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0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搖頭道:“小本買賣,概不賒欠。”

  不着急去往客棧,就幾步路遠的地方,去早了,寧姚還未返回,一個人杵在那邊,顯得自己居心不軌,擺明了是心急喫熱豆腐,去晚了,也不妥,顯得太不上心。

  “對了,陳大哥你今年多大了?像你這麼年輕有爲又相貌堂堂的劍仙,嫂子找你當道侶,確實也不奇怪。”

  “年紀不大。你現在什麼境界了?”

  “我啊,還沒到玉璞境。”

  “可以可以。”

  “陳大哥,嫂子這麼好看的女子,境界又高,你可得悠着點,明裏暗裏喜歡她的男人,一定茫茫多,數都數不過來。”

  “端明啊,你還是年紀太小,有些事就不懂了,我媳婦這樣的女子,一般男人都不敢喜歡,就算愛慕,也只敢偷偷藏在心裏。嗯,倒是有個不怕死的,然後被我打暈掛樹上去了。”

  “誰啊,膽兒肥得沒王法了,陳大哥你報個名字,小弟回頭就幫你收拾去。”

  “巧了,他如今就在京城當官。”

  “誰啊,官大不大?在不在意遲巷和篪兒街混?”

  “他叫趙繇,官不算大,纔是你們京城的刑部侍郎,好像宅子就在你們意遲巷。”

  “……”

  “這就怕了?都說馬糞趙氏最混不吝,是大驪官場罵人的話嗎,顯然不是,夸人纔對,可我看你,懸。”

  “陳大哥你說笑話呢,一個刑部侍郎而已,我請他來,求他來!”

  “呦,趙侍郎,這麼巧,路過啊。”

  少年趕緊轉頭,有個屁的趙侍郎,鬼都沒一個,少年大笑道:“他來了纔好,官兒是大,可這麼個文文弱弱的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我都不用施展什麼神仙術法,只需一拳下去,再一腳,就讓他打哪兒豎着來,就橫着回哪兒去……”

  陳平安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忍住笑,“打住,趙侍郎真來了,你再說下去,就要被他聽了去,這傢伙心眼小,喜歡記仇。”

  少年使勁點頭道:“一個大老爺們,記仇確實不好,不大氣。”

  陳平安附和道:“多半是修心不夠。”

  寧姚悄然回了客棧,故意隱匿身形,這會兒還是慵懶趴在桌上,順便聽着小巷那邊的閒聊,她有了些笑意。

  可憐那少年,都不知道被那傢伙拐到哪條溝裏去了。

  陳平安走出小巷,恍渫2剑茸拍俏粠熤兜淖呓�

  如今自己的師侄好像有點多,宮裏邊的皇帝陛下,眼前的刑部侍郎,還有那個昔年擔任槐黃縣首任縣令的吳鳶。

  街上那邊,大驪朝廷工部衙門的幾位供奉修士,正帶着人在那邊修繕街道,瞧見了那位青衫劍仙,也無言語,視而不見。

  若是一般的山下王朝,是絕對會晾上一夜的。

  大驪京城,是一個最幸叩牡胤剑驙憗砹艘粋�繡虎。

  短短百年,就爲大驪王朝打造出了一支邊軍鐵騎,置死地可生,陷亡地可存,處劣勢可勝。偶有戰敗,武將皆死。

  趙端明在拐角處探頭探腦,這位趙侍郎,以前只是遠遠看過幾眼,原來長得真不耐啊,說句良心話,論打架本事,估計一百個趙侍郎都打不過一個陳劍仙,可要說論相貌,兩個陳大哥都未必能贏對方。

  趙繇先與一位相熟的大驪工部官員打了聲招呼,然後蹲在那口“水井”旁邊,看了幾眼,這才走向小巷這邊,與陳平安作揖行禮,微笑道:“見過陳山主。”

  陳平安笑着搖頭道:“都是同鄉,客氣什麼,喊師叔就行。”

  一直豎起耳朵偷聽的少年,陳大哥跟外人說話,有點嚼頭啊。

  趙繇問道:“寧姑娘還沒回來?”

