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2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坐騎輕輕踩踏虛空,馬蹄之下,一圈圈水紋向四面八方盪漾而去。

  騎士心聲問道:“需要這麼多人蔘與圍殺嗎?斐然是想要圍點打援?”

  “人?”

  柔荑笑了笑,她繼續搖晃手中那柄拂塵,一次次打散方圓數里之內的劍意餘韻,稍稍往外邊驅逐,確實麻煩,方圓千里之內,處處是悄然流轉的沛然劍意,己方的攻伐法寶,術法神通,縮地山河和某些遁術,施展起來,都會很麻煩,而且愈發容易露出蛛絲馬跡。即便如此,依舊暫時沒有誰願意當那出頭鳥,率先施展類似那種搬山倒海、更換小天地的大神通,將這份劍意轉移到別地。

  不曾想一個人的劍意傾瀉天地間,竟然都能按斤兩算了,而且是那數百斤,千餘斤?

  真是半點道理都不講了。

  柔荑身邊這一騎,屬於橫空出世,連她都不清楚對方的大道傳承,後者與阿良在戰場上沒有正面交鋒的經歷,至多是先前那場劍氣長城的攻守戰,遠遠觀戰,見過阿良的從天而降,以及之後與劉叉的那場氣勢磅礴的問劍。

  她只得耐心解釋道:“打贏或是擊退阿良,跟留住或是斬殺阿良,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不是誰都能與道老二相互換拳的。阿良有兩件事,最讓山巔修士忌憚,一件是不怕圍殺,擅長單挑一羣。再就是,至今爲止,還沒有人知道他的那把本命飛劍,到底有何神通。”

  說到這裏,柔荑瞥了眼遠處一個方向,輕聲道:“至於託月山有無圍點打援的打算,可能吧。”

  阿良突然撤掉先前那個即將拔劍出鞘的姿勢,一個輕輕蹦跳,金雞獨立,抖了抖腿,換腿再抖。

  十指交錯,橫在胸前,雙手腕臂如水花起伏。

  金甲騎士悶聲道:“這副德行,實在惹人厭。”

  柔荑笑道:“習慣就好。”

  等到真的打起來,就會顧不上了。

  果不其然,又有兩撥幕後人在遙遠處,先後現出蹤跡。

  一個拄柺杖的消瘦老者,臉頰凹陷,這位十四境大修士,蠻荒天下英靈殿的開闢者。

  這是一位天外來客,在之前的大戰中都未現身,直到兩座天下的對峙議事,他才現身託月山,十分姍姍來遲了。

  按照避暑行宮和文廟的祕錄記載,當年道祖騎牛過關,多半就是奔着他去的,這個老傢伙自然不敢與道祖切磋道法,就躲去了天外,最終放棄了躋身十五境的一線機會,與此同時,無形中等於爲後來的文海周密讓出一條通天道路。

  飛昇境劍修,如今蠻荒天下名義上的主人,斐然。

  斐然與師兄切韻,正是這位老者的嫡傳,只不過斐然是切韻代師收徒,所以之前始終不曾見過這位師尊。

  託月山大祖的離開,其實是一場散道。得到最大饋贈的,就是被周密寄予厚望的斐然,綬臣、周清高之流。

  玉璞境女子劍修,流白,她身穿一件名爲“魚尾洞天”的仙兵法袍。

  另外一處,是蕭愻和好友張祿。

  十四境劍修蕭愻,她盤腿懸空,雙手扯住羊角辮兒,像是看戲,大劍仙張祿正在飲酒。

  這兩位劍修,其實早年在劍氣長城,都與阿良關係很好。

  蕭愻板着臉說道:“死在別人手上,太虧,不如被我打死。”

  張祿默不作聲,只是喝酒。這位大劍仙如今所喝酒水,都是蕭愻從浩然天下帶來的,可惜種類還是遠遠不夠,尤其沒有那中土神洲宗字頭仙家的仙家酒釀。

  料峭春風,蕭瑟秋風,都能吹得酒醒。

  可事實上,最能解酒的,還是人間糟心事,想醉太難醒酒易。

  一個十四境趨於圓滿的老不死,好像有個極其古老的道號,寓意極大,“初升”。

  他孃的老傢伙真是個人才,竟然會給自己取這麼個響噹噹的道號。

  一個凝聚一座天下氣叩娘w昇境劍修,跟寧丫頭差不多,都是板上釘釘的未來十四境,當然前提是今天這場架,斐然能活下來。

  一個煉化了整座英靈殿的十四境劍修,你說你蕭愻到底圖個什麼,至於這麼跟老大劍仙慪氣嗎?身爲劍修,卻走一條煉化天地合道十四境的旁門左道。其實以蕭愻的資質根骨,只要願意等着,是完全無需如此的。只不過蕭愻做事情,一向喜歡意氣用事,不管天不管地,甚至不管死活,只求一個痛快。那麼浩然天下越是太平無事,她在劍氣長城就越不痛快。如果蕭愻不是被左右拖住,浩然天下可能至少要多丟掉一個洲,比如那個西北流霞洲。

