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08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袁化境冷笑道:“因爲皇子殿下姓宋,就可以管得這麼寬?”

  宋續一時語噎,突然笑了起來,“你真該與那位陳隱官好好聊聊。”

  袁化境難得主動開口,“你們六人聯手,還是很難對付?”

  宋續點點頭:“餘瑜說了,只會被砍瓜切菜。事後有過一場覆盤,陸翬說靠那那些陳平安說出口的文字,於戰局毫無裨益,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袁化境說道:“刑部趙繇那邊,還是沒有找到合適人選?如果是那個周海鏡,我覺得分量不太夠。”

  宋續搖頭道:“那個鄭錢是什麼身份,你又不是不清楚。趙侍郎只能退而求其次,通過魚虹與她的問拳,來確定資質。”

  袁化境皺眉道:“我不看好周海鏡這個女子武夫。”

  宋續無奈道:“不然上哪兒去找個年輕的山巔境武夫,而且還必須得是有望躋身十境?要說武咭皇拢覀円呀浿槐戎型辽裰薏盍恕V靶滩空袕频哪莻�繡娘,志不在此,況且在我看來,她與周海鏡差不多,而且她畢竟是北俱蘆洲人氏,不太合適。”

  那個純粹武夫的空缺,其實早年有個合適人選,但是夭折在了書簡湖。

  不然一旦十二地支補缺完整,按照刑部和欽天監的縝密推衍,十二個都不到百歲的練氣士、純粹武夫,可以合力擊殺一位劍修之外的仙人境修士。

  最關鍵的地方,在於他們有層出不窮、環環相扣的手段,保證己方一人不死,甚至是境界不跌。

  可惜真正作爲殺手鐧的陣眼所在,恰好是那個一直懸而未決的純粹武夫。

  不然先前那場陪都戰事當中,他們斬殺的,絕不會只有先後兩位玉璞境的軍帳妖族修士。

  那兩顆妖族頭顱,剛好都是被袁化境以飛劍斬落的。

  他們這十一人,都是夜遊客,在來年開創宗門之前,註定都會一直名聲不顯。

  袁化境突然轉頭望向一處山嶺,說道:“陳平安,何必刻意藏掖?就這麼喜歡躲起來看戲?”

  陳平安聞言只是瞥了眼那個年紀不大的元嬰境劍修,沒有理會對方的挑釁。

  來到此地,陳平安就開始咿D五座關鍵本命氣府和各大儲君山頭的靈氣。

  袁化境冷笑道:“既然選擇了袖手旁觀,勞駕走遠點,少在這邊膈應人。”

  一位位沿途護道的山水神靈,消耗的是辛苦積攢起來的精粹香火,甚至是金身的磨損。

  至於練氣士,除了積蓄靈氣的枯竭,甚至會消磨道行,尤其是一着不慎,還要折損冥冥之中的祖蔭、陰德。

  哪怕是袁化境這樣的劍修,看似無事可做,其實不然,一樣需要以劍氣爲這支大驪鐵騎護道趕路,時時刻刻都是消耗。

  所以這樁夜遊陰冥道路的差事,對任何人而言,都是一樁喫力不討好的苦事,事後大驪朝廷幾個衙門,當然都會有所彌補,可真要計較起來,還是盈虧明顯。

  可哪怕如此,卻依舊如此,不過是個最簡單的職責所在。

  與韓晝鍋K肩齊驅的女子,正是那位鬼物修士,她以心聲問道:“見過了那位年輕隱官,模樣如何?”

  韓晝逍Φ溃骸皹O好,風度翩翩,劍仙風流。”

  這位女鬼撇撇嘴,“可他既然來都來了,只是遠觀,我可就要不如以往仰慕他了。”

  韓晝逍ψ沤忉尩溃骸八莿ο陕铮呐逻�是位拳法入神的武學宗師,又能做什麼嘛。”

  女鬼點點頭,深以爲然,“也對!說得通!”