  陳平安伸長脖子,看了看街道兩側。得遠一點,纔有大樹高枝。

  趙繇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趙繇對寧姑娘的愛慕之心,天青月白,沒什麼不敢承認的,也沒什麼不敢見人的,陳山主就不要故意如此了。”

  陳平安笑呵呵,用驪珠洞天的家鄉方言,與趙繇說了句少年打死都聽不懂的言語,若是換成大驪官話的諧音,就是……都陰邊了我是癡嚴浪嚴寫新設……這他孃的都什麼跟什麼啊,趙端明聽得一頭霧水。

  寧姚忍俊不禁,她知道陳平安在說什麼,因爲當年曾經聽過的小鎮方言,她後來都會用諧音一一記錄下來,比如這句話,就是陳平安在教訓趙繇,都大晚上了,還是癡玩浪玩的,小心點。

  這在他們兩個的家鄉那邊,算是一句家中長輩罵頑劣晚輩的口頭禪。

  訥行也飲食。他拉事?

  來找你有事。什麼事?

  少年趙端明聽得是如墜雲霧,客棧那邊的寧姚,倒是已經坐起身,單手托腮,聽得津津有味,她都聽得懂嘛。

  趙繇突然以大驪官話說道:“我剛得到一個消息,師祖到了仿白玉京,開始與人坐而論道了。”

  陳平安點頭道:“我肯定比你早知道。”

  吵架有意思嗎?還好,反正都是贏,故而對於自家先生而言,當真滋味一般。

  最大意思,還是個吵架爲何。

  何謂聖人,以學問扶正人心,以道法縫補天地。

  一人合道之所在,南婆娑洲,桐葉洲,扶搖洲。

  三洲山河大地,草木生髮,花開尤豔,枯木逢春,水吣郏礁鶑浐希娜昭籽祝堤幪旖蹈柿亍�

  此外寶瓶洲,亦有一份額外惠澤。

  這份牽扯半座浩然天下的天地異象,如今還被浩然天下無形“壓勝”的陳平安,當然只會比趙繇更早感知。

  趙繇忍了半天,說道:“陳平安,你跟我到底較個什麼勁?”

  陳平安說道:“看你不爽。”

  趙繇氣笑道:“寧姑娘又不喜歡我,你不爽個屁啊。”

  陳平安咦了一聲,“天底下竟有如此與師叔說話的師侄?”

  趙繇深呼吸一口氣,說道:“沒事了,我今晚就是過來見一見你這位勞苦功高的小師叔。”

  陳平安突然說道:“其實沒這個必要,好好當你的官,很多事情,別摻和,最少暫時別摻和。”

  這句是真心話。陳平安到底還是希望家鄉小鎮走出去的同齡人,在外邊都混得好些,不至於太過落魄。

  趙繇擺擺手,轉身就走。

  陳平安開口道:“趙繇,說句題外話,你跟禮部關係如何,如果關係還行,你能不能做件比較費勁不討好的事情,比如讓山上修士,以仙家術法,收攏一洲山河的各地方言,好好錄檔,因爲書籍可以重新版刻,但是方言一沒,就真的沒了。而這件事情,可能稍稍涉及一國文咧拢凰阃耆酌睿阌袥]有想法?”

  趙繇轉頭微笑道:“朝廷早已經着手做了,總編撰官,就是我,算兼差,可以領兩份俸祿。”

  嘖嘖,這就以爲可以扳回一局了?年輕了不是?初出茅廬的少俠,真是不曉得江湖的水深。

  只見陳平安一臉欣慰,點頭道:“成材了。”

  趙繇頭也不回,直接走人。

  等到刑部侍郎大人走得沒人影了,少年這才大搖大擺走出巷子,朝陳平安豎起大拇指,笑道:“陳大哥與人聊天,很強!”

  陳平安笑道:“別學這個,沒啥意思,以後好好修你的道。”

  少年突然正色問道:“陳劍仙,你覺得我將來可以躋身上五境嗎?”

  陳平安笑問道:“怎麼突然問這個?”

