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2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京城道正之下,分譜牒、詞訟、青詞、掌印、地理、清規六司,這個自稱葛嶺的年輕道士,掌管譜牒一司。

  道錄的上司,是京師道正,掌理京城道士的譜牒頒發、升遷貶謫,卻管不着自己這位純粹武夫,要是道正親臨,蘇琅說不定還願意禮讓幾分,雖說道正官品不高,到底還算是手握實權,至於僅是一司主官的道錄,芝麻官不說,與刑部衙門還有井水河水之分,真當自己那個刑部頒發的二等供奉身份,是個擺設虛銜?

  蘇琅腰別一截青竹,以綵線系掛一枚無事牌,二等,不低了。純粹武夫,只有山巔境,纔有機會懸佩一等無事牌。

  大驪二等供奉,多是金丹劍修,遠遊境武夫,元嬰練氣士這三種人。除非軍功極大,非劍修身份的金丹境練氣士,都只能列爲三等。

  蘇琅淡然道:“有事說事,無事讓開。”

  葛嶺笑道:“是松溪國的青竹劍仙吧,貧道久仰大名,只是今天找周姑娘有事相商,不宜外人旁聽,蘇劍仙見諒個。”

  小和尚輕聲問道:“劍仙?”

  現在小和尚一聽到什麼劍仙,就一顆光頭兩個大。

  這才幾天啊,自己就已經給佛祖捐了兩次香油錢。

  這次邀請周海鏡議事,是宋續的意思,問拳結束,就要正式邀請她進入地支一脈。

  其實之前袁化境找過她一次,只是雙方沒談攏,一來袁化境沒有泄露身份,再者禮部刑部那邊的意思,也需要藉助魚虹,試一試周海鏡的武道斤兩,到底有無資格補缺。

  至於這個風流倜儻的趕車武夫,小和尚還真不認識,只認得那塊無事牌。再說了,再英俊你能英俊得過陳先生?

  地支一脈修士,十一位練氣士,人人都是寶瓶洲應叨⑷荻鸬奶熘溩樱蟀胄奘慷疾皇谴篌P本土人氏,大驪朝廷對他們寄予厚望,向他們傾斜了無數財力物力,還耗費了不少山巔香火情。最大依仗,除了各自的修士境界和天賦神通,還有冥冥之中的一洲氣撸ㄒ蝗毕荩褪菑P殺一事,太過依賴人數的完整。

  這次與周海鏡碰頭,不止是小和尚惴惴不安,還有女鬼改豔、苦手他們幾個,都是如出一轍的憂心忡忡,最後還是餘瑜幫忙說出所有人的心聲,“能夠補足最後一人,實力暴漲不假,可是老話說得好,事不過三,咱們不會再去找隱官大人的麻煩了吧?”

  宋續當時玩笑道:“我和袁化境肯定都沒有這個想法了,你們要是氣不過,心有不甘,一定要再打過一場,我可以硬着頭皮去說服袁化境。”

  這會兒蘇琅神色不悅道:“我不管你們什麼崇虛局譯經局,給我讓路!”

  仗着有點官府身份,就敢在自己這邊裝神弄鬼?

  葛嶺有些爲難,其實最適合來這邊邀請周海鏡的人,是宋續,畢竟有個二皇子殿下的身份,不然就是境界最高的袁化境,可惜後者開始閉關了。

  周海鏡聽見了外邊的動靜,咿D一口純粹真氣,使得自己臉色慘白幾分,她這才掀開簾子一角,笑容嫵媚,“你們是那位袁劍仙的同僚?怎麼回事,都喜歡鬼鬼祟祟的,你們的身份就這麼見不得光嗎?不就是刑部祕密供奉,做些檯面底下的腌臢活計,我曉得啊,就像是江湖上收錢殺人、替人消災的刺客嘛,這有什麼沒臉見人的,我剛入江湖那那會兒,就在這一行當裏邊,混得風生水起。”

  周海鏡自顧自說道:“可惜我這點武夫境界,難入山上高人的法眼,不敢奢望什麼大驪頭等供奉,可要說二等供奉,還是有點機會的,再說了,我可信不過你們,萬一是那拐賣良家女子的江湖慣犯,回頭我喫了個天大悶虧,你們個個地頭蛇,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外鄉女子,能找誰訴苦去?”