  只是心中難免遺憾。

  咋個了嘛,女鬼就不能思春啦,一個同鄉的年輕男人,爲了心愛女子,孤零零枯守城頭多年,還不許她仰慕幾分啊。

  就她這脾氣,以後見着了面,二話不說就是一個餓虎撲羊,老孃能揩幾兩油是幾兩。

  陳平安在那山頂枝頭,終於仔細看遍了三萬沙場陰靈的具體形勢。

  下一刻,一道璀璨劍光破開夜幕。

  照耀得大地道路之上,亮如白晝,纖毫畢現,只是最不同尋常的,是那道劍氣如此浩然正大,陰冥道路上的所有陰靈鬼物,竟是毫無畏懼,反而就連那些早已靈智渾濁的鬼物,都不合常理地平添了幾分清明眼神。

  極遠處,驀然有一座山嶽的虛相,如那修士金身法相,在道路上矗立而起。

  在文武廟英靈與餘瑜、小沙彌後覺這些爲首領路人的腳下,漣漪陣陣,月夜下波光粼粼,就像……多出了一條平如鏡面的水路坦途。

  是那山水相依的大好格局,山中道氣盎然,水路靈氣沛然。

  不但如此,小沙彌後覺驀然低頭再轉頭,驚訝發現身後綿延數里的鬼物隊伍,腳下出現了一篇金色經文。

  所有陰靈鬼物,當它們行走在這條道路上,步步皆有金色蓮花在腳下一一綻放,搖曳生姿。

  儒生陸翬腳下道路,身後跟隨的陰靈,腳下是一篇篇邊塞詩篇煉化而成的雪白文字,字串聯成句,句成詩篇,詩篇成路。

  道錄葛嶺與幾位道門真人的腳下,則是一篇篇玄之又玄的道訣,使得一條道路呈現出七彩琉璃色。

  而那餘瑜驚駭發現眼前自己這方的道路之上,水光之中,出現了一把把大如舟船的虛化飛劍,鋪設成路。

  異象還不止於此,當極遠處那一襲青衫開始緩緩登山,剎那之間,從他身上綻放出一條條金色絲線,飄蕩而去,將那三萬多戰死沙場的英靈,一一牽引。

  一人登山,拖拽前行。

  以自身功德的損耗,煉化出無數條因果長線,與身後三萬陰靈相互牽引,青衫率先前行。

  在那之後,那一襲青衫的登山背影,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御風而行,好像一條虛舟,一條渡船,一人帶領三萬英靈,一同跋山涉水,飛掠向前,以超乎想象的極快速度,趕赴那水陸法會和周天大醮。

  一猩剿耢`和各路練氣士,此刻好像都無事可做了。

  就是跟着。

  饒是道心堅固如劍修袁化境,也怔怔無言。

  宋續倒是會心一笑,陳隱官確實會“聊天”。

  宋續這位大驪宋氏的皇子殿下,收起思緒,遙遙與那個背影抱拳致禮,心神往之。

  那女鬼呆滯無言,許久過後,才喃喃道:“這麼多功德啊,都舍了不要嗎?這樣的虧本買賣,我一個外人,都要覺得心疼。”

  韓晝逖凵耢陟诠獠剩φZ盈盈道:“他是隱官嘛,做什麼都不稀奇。”

  那一襲青衫,臨近目的地之後,就只是轉身與那些戰場英靈,重重抱拳,然後就此劍光化虹離去。

  可能今夜的夜遊隊伍之中,就有當年風雪路上的那撥邊關騎卒,或是他們的戰場袍澤。

  一輛吊在隊伍尾巴上的馬車,因爲車廂內的禮部右侍郎,到底不是山上的修道之人,不宜太過靠近,這位禮部右侍郎喊來一位同行的邊軍武將,雙方商議過後,宋續和袁化境在內,所有神靈和修士都得了一個命令,今夜之事,暫時誰都不可泄露出去,得等禮部那邊的消息。

  在京畿地界一處寂靜山嶺之巔,陳平安身形飄落,擦了擦額頭汗水,開始盤腿而坐,平穩體內小天地的混亂氣象。

  老秀才悄然趕來,笑道:“辛苦攢下些家底,說不要就不要啦?”

