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我袁化境,不是什麼傻子,分得清什麼是真心,什麼是虛情假意。誰的笑臉裏藏着嫉妒,我哪怕是在尚未修行之前,從小就極有直覺。”
“陳平安,我還是堅持先前的那個看法,你這種人,處處守規矩講道理,但是總有一天,會做一兩件不講道理的事情,落在仙家山頭上,還好說,撐死了只是幾百人的榮辱起伏,可要說是落在了大驪王朝,會影響到多少人?動輒就是幾百萬,幾千萬。
所以我們大驪朝廷,尤其是我們地支一脈,必須有那個實力,能夠一定程度上掣肘落魄山。”
陳平安點頭笑道:“不管說對說錯,只要肯袒露心扉,這就很以沾肆耍茫隳氵^關了。”
袁化境默不作聲。
肯定沒完。
陳平安絕對不會這麼輕易放過自己。
袁化境當下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和袁家,別淪爲下一個正陽山。
陳平安拎着那把夜遊,站起身,語重心長道:“你們這些聰明人,不要心思不定,每天想東想西,胡思亂想,這是修行大忌。尤其不要事事追求利益最大化,你當自己是誰呢,書肆裏邊,那些江湖演義小說裏的小老天爺嗎?”
“袁化境,給你個建議,你就當我師兄還在。”
陳平安走下臺階,“就算師兄不在,我這個當師弟的還在。我以後會經常去人云亦云樓那邊落腳,我在京城朋友不多,說不定哪天心情不好了,就要來找你這個剛認識的朋友,喝酒敘舊。”
其實跟袁化境之間,陳平安還有本舊賬沒翻,主要還是因爲袁化境本人,與那個其實祖籍就在家鄉二郎巷的大驪上柱國袁氏,還不太一樣,不能完全等同起來。
而清風城許氏,憑藉一座狐國偷偷積攢文摺⑽溥,再以嫡女聯姻袁氏庶子,所稚醮蟆�
陳平安手持夜遊,輕輕擱放在袁化境的肩膀上,“對了,你如果早就是上柱國袁氏的話事人之一,參與了一些你不該摻和的事情,那麼你今天離開客棧後,就可以着手準備如何逃命了。”
袁化境不得不拗着心性,主動解釋道:“在成爲地支一脈修士後,我就主動與家族脫離了關係。”
以劍鞘輕輕敲擊肩頭,陳平安微笑道:“最後說句題外話,寶瓶洲有我陳平安在,那麼你們地支一脈修士,其實可有可無,各回各家,各自修行就是了。因爲師兄所求,只是未來的那座宗字頭仙家,而不是你們當中任何一個誰,缺了誰都行,現在的你們,差得遠了。”
陳平安收起了恢腥浮�
腥丝吹皆痴驹谠兀谷徊皇翘稍诘厣纤X,其實挺意外的。
陳平安望向韓晝澹Φ溃骸绊n姑娘這都沒開莊賭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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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瑜一臉錯愕,“啊?還能這麼掙錢?!”
陳平安與寧姚一起離開客棧,在那條宅子所在小巷現身,發現先生已經從春山書院返回,在客棧門口那邊了,兩人就並肩走在巷子裏邊,陳平安突然側過身,腳步不停,笑望向寧姚的側臉,“我突然想到個說法,大概所謂成長,就是有個誰都不知道好壞的自己,在遠處等着今天的我們走過去見面。對吧?”
寧姚沒好氣道:“對個大頭鬼的對。”
這麼兇險萬分的一樁事情,連她都心有餘悸,結果你倒好,就跟個沒事人一樣。
陳平安微笑道:“其實是你教給我的,對待任何登門的麻煩事,想清楚了,就半點不拖泥帶水,該關門就關門,半點不多想了。還在門外的,反而會多想點。”
寧姚疑惑道:“我教過你這個?”