  蘇琅等到周海鏡說完,就要繼續駕車,既然不讓路,有本事就攔着。

  反正江湖歷練,神仙道侶,缺一場患難與共,今天機會難得。

  何況在這京城之地,蘇琅還真不怕與這些三教中人的練氣士起衝突,他的最大依仗,甚至不是刑部無事牌,而是大驪隨軍修士的身份。

  葛嶺嘆了口氣,看來只能多喊幾個人過來,才能請得動這位周姑娘的大駕了。

  小沙彌語重心長道:“陳先生說過,凡事恭謙有禮,不可盛氣凌人。”

  一個溫醇嗓音在小和尚身後響起,“不,我沒有說過。”

  小沙彌立即側身,雙手合十,低頭道:“陳先生最擅長給人贈送吉言良語,暫時沒說過,以後會說的。”

  葛嶺轉身,與來者打了個道門稽首,神色恭謹,“見過陳先生。”

  陳平安抱拳還禮,笑道:“我這趟來,是找朋友敘舊,你們忙正事便是。”

  然後補了一句,“回頭我可能會去譯經局和道觀做客,希望不要耽誤你們修行。”

  小沙彌一邊點頭,一邊琢磨着又得去找座寺廟捐香油錢了。出家人,心疼錢做啥嘛。

  葛嶺招男Φ溃骸皻g迎之至。”

  到時候可以與陳劍仙虛心討教幾手符籙之法。

  蘇琅立即停下馬車,再不敢往前衝去。

  因爲認出了對方身份。

  周海鏡剛要放下簾子,停下動作,一雙水潤的桃花眸子,瞬間眯成一線,望向那個站在小光頭身邊的青衫男子,約莫是小和尚個頭太矮,顯得那男人身材尤其修長。

  女子加上山巔武夫的雙重直覺,讓她意識到眼前這個從小巷高處飄然而落的不速之客,絕對不好惹。

  大驪武神宋長鏡,風雪廟大劍仙魏晉,真境宗上任宗主韋瀅……都不對。

  奇了怪哉,何方神聖,竟然能夠讓自己感覺完全打不過、幹不翻?

  陳平安暗自點頭,這位周宗師果然是同道中人,勤儉持家,都不捨得在鏡花水月一事上開銷。

  蘇琅神色微變,心情複雜至極,迅速收斂心神,聚音成線,與周海鏡出聲提醒道:“周姑娘,小心此人,他就是那個問劍正陽山的陳平安!”

  那場聲勢浩大的正陽山慶典,蘇琅當然沒有錯過,通過鏡花水月欣賞過那場觀禮和問劍,第一時間就認出了那位多年未見的青衫劍仙。

  所以蘇琅跟朦朧山,是同樣的尷尬處境,只是相較於後者,這位青竹劍仙略好幾分,當年那場劍水山莊附近的風波,雙方哪怕不算什麼好聚好散,可到底沒有就此結仇。

  周海鏡聽到“陳平安”這個名字後,神采奕奕,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那位如今寶瓶洲最負盛名的年輕劍仙,極有可能,還是浩然天下最年輕的一宗之主,都快聽得耳朵起繭了,惹不起惹不起,一個能讓袁真頁出拳在身如撓癢的劍修,招惹他作甚,只會虧錢的。

  她立即放下簾子,將車廂裏邊的大小物件打包,斜挎個大包裹,低頭彎腰走出車廂,她就要跳下馬車,“那我就隨葛真人走一趟,蘇先生,勞煩你幫忙看顧馬車了啊。”

  江湖水深,淹死膽大的,山上風大,吹散神仙風流啊。

  葛嶺笑道:“我來幫忙駕車就是了。”

  蘇琅猶豫了一下,下了馬車。

  陳平安側過身,站在牆根那邊,給馬車讓路。

  周海鏡坐回原位,然後掀開車壁一旁的窗簾,笑問道:“陳劍仙,容我多嘴問一句啊,確定一下,咱倆沒啥七拐八拐的怨懟吧?”