  一個曾是酒桌好友的劍氣長城大劍仙。朋友歸朋友,戰場是戰場,生死各自負。

  至於那個玉璞境小姑娘……乖乖作壁上觀就可以了。

  流白其實自己也不清楚,爲何會被拉來參與這場圍殺,但這是那位老祖和斐然的共同意思。

  不過今天置身戰場,流白並無半點懼意,劍心穩固,對那個讓蠻荒天下極爲頭疼的阿良,她唯有敬重。

  只有某人,纔會讓她哪怕只是看一眼,就會如臨大敵,幾乎要心魔作祟。

  張祿懷捧空酒罈,笑道:“一直不曾親眼見識過阿良的那把本命飛劍,當年與人合夥灌醉阿良,也沒能套出飛劍的名字,這傢伙每次喝完酒,只要酒桌上有女子,他都要左腳踩右腳,可偏偏次次都不吐不倒,還能與女子說些掏心窩的言語,美其名曰酒後吐真言。”

  蕭愻點點頭,雙臂環胸,冷笑道:“就是奔着他那把本命飛劍來的,不然我才懶得趕過來湊熱鬧。”

  張祿好奇問道:“當年我問過阿良,打不打得過董三更,阿良只嬉皮笑臉說打不過,怎麼可能打得過董老兒。”

  蕭愻猶豫了一下,說道:“除了陳清都,可能沒有人知道阿良的劍道到底有多高。”

  大戰一觸即發,陣法之中,綬臣心聲提醒道:“新妝,小心阿良第一個殺你,從頭到尾就盯着你殺,所以你務必保命,最大程度拖延時間。”

  修道之人,最煩哪種練氣士?是陣師。

  狹義上的陣師,類似地支一脈的韓晝濉w根結底,還是顛倒天時,佔據地利,贏取人和。

  而廣義上的陣師,每一位坐鎮小天地的聖人,其實都算。比如陳平安,因爲飛劍“恢腥浮钡木壒剩材芩闶恰�

  新妝點點頭。

  雖說她就是誘餌,但是就怕被阿良得手太快。

  如果圍殺一般的飛昇境修士,哪裏會有這樣的擔憂,都需要擔心誘餌被太快喫掉?

  那個老者笑問道:“今天的阿良,好像跟你們說的不太一樣,同樣是一人單挑一羣的境地,今天卻沒幾句騷話怪話嘛。”

  斐然點頭道:“這樣的阿良,就會很可怕。”

  身陷包圍圈中的阿良,環顧四周,點點頭,比較滿意,這還差不多。

  這等陣仗,這個排場,其實要勝過扶搖洲一役了。

  來了兩個十四境不說,而且今天的劍修多啊。

  不枉費自己喊來左右助陣。

  哪怕是在劍氣長城的戰場上,阿良依舊極少與人配合出劍。

  左右亦是。

  亞聖一脈的阿良,文聖一脈的左右,卻是最要好的那種朋友,哪怕有了那場三四之爭,依然不改。

  阿良瞥了眼天幕,深呼吸一口氣。

  天河洗甲兵,最適宜煉劍。

  今天這場問劍,確實無需自己如何言語,反正劍修一切道理,只在劍上。

  從蠻荒天下最北端的劍氣長城遺址,拖拽出了一條長線。

  劍氣之盛,跨越了約莫小半座蠻荒天下的山河,這條劍光依舊凝聚不散。

  就像在半座天下,架起了一座劍氣長橋。

  城頭那邊,曹峻目瞪口呆,極目遠眺,窮盡眼力,還是遠遠看不到那條長線的盡頭所在。

  大概這就是……劍切天下?

  曹峻直到瞪得眼睛發酸,才收回視線,揉了揉眼睛,忍不住轉頭問道:“魏晉,你要是躋身了飛昇境,做得到嗎?”

  “當然做不到。”

  魏晉毫不猶豫說道:“左先生的劍術,已經位於頂點,未來劍術能夠超越今天左先生之人,只有躋身下一境的左先生。”

  魏晉突然說道:“收斂心神,方纔你的劍心,其實有一絲的流散。”

  曹峻愣了一下,滿臉驚駭神色,如果不是魏晉出聲提醒,只會渾然不覺,曹峻迅速心神巡視小天地,仔細勘驗心境,這才發現心相之中,萬點青蓮,不易察覺地出現了一小片蓮花,出現了傾斜,曹峻立即正襟危坐,一棵棵將其“板正”。

  魏晉等到曹峻歸攏道心,這纔出聲說道:“你的練劍資質確實不錯,這麼快就能收回那一縷心神,一般劍修,哪怕得了旁人提醒,還是隻能眼睜睜看着自己出現這份瑕疵,左先生願意教你劍術,不是沒有理由的。”

  曹峻氣笑道:“魏大劍仙,你就不知道早點提醒?”