陳平安笑道:“教過啊。”
然後轉過身,陳平安以心聲道:“其實我是知道的,先生如今身在寶瓶洲,並不輕鬆。剛好有理由讓先生早些返回中土文廟。”
先生如今其實只在兩個地方,會輕鬆些,中土文廟,功德林。再就是合道三洲所在,南婆娑洲,桐葉洲,扶搖洲。
先生即便恢復了文廟神位,可那三洲山河實在破碎太多,所以在那三洲之地之外現身,就是雪上加霜的處境。
所以陳平安是又想與先生多聊些,又不願先生爲此遭罪。
不遠處的客棧那邊,老掌櫃到底是老狐狸了,晚來得女的老人,先前眼見強攔着閨女,估計懸,說不定還會適得其反,一計不成,又心生一計,就主動讓閨女去找那寧姚,拜師學藝,在閨女這邊的道理,自然是有的,一般江湖女子,至多佩劍一把,那寧姚直接背了個劍匣,拳腳功夫能差了?這要不是江湖女俠,誰是?於是傻閨女當時就真去敲門了。
百無聊賴的少女,這會兒來到櫃檯這邊,她眼睛一亮,瞧見了那袋子麻花,“爹,怎麼想到給我買麻花了?”
她拿起一根,嘎嘣脆。
老掌櫃沒有老糊塗,說是陳平安那小子的好心好意,白送了一袋子喫食,只是笑呵呵道:“我這當爹的,心不心疼閨女,當閨女的,自個兒心裏就沒點數?”
少女含糊不清道:“心疼心疼,有數有數。”
老掌櫃問道:“那還拜師不拜師了?”
老人還笑眯眯補了一句,“如果還有心氣兒,爹是可以幫忙的。”
少女搖搖頭,說道:“算了吧,先前聽爹的,去主動敲門,膽子都用完了,我發現自己挺怕那個寧師父,她一瞪眼一挑眉,我就要說不出話來。”
少女學那寧姚,做了個挑眉瞪眼的動作,先後自顧自笑起來。
老掌櫃瞥了眼油紙袋,有點良心不安,就笑着說了句公道話:“別的不說,那個陳平安,真不是什麼流裏流氣的登徒子。”
少女差點噎到,笑了起來,“一開始確實怕的,這會兒當然知道了啊,人嘛,不壞的。”
我又不傻,這傢伙每次看寧師父的眼神,其實就倆字,深情。
書上說了,好女怕郎纏,肯定是他死纏爛打,噓寒問暖,才追着了寧師父。
只是這種話說不得,不然爹又要嫌她看多了雜書,亂花錢。
少女拿起第二根香脆麻花,問道:“爹,你說他也不是什麼浪蕩子,還是個闖蕩江湖的外鄉人,又是第一次來咱客棧,爲啥那天晚上,看我的眼神,那麼怪啊?”
老人想了想,給出自己的理由,“約莫是認錯人了吧,大晚上的,乍一看,可能是覺得你與誰很像來着。武林中人,見的人多,江湖故事就多。”
老秀才在門口笑問道:“劉老哥,能不能與你借兩條凳子,介不介意在客棧門口曬曬太陽?”
老掌櫃笑道:“多大事兒,好說好說。”
少女立即幫忙去搬了兩條長凳,擱放在門外,今兒日頭不大,確實不熱。
陳平安和寧姚到了客棧門口,老秀才就跟陳平安坐在一條長凳上,寧姚和那湊熱鬧的少女坐在一旁,只是少女想了想,最後還是離開了。
陳平安說了那樁事情,老秀才點頭道:“小事,我喝完酒,就去請禮聖。”
寧姚說道:“我剛好一起去趟文廟。”
老秀才連忙搖頭擺手,“別啊,我還要回來的,下次再一起離開寶瓶洲。”
寧姚轉頭望向陳平安。
陳平安點點頭,寧姚就不再堅持。
老秀才瞧着目不斜視,其實心裏邊樂開了花,咱們這一脈,出息大發了啊。
文聖一脈,如果說早年從先生的學問,到幾位學生的各有所長,簡直無敵,興許唯一一處稍稍不如人處,就是各自找媳婦一事了,如今又無敵了不是?
老秀才輕聲笑道:“先生曾經失去了陪祀身份,神像都被打砸,學問被禁絕,自囚功德林的那一百年裏,其實先生也有開心的事情。猜得到嗎?”