  陳平安笑着點頭道:“素未蒙面,無冤無仇。倒是先前遙遙觀戰,與周先生學了幾手拳招,受益匪湣!�

  周海鏡眯眼而笑,天然嫵媚,抬起手臂,輕輕擦拭臉頰上邊的殘餘脂粉,“就是這會兒我的模樣醜了點,讓陳劍仙見笑了。”

  陳平安搖頭說道:“不會。”

  周海鏡心中狐疑,先生?自己可是個娘們,如此稱呼一個婆姨,不合適吧。

  這些個山上修士,真是怪得很。

  只是不能露怯,老孃是小地方出身,沒讀過書怎麼了,模樣好看,就是一本書,男子只會搶着翻書。

  她認定那個年輕劍仙,多半是大驪豪閥世族的出身了。呵,甲族子弟,看着就煩,白瞎了那份皮囊和氣度。

  馬車緩緩駛出巷弄,車軲轆聲響漸漸遠去。

  陳平安轉身笑道:“恭喜蘇劍仙破境。”

  蘇琅立即抱拳道:“大驪供奉蘇琅,有幸重逢陳宗主。”

  聽着蘇琅的自我介紹,陳平安啞然失笑,自己又沒眼瞎,那麼大一塊刑部牌子,還是瞧得見的。

  蘇琅當然緊張萬分,只是這些年自己與宋雨燒再無瓜葛,照理說,陳平安不該找自己的麻煩。

  只是這類偶爾下山、嬉戲人間的劍仙,實在性情難測,仙蹟縹緲,每次只要出手,單憑心情,不問是非,往往就是劍光直落,頭顱滾滾。

  不幸中的萬幸,就是如今的寶瓶洲,對這些個目無法紀、傲視王侯的修道之人約束極多。而且蘇琅在被大驪刑部招徠之後,做過幾樁祕密行事,針對的,就是幾撥自以爲行事隱蔽的犯禁修士。

  不過這會兒最傷人的,周海鏡就這樣將自己一人晾在這邊,女人啊。

  陳平安從袖中摸出一塊無事牌,“巧了,與蘇劍仙是半個同行。”

  蘇琅瞥了眼那塊無事牌,竟是一枚三等供奉無事牌……只比候補供奉稍高一等。

  蘇琅難免有些臊得慌。

  陳平安倒是沒想要藉機調侃蘇琅,不過是讓他別多想,別學九真仙館那位仙人云杪。

  兩人一起並肩走在巷中,陳平安笑問道:“我這些年遠遊異鄉,久不在寶瓶洲,剛剛回,宋老前輩的劍水山莊如何了?”

  蘇琅小心翼翼打腹稿,字斟句酌道:“當年一別,我就再不曾去過宋前輩的山莊,只聽說讓出了祖業山莊,搬去了梳水國邊境,

  與爲鄰,如果不是參加了幾場大瀆戰事,後來又閉關,之後就來了京城這邊,其實應該去爲柳夫人的那座山神祠道賀的,聽江湖朋友說過,宋前輩這些年身子骨還硬朗,走過幾趟江湖,經常外出散心,這是好事,等到閒下來,下次返鄉,理當補上那份賀禮。”

  陳平安始終神色和悅,就像是兩個江湖老友的久別重逢,只差各自一壺好酒了,點頭笑道:“是該如此,蘇劍仙有心了。江湖故人,別來無恙,怎麼都是好事。”

  蘇琅原本緊繃的心絃鬆弛幾分。

  “對了,松溪國離着梳水國和綵衣國都近,蘇劍仙有無聽說過綵衣國胭脂郡出身的劉家?”

  “陳宗主是說那位劉老尚書,還是劉高華劉高馨兄妹二人?”

  劉高馨本是神誥宗嫡傳弟子,只是叩啦粷谀菆龃髴鹬惺軅麡O重,大道無望了,之後就沒有返回宗門,只是居家修行。劉高華是凡俗夫子,在蘇琅眼中,卻更加不容小覷,因爲有個大驪陪都的官員身份。

  陳平安說道:“都是故交好友。”

  蘇琅立即懂了。

  好像記起一事,陳平安拿出一壺百花釀,遞給蘇琅,“勞煩蘇劍仙,幫忙將此物轉交給劉仙師,我就不與蘇劍仙說什麼道謝的客氣話了。”

  蘇琅雙手接過那壺從未見過的山上仙釀,笑道:“小事一樁,舉手之勞,陳宗主無需道謝。”

  蘇琅早已心中有數,將來自己衣暹�鄉之際,就順路拜訪梳水國宋雨燒,綵衣國劉家。再以後,也簡單,不用頻繁往來,那就落了下乘,只需對雙方暗中照拂幾分即可。

  陳平安與蘇琅走到巷口那邊,率先停步,說道:“就此別過。”

  蘇琅抱拳告辭,突然一個沒忍住,問道:“敢問陳宗主如今是多大歲數?”