  魏晉搖頭道:“你又不是剛剛登山修行,旁人護道不是攙扶,而是爲他人指明道路,不至於走岔,誤入歧途。”

  曹峻嘆了口氣,“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是聽着就是讓人彆扭。”

  魏晉笑道:“年紀比我大不少,境界比我低兩個,再來聽這種話,當然彆扭了。”

  曹峻覺得劍氣長城的風氣,歪了。

  來此遊歷的練氣士,中土神洲和皚皚洲居多,一個眼界最高,一個兜裏有閒錢。

  左右化虹遠遊蠻荒天下,連曹峻這位元嬰劍修都要瞠目結舌,這些練氣士,當然只會更加心神震撼,一個個在城頭上停步不前,呆若木雞。

  突然有人笑言。

  “暫時還是無法與道老二分生死,果然還得繼續破境。”

  “左右能否躋身十四境,陸芝能否躋身飛昇境,都是值得期待的事情。”

  曹峻轉頭望去,是個出身道門的地仙修士,大言不慚得無以復加了。

  中年男子的相貌,長髯道袍,頭戴遠遊冠,腳踩一雙白雲履,背了把木劍。

  不過這份仙風道骨,騙騙山下俗子和下五境練氣士是沒問題的,在曹大爺這邊,還是省省吧。

  曹峻笑呵呵道:“這位道長,聽你口氣,能跟白玉京那位真無敵掰掰手腕子?”

  那位道長撫須眯眼而笑,“那就借曹劍仙的吉言。”

  曹峻同時以心聲問道:“魏晉,該不會是個裝模作樣的世外高人吧?”

  魏晉答道:“只看得出是位元嬰修士,不過你還是言語小心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曹峻就放心了,話聽一半,風雪廟大劍仙,遇到個飛昇境,都不至於看走眼。

  除非是一種情況,就是符籙於玄,龍虎山趙天籟,趴地峯火龍真人,這幾個刻意藏掖氣象,而恰好這幾位老飛昇,行走山外,都是光明正大的風格,不喜歡施展障眼法。

  總不能被自己碰到個十四境。不能夠!

  曹峻抱拳,嘖嘖道:“幸會幸會。”

  中年道士看了眼分坐兩邊的魏晉和曹峻,微笑道:“志不強毅,意不慷慨,滯於俗,困於情,如何能夠求個人間安排處,想必頗難登堂入室,得份劍仙大風流啊。”

  魏晉一笑置之。

  自己的那道情關,反正早已路人皆知。被一個雲遊四方的不知名道人隨口說破,也無需惱羞成怒。

  曹峻氣笑道:“這位道長,是在教我練劍?怎的,道長也是位劍修?”

  “我算哪門子的劍修,對劍道一竅不通,只是隔岸觀火,勉強看個熱鬧。”

  中年道士笑着搖頭,並未繼續言語,只是挑選了兩人之間的城頭,輕輕躍上,盤腿而坐。

  哪裏哪裏,只是認了兩個便宜外甥,可惜倆傢伙,只說讀書一事,確實比陳平安差遠了,故而只聽得出一層言下之意,卻連“志不強毅、意不慷慨”一語出自一篇“戒外甥書”都忘了。

  這趟遠遊蠻荒,沒什麼大事,散散心,看看風景,再就是找那個管着劍氣長城牢獄的老聾兒算賬,只是躲藏得比較好,先前有過一番推衍,遊歷了幾個地方,竟然都沒能被自己揪出來。

  沒辦法,畢竟不是在青冥天下,大道演化一事,障礙太多,實在不行,就走趟金翠城好了,找鄭居中問問看。

  這位白帝城城主,先前在中土文廟那邊,留了個口信,讓自己得空,可以去金翠城做客,極有找饬恕�

  他以心聲笑道:“魏大劍仙,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既然手握一部傳自宗垣的劍譜,爲何至今還未能獲得那幾份盤桓不去的古老劍意,如果換成我是宗垣,就會對你這個老大劍仙親自幫忙選取的繼承人,有點失望了。”

  魏晉沉聲道:“敢問前輩名諱!”

  吳霜降微笑道:“不值一提,你就當我是隱官大人的舅舅好了。”

  魏晉一頭霧水。

  青冥天下。

  有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盤腿坐在一片雲海上,一路隨雲飄蕩,喝過了酒,隨手丟了酒壺。

  漢子身邊站着個雙手負後的少年,美姿儀,頭戴虎頭帽,就有點滑稽了。

  如果沒有這頂帽子,姿容氣度,彷彿要一人佔盡“謫仙”二字。

  漢子站起身,伸了伸懶腰,舒展筋骨,十指交纏,擰轉身體,然後莫名其妙就是一拳,遞向前方極遠處。

  拳撼白玉京!

  打完就跑。

  漢子伸手環住虎頭帽少年的脖子,拖拽而走,少年雙臂環胸,兩腳離地,如橫躺在地,氣定神閒。

  敢與白玉京遞拳的,敢這麼對待白也的,唯有摯友劉十六。

  蠻荒天下,戰場之上。

  一場幾乎分不清誰圍殺誰的大戰,正式開啓。

  在早年那把佩劍斷折之後,阿良就只是一直懸佩竹刀,去了青冥天下的天外天,與道老二對敵,也無用劍。

  今天阿良卻是雙手握住劍柄,緩緩拔劍出鞘,選擇一種從未有過的雙手持劍姿態對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