陳平安笑着點頭,然後遞過去一壺酒水。
老秀才接過酒壺,滿臉懷疑,擺擺手,“不能夠,不能夠,這要是還猜得到,老頭子和禮聖都要跟我搶弟子了。”
陳平安自己抿了一口酒,“以前,浩然天下如果談及我那幾位師兄,肯定都少不了一個‘文聖嫡傳’,在功德林那會兒,先生落魄,就只被當作是師兄們的先生了,先生對此不憂不愁,反而只會開心,偷着樂呢。”
老秀才撫須而笑,“誰說不是呢。蘇子說了那麼多賞心悅事,其實要我看啊,就只有偷着樂的樂呵,最值得樂呵。”
寧姚會心一笑。
難怪幾座天下的山巔大修士,都知道文聖最最偏心自己的關門弟子。
老秀才喝過了酒,起身道:“那先生就先忙去,可能需要找那封姨,與這位前輩道個謝,之後估摸着得有一兩天功夫不在京城了。”
陳平安想要起身,卻被老秀才按住肩頭,轉過頭,眼神詢問,機會,懂了嗎?陳平安都沒點頭,必須的,先生你趕緊收一收眼神啊,免得多此一舉。老秀才恍然,有道理有道理。
一切盡在不言中。
老秀才先去了趟火神廟找那封姨。
花棚下,坐在臺階喝酒的封姨,立即起身相迎,儀態萬方施了個萬福,“見過文聖先生。”
老秀才坐在一旁石凳上,笑道:“就是來這邊道個謝,前輩別嫌晚,要是嫌棄了,我是可以自罰三杯的,哎呦,瞧瞧我這記性,忘記帶酒了!”
封姨丟了一罈百花釀過去,老秀才揭開泥封,嗅了嗅,“好酒好酒,都好到捨不得喝了。”
老秀才保持那個拎酒不喝的姿勢,斜眼封姨。
封姨等了半天,只得又拋過去一罈。不然就老秀才那德行,真能這麼一直熬下去。
她心中幽幽嘆息一聲,要說熬,這位文聖確實是能熬。一想到此處,封姨也就無所謂那兩壇百花釀了,再說了,老秀才的弟子,不也騙去了兩壇?
這個老秀才和他那個關門弟子,一個前腳走一個後腳來,真是一模一樣的作風。
可是文聖一脈,其餘崔瀺,左右,劉十六,齊靜春,哪個會這麼沒臉沒臊的?
虧得陳平安總算還收了個曹晴朗當學生,算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了。
老秀才放下手中那壇,雙手抱住第二壇百花釀,滿臉愧疚道:“怪不好意思的,難爲情難爲情,瞧瞧這事情整的,像是登門討酒喝來了。”
封姨笑了笑,手指間凝出一縷清風,最終是那老秀才關門弟子的一句言語,在花棚這邊響起。
老秀才豎耳聆聽,一手懷抱酒罈,一手撫須大笑道,“善!這就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原來是客棧門口那邊。
陳平安發現寧姚盯着自己,低頭喝酒再抬頭,她還是看着自己。
陳平安立即信誓旦旦道:“天地良心,是先生想岔了!”
第840章 家鄉
聽着陳平安的辯解,竟然都不惜往自己先生身上潑髒水了,寧姚默不作聲,陳平安就換了條長凳,去寧姚身邊坐着,她看上去更生氣了,不願意靠着他坐,就挪了挪位置。陳平安也沒有得寸進尺,就坐在原位默默喝酒。
男女情愛,何謂風流薄情,就是一個人明明只有一罈真心酒,偏要逢人便飲。
何謂深情,就是一罈酒深埋心底,然後某天獨飲到底,喝光爲止,如何不醉。
只是陳平安一手拎酒壺,一手悄悄放在兩人之間的長凳上,如螃蟹橫行,偷偷往寧姚那邊靠攏。
即將得逞之時,被寧姚驀然一拳,砸中手背,手勁真大,疼得陳平安一個氣沉丹田,輕喝一聲,等到寧姚收起拳頭,陳平安趕緊抬起手背,蹭了蹭下巴。
沉默片刻,寧姚問道:“你好像對宋集薪印象有所改觀?”