  關門弟子此舉,很有心了,不但幫忙帶路,還用了個法子,做事之前,正心找猓扰c天地稟明自己那個儒家修士的身份,故而能夠只舍功德,不掙半點功德。

  陳平安立即睜開眼睛,笑道:“從天地來,還給天地,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就像辛苦掙錢,還不是圖個花錢隨意。再說了,以後還可以再掙的。”

  老秀才蹲在一旁,嗯了一聲,讓陳平安再休息片刻,沒來由感慨道:“我憐梅花月,終宵不忍眠。”

  陳平安附和道:“終宵不忍眠,月花梅憐我。”

  老秀才以拳擊掌,“妙極。”

  陳平安說道:“到底是先生的弟子。”

  老秀才笑道:“臭小子,這會兒也沒個外人,浪費了不是。”

  陳平安就乾脆不再呼吸吐納,取出兩壺家鄉的糯米酒釀,與先生一人一壺。

  老秀才笑問道:“這門劍術遁法,還是學得不精?怎麼不跟寧丫頭請教?”

  陳平安老老實實說道:“先生,真不是沒臉跟寧姚學習這門劍術,就我這臉皮,跟誰學不是學,跟寧姚就更不用矯情了,再說了,當年練拳,最早都還是在桌上攤開拳譜,跟寧姚學的字,解的拳思。不過我不希望寧姚多想,比如讓她覺得自己練劍太輕鬆順遂,結果到了我這邊,就是喫苦,其實哪有喫什麼苦,說真的,練劍一事,比起學拳,要輕鬆太多了。”

  老秀才說道:“只是相比而言,其實並不輕鬆。”

  然後老秀才撫須而笑,忍不住讚歎道:“這就老善了。”

  只論男女情愛一事,要論慧根,尤其是學以致用的本事,自己幾位嫡傳弟子,崔瀺,左右,君倩,小齊,恐怕全部加在一起,都不如身邊這位關門弟子。

  陳平安突然愧疚道:“好像總是讓先生這麼奔波勞碌,就我最不讓先生省心省力。”

  老秀才抿了口酒,輕聲笑道:“盡說些傻話,以後別說了啊,不然先生就要生氣了。”

  一生氣,就要忍不住想罵左右和君倩,如今這倆,又不在身邊,一個在劍氣長城遺址,一個跑去了青冥天下見白也,罵不着更難受。

  老秀才眼珠子一轉,咳嗽一聲,小聲說道:“平安啊,寧丫頭不知爲何,發話了,讓咱倆去你師兄宅子那邊好好敘舊。”

  陳平安轉過頭,眼神哀怨道:“先生,到底咋個回事嘛。爲弟子再奔波勞碌,也不能這樣啊。”

  老秀才揪鬚更揪心,悻悻然抬起酒壺,“走一個,走一個。”

  陳平安埋怨道:“走個錘子的走,先生自己喝。”

  老秀才哎呦喂一聲,突然說道:“對了,平安啊,先生方纔在客棧,幫你給了那份聘書,寧丫頭收下了,不過寧丫頭也說了,婚宴得先在飛昇城那邊辦一場。”

  陳平安眼睛一亮,“先生,走一個走一個。”

  老秀才晃動胳膊,自怨自艾道:“走個錘子的走,先生自己喝。”

  陳平安一定要與先生磕碰酒壺,“先生勞苦功高,使不得使不得!”

  老秀才喝過了酒,說道:“對了,寧丫頭還需要跟我一起走趟文廟,有些事情,禮聖要說,倒不是禮聖架子大,不願意親自走趟寶瓶洲,而是既然屬於談正事,在功德林那邊才合乎禮制。平安,你放心,都是自家人,禮聖爲難誰,都不會爲難寧丫頭,這趟往返,不需要花費太多光陰。”

  陳平安輕輕點頭,沒有任何異議。

  先生弟子在此處山頂喝過了酒,一起返回京城那條小巷,至於客棧那邊就算了。

  老元嬰修士再次攔路,皺眉道:“陳平安,你與寧姚就算了,再帶個外人,不合規矩。”

  趙端明在這種事情上,也不敢幫着剛認的陳大哥說話。

  老秀才看着那少年,笑呵呵問道:“這位少年俊彥,捱過好幾次雷劈啦?”

