自己,誰都不知道那個結果。最終的事實,就是禮聖還是對很多事情,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爲何?是有意一樣米養百樣人?是對某些錯誤寬容對待,還是本身就覺得犯錯本身,就是一種人性,是在與神性保持距離,人之所以爲人,恰恰在此?

  崔東山曾經拋出一個極其古怪的論點,有人成爲功德圓滿的儒家聖人,或是成佛,或是成爲白玉京的無垢真人,其實都是天大好事,那麼假設若是有朝一日,人人果真皆是無錯無過的聖人了?假設人人是文聖,是亞聖,又是如何場景?千萬億萬人如一?到底是天大的幸事,還是會讓我們這些修心不夠的凡俗夫子,在今天就稍稍覺得有點心有餘悸?

  陳平安越想越遠,自己渾然不覺,等到拿起了酒杯,喝過了一口酒水,這才回過神,立即收斂那些神遊萬里的繁雜念頭。

  禮聖說道:“想好了要去哪裏?”

  陳平安說道:“劍氣長城。”

  老秀才鬼鬼祟祟,朝一旁禮聖開始擠眉弄眼。

  禮聖搖搖頭,毫無意義的事情,已經證明你這個關門弟子,再無半點塑造出陰神和陽神身外身的可能了。

  老秀才猶不死心,再試試看。

  禮聖還是搖頭。

  老秀才抬起下巴,朝那仿白玉京那個方向撇了撇,我好歹吵架一場,還吵贏了那位死活看不順眼文廟的老夫子。

  禮聖沒理睬,站起身,老秀才已經提前屁顛屁顛,來到禮聖身邊,伸出雙手。

  禮聖無可奈何,只得對陳平安說道:“此行遠遊劍氣長城,你的情形,會跟文廟那邊差不多,類似陰神出竅遠遊。”

  陳平安點頭,然後伸出一手,將那把長劍夜遊握在手中。

  如此正好,京城剛好有件可大可小的事情,讓陳平安比較留心,如果真能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就可以驗證某個心中所想,說不定就能回答學生崔東山當年提出的那個問題,可能最後答案還是不對,但好歹是作爲先生對學生的一個答覆。

  下一刻,就像只有寧姚憑空消失,而留下來的陳平安,唯獨手中少了那把夜遊劍。

  禮聖走向院門,老秀才和陳平安都跟上。

  陳平安轉頭對兩位學生弟子笑道:“你們可以去書樓裏邊找書,有相中的就自己拿,不用客氣。”

  曹晴朗和裴錢進了書樓,裴錢沒打算借書,卻看到曹晴朗跟個匪寇差不多,都不是什麼俨毁的了,眨眼功夫,就拿了好幾本。

  裴錢沒好氣道:“你差不多就得了。”

  曹晴朗沒理睬她,很快就從手裏拿書變成了懷捧一堆書籍,看架勢,是有借無還的那種。

  裴錢拿他沒轍,覺得要還是小時候的自己,早就一腳踹過去了。

  曹晴朗沒來由說道:“你是不是有本冊子,專門記錄先生的板栗?”

  裴錢怒道:“你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