  陳平安笑道:“不到一百。”

  蘇琅感嘆道:“陳宗主真是劍道一途的天縱奇才,在晚輩看來,絲毫不輸風雪廟魏大劍仙。”

  陳平安笑着沒說話,這位青竹劍仙,難怪能跟周海鏡湊一堆去,一個不看鏡花水月,一個不看山水邸報。

  馬車那邊,周海鏡隔着簾子,打趣道:“葛道錄,你們該不會是宮中供奉吧,難不成是陛下想要見一見民女?”

  側坐葛嶺身邊的小沙彌雙腿懸空,趕緊佛唱一聲。

  一車廂的脂粉香氣,從那掛紫竹簾子湝滲出,燻得小和尚都快暈頭轉向了。

  葛嶺嫺熟駕車,父輩是邏將出身,年少時就弓馬熟諳,微笑道:“周宗師說笑了。”

  小沙彌羨慕不已,“周宗師與陳先生今兒萍水相逢,就能夠被陳先生敬稱一聲先生,真是讓小僧羨慕得很。”

  周海鏡打趣道:“一個和尚,也會計較這類虛名?”

  小沙彌立即使勁搖頭道:“可當不起‘和尚’稱呼,小僧尚未受戒圓具呢。”

  寧姚回了客棧,結果看到了兩個意料之外的人,笑問道:“你們怎麼來了?”

  裴錢,手持行山杖。曹晴朗,一襲儒衫。

  裴錢笑道:“先前得了師父的飛劍傳信,說要在這邊逗留約莫半月光陰,小師兄就讓曹晴朗來這邊參加個婚宴,說師父不合適露面,曹晴朗的身份比較適合,我就跟着來這邊見師父師孃。”

  曹晴朗作揖道:“學生曹晴朗,見過師孃。”

  他偷偷鬆了口氣,裴錢總算沒有二話不說就是一個跪地磕頭砰砰砰。

  直起身,曹晴朗解釋道:“裴錢此行陪我入京,是小師兄爲了防止一些不必要的意外。再就是我需要與翰林院那邊,正式辭官卸任。”

  離開寶瓶洲,南下桐葉洲選址下宗,

  本來按照小師兄的意思,是保留翰林修撰身份,說小師兄自有手段,

  不過曹晴朗沒答應,光領俸祿不做事,衙門點卯都不去,終究於禮不合。欲正其心,先掌湟狻W鳡懳穆}一脈的讀書人,需要以意斩肿鳡懶惺聹世K。

  寧姚點頭,“你們師父要見個江湖朋友,等會兒才能回來。”

  她與老掌櫃借了兩條長凳,坐下後,寧姚隨即問道:“火神廟那場問拳,你們怎麼沒去看看?”

  裴錢赧顏答道:“還是在這邊等着師父要緊。”

  曹晴朗坐在另外那條長凳上,一直沒有說話。

  街上來了個蹦蹦跳跳的少女,臨近客棧,立即穩重了幾分。

  少女不與寧師父客氣,她一屁股坐在寧姚身邊,疑惑問道:“寧師父,沒去火神廟那邊看人打架嗎?過癮過癮,打得確實比意遲巷和篪兒街兩邊毛孩子的拍磚、撓臉好看多了。”

  寧姚笑道:“去了,就是人太多,加上去得晚了,沒能佔個好地兒,看不真切。”

  少女愧疚道:“怪我怪我,一大早就出門了,擔心被我爹攔着,就沒喊寧師父。我跟幾個江湖朋友佔了個大好地盤!”

  她坐在寧姚身邊,噰喳喳個不停。

  “那個周女俠,可漂亮了!”

  “魚老神仙,真是名不虛傳,簡直就是書上那種隨便送出祕籍或是一甲子內功的絕世高人,寧師父先前瞧見了吧,從天上一路飛過來,隨便往擂臺那兒一站,那高手氣勢,那宗師風範,簡直了!”

  “真不知道排名比他們還要高的裴錢,裴大女俠,是怎麼個牛氣哄哄,肯定一瞪眼,就能讓與她對敵之人,當場肝膽欲裂,嚇出內傷!”

  “我聽說裴女俠年紀不大的,是百年不遇的練武奇才,拳腳功夫,早已出神入化,一身正氣,寧師父,你也是闖蕩江湖的女俠,有沒有那個榮幸,遠遠看過裴女俠一眼?”

  寧姚忍住笑,“你覺得呢?”

  少女想了想,安慰道:“沒事沒事,我不也沒見過。”

  裴錢面無表情坐在寧姚另外那邊,聽得腦闊兒疼。

  幸好師父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