  趙端明點頭道:“好漢不提當年勇,不到十次。”

  陳平安笑着解釋道:“是我先生,不算外人。”

  劉袈疑惑道:“哪個先生?”

  老秀才扯了扯衣襟,抖了抖袖子。

  陳平安繼續說道:“是晚輩文脈的先生,也就是崔師兄和齊先生的先生。”

  老修士滿臉不敢置信,一時間侷促不安,竟是不敢說話了。

  哪怕文聖神像早就被搬出了中土文廟,喫不得冷豬頭肉多年,可對於劉袈這樣的山上修士而言,一位曾經能與禮聖、亞聖並肩而立的儒家聖人,一個能夠教出繡虎崔瀺、劍仙左右和齊先生的儒家聖人,等到原本一位遠在天邊的存在,真的近在咫尺了,除了侷促不安,一個字都不敢說,真沒有其餘選擇了。

  趙端明以心聲詢問道:“陳大哥,真是文聖?”

  陳平安點頭笑道:“不然?”

  趙端明立即作揖行禮道:“大驪天水趙氏子弟,趙端明,拜見文聖老爺!”

  老秀才笑道:“劉仙師,端明,犯不着這麼客氣。”

  劉袈抱拳顫聲道:“劉袈見過文聖。”

  老秀才擺擺手,與陳平安一起走在巷中,到了院門口那邊,因爲沒有鎖門,陳平安就推開門,轉過頭,發現先生站在門外,久久沒有跨過門檻。

  陳平安就停下腳步,安安靜靜等着先生。

  老秀才望向門內,久久沒有挪步,喃喃自語道:“既然邭饽屈N差,成了我的首徒,那先生就不說你辛苦了。有些事情,是先生做得不對。”

  門內故人,門外老人,自古聖賢皆寂寞。

  最後老秀纔沒有走入那座人云亦云樓,而是坐在書樓外的庭院石凳上,陳平安就從書樓搬了些書籍在桌上,老秀才喝着酒,緩緩翻書看。

  其實都是昔年老秀才尚未成爲文聖的著作,故而多是初版初刻,卻顯得版刻粗劣,不夠精良,只是書頁異常整潔,如新書一般,並且每一本書的扉頁,都沒有任何一位後世翻書人的藏書印,更沒有什麼旁白批註。

  陳平安就坐在書樓門檻上,呼吸吐納,閉目養神,耳中只有先生的翻書聲。

  最後老秀才翻到一頁,正好是解蔽篇的內容,老秀才就合上了書籍,只將這本書收入袖中。

  一夜無事也無話,唯有明月悠去,大日初升,人間大放光明。

第834章 來了

  陳平安與先生告辭一聲,一大早就離開小巷。

  想着那份聘書,先生送了,寧姚收了,陳平安心情不錯。

  那位負責看守巷子的老修士,重新在小巷擱放下那座白玉道場,這輩子除了修行,老人反正也沒其它喜好了。

  劉袈還真就只是單純喜歡修道,至於境界什麼的,不強求,愛來不來,反正老子偏不慣着你。

  只是奇了怪哉,那徒弟昨兒莫不是自己不曾護道,就又給雷劈了?難得沒有咋咋呼呼在那邊耍那些武把式,竟然一宿的呼吸吐納,十分勤勉,以金液還丹一脈的河車搬咝g,一遍遍咿D小周天,約莫是心談t靈的緣故,還挺像回事。

  劉袈這一夜除了自己修行,靈氣流轉大周天,以那觀想神通,如仙人乘鶴遨遊一處自家獨有金玉叢林的廣袤天地,出絳宮下白鶴,在那長生橋,觀水悟道。老修士還要分心留神趙端明的氣機流轉路線,以便事後揀選瑕疵,幫助弟子查漏補缺。

  陳平安在臨近巷口處停下腳步,等了片刻,彎曲手指敲門狀,輕輕叩擊,笑道:“劉老仙師,串個門,不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