先前在庭院那邊,陳平安聊起了這個年少時的多年鄰居,雖然言語損人,其實評價還行。
陳平安點點頭,“大事不去說了,宋集薪沒少做。我只說一件小事。”
變成了大驪藩王宋睦的泥瓶巷宋集薪,曾經先後坐鎮老龍城,南嶽山頭,大瀆陪都,三場戰事,宋集薪都始終身在戰場第一線,負責居中調度,雖說具體的排兵佈陣,有大驪巡狩使蘇高山、曹枰這樣熟諳戰事的武將,可事實上不少的關鍵事宜,或是一些看似兩兩皆可之間、實則會影響戰局後續走勢的事情,就都需要宋睦自己一個人拿主意。
如果只是個空有虛銜的大驪藩王,只是個不惜性命、撐死了負責穩定軍心的藩邸擺設,絕對贏不了大驪邊軍和寶瓶洲山上修士的尊重。
“大驪陪都所轄地界,卸喾獙賴趦龋康闹菘たh,只要是借高利貸給所有書院、學塾學子的人,宋集薪下令讓各國朝廷、各地官府將這些放貸借錢的,抓起來後,全部剁掉一隻手。敢逃,流竄越境,去往別處隱匿起來,罪加一等,兩隻手就都沒了。
“其實也不算什麼小事,只是相較於其它藩邸、陪都的大事,才顯得不太起眼。”
寧姚說道:“確實不太像是宋集薪會做的事情。”
在她的印象中,宋集薪就是個衣食無憂的公子哥,身邊還有個名字、相貌、人品都不咋的的婢女,一個嬌氣,一個矯情,倆湊一堆,就很般配。
陳平安笑着解釋道:“可能是宋集薪覺得讀書人在沒錢的時候,就得沒錢。在走出學塾之前,沒錢就更應該用心讀書,每天寒窗苦讀,老老實實搏個功名。只是年少學子,或是年輕儒生,難免定力不夠,宋集薪就去跟那些有膽子掙這個錢的人算賬了。”
“宋集薪小時候最恨的,其實恰好就是他的衣食無憂,兜裏太有錢。這一點,還真不算他矯情,畢竟每天被街坊鄰居戳脊梁骨,罵私生子的滋味,擱誰聽了,都不好受。”
“宋集薪那麼嬌氣一人,到了泥瓶巷這麼個雞糞狗屎的地兒,始終不搬走,可能就是因爲覺得我跟他差不多,一個是已經沒了爹孃,一個是有等於沒有,所以住在泥瓶巷,讓宋集薪不至於太窩心。”
陳平安喝完了酒水,將空酒壺放在長凳上,從袖子裏倒出些鹽水黃豆在一手掌心,朝寧姚那邊遞過去,寧姚撥了一半過去。
學了拳,尤其是成爲金身境的純粹武夫之後,陳平安的手腳老繭就都已消退。
陳平安捻起一粒黃豆,丟入嘴中,鞋子輕輕磕碰鞋子。
他腳上這雙布鞋,是老廚子親手縫製的,手藝活沒的說,比女子針線活更精湛,落魄山上,願意穿布鞋的,人手有份,至於姜尚真有幾雙,不好說,尤其姜尚真花了多少神仙錢,就更不好說了。
其實小暖樹縫製的布鞋也有兩雙,可陳平安捨不得穿,就一直放在方寸物裏邊。
陳平安篤定這次帶着寧姚回了落魄山,寧姚肯定就也會有了。暖樹這個每天最忙碌的小管家,什麼事情想不到呢。
陳平安喫着鹽水黃豆,笑眯起眼,眼神溫柔,好像瞧見了個粉裙女童,一大早離開了自己宅子,當她獨自走在無人處,就會輕輕甩起袖子,腳步輕快,快走到了一處宅子門口,便放慢腳步,拿起一串鑰匙,嫺熟選中一把,開了門,掃帚,抹布,水瓢,水桶……井井有條,忙碌起來,灑掃庭院,擦拭桌凳,晾曬被褥……
什麼,你們大驪鐵騎敢圍住我落魄山?
陳平安轉頭瞥了眼皇宮方向。
可能那地支十一人,到現在還沒有意識到一件事,他是要高於那個白衣陳平安的,後者畢竟只是他的一部分。
這就意味着陳平安在某種時刻,那個粹然神性的所有手段,陳平安都會,而且恢腥钢械哪菆鰪P殺,另外一個自己,根本就沒有施展全力。
寧姚察覺到陳平安的心境變化,轉頭問道:“怎麼了?”
陳平安收起視線,笑道:“沒什麼,就是越想越氣,回頭找點木頭,做個食盒,好裝宵夜。”
寧姚也懶得問這生氣與木匠活、宵夜有什麼關係,只是問道:“半個月之內,南簪真會主動交出瓷片?”
“如果撇開了後邊被我找到的那盞本命燈,其實不一定。”
“所以在宅子裏邊,你是隨便嚇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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