  趙端明神色黯然,輕聲道:“師父說我,之所以修行破境這麼快,是寅喫卯糧的勾當,別看我年紀不大,就是龍門境修士了,可這輩子不出意外的話,我其實撐死了就是個金丹客。”

  陳平安沉默片刻,神色柔和,看着這個沒少偷喝酒的京城少年,只是想陳平安接下來的話,讓少年愈發心情失落,因爲一位劍仙都說,“至少現在看來,我覺得你躋身玉璞,確實很難,金丹,元嬰,都是比一般練氣士更難跨越的高門檻,大關隘,這就像你在還債,因爲先前你的修行太順遂了,你如今才幾歲,十四,還是十五?就是龍門境了。所以你師父之前沒有騙你。”

  少年默然。

  然後陳平安笑問一句:“趙端明,你覺得今夜遇到我,算不算一個不大不小的意外?”

  趙端明點點頭。那必須啊,劍氣長城的隱官,能讓曹酒鬼多聊幾句的陳山主,尤其還是寧姚的男人,一個能讓大驪“儲相”趙繇都處處喫癟的傢伙!少年今天之前,做夢都不覺得自己能夠與陳平安見着了面,還可以聊這麼久的天,一起嗑花生喝酒。

  陳平安又問道:“這不就是一個意外嗎?”

  趙端明眼睛一亮,“也對!”

  陳平安笑道:“天底下當師父的人,當然得是像你師父這樣正兒八經的傳道人,那麼就沒誰不想着自己的嫡傳,能夠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趙端明,好好修行,先不去死死盯住那個遠在天邊的上五境,不然只會越想越糟心,你就時不時提醒自己一句,比如‘師父,且耐心等着,總有一天,徒弟肯定給你個意外。’趙端明,有無此心?”

  少年眼神明亮清澈,臉色堅毅,點頭道:“可以有!想法而已,又不難。”

  陳平安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微笑道:“再告訴你件事,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長生橋都斷了,不得不每天練拳吊命,纔是個一境武夫。再看今天的我,算不算又是一個意外?”

  趙端明將信將疑道:“不是蒙我?”

  陳平安笑了笑,也不多說什麼,挪步走向客棧那邊,“先前你跟我討要兩壺酒,我沒給,先餘着,等你哪天躋身元嬰和玉璞了,我就都請你喝酒。”

  少年看着那個青衫背影,大聲問道:“陳平安,說話算數?!”

  青衫劍客,沒有轉身,只是抬起手,輕輕握拳,“我輩劍客,酒最不騙江湖。”

  客棧內,寧姚低頭,下巴擱放在手臂上,睫毛微顫。

  ————

  宮城內。

  禮部侍郎董湖一個字不差,與皇帝陛下和太后娘娘稟報了小巷那邊的對話。

  婦人先前開了窗,就一直站在窗口那邊。

  皇帝陛下笑着點頭,太后也沒開口說話。

  董湖就知道今夜沒自己的事了。

  只是走到屋門口那邊,董湖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先與皇帝作揖,老侍郎再起身道:“陛下,下官曾在元狩六年,得了場大病,當時都不得不辭官了,纔敢與崔國師厚顏求了幅修齊治平的字帖。”

  宋和笑道:“朕自然知道此事,除了你,國師從未送給誰字帖,所以在當時,這是一樁朝野美談,朕一樣羨慕。”

  後來大驪禮部官員去往驪珠洞天,幫助朝廷與那牌坊樓拓碑之人,正是董湖。

  婦人轉過頭,冷笑道:“董侍郎,暗有所指?說來聽聽,大驪官場,一向恪守國師訂立的那條規矩,文與武,武與文,都只說雙方聽得懂的話。”

  董湖這個連元嬰修士劉袈都知道的官場軟蛋,不知爲何,今夜面對太后的質詢,老侍郎反而腰桿挺直幾分,“既然太后都問話了,那麼下官就說得再直白些,修齊治平四件事,自然是順序不能亂的,而且輕重利害,大小之分,則是顯而易見的。”

  婦人正要開口,皇帝宋和已經神色溫和道:“董侍郎,你先回府休歇,今夜有勞了。”

  董湖與皇帝陛下作揖,默然退出屋子。

  宋和輕聲說道:“母后,別生氣,董侍郎只是說了一位禮部侍郎該說之話。”

  婦人點點頭,離開窗戶那邊,姍姍然坐回位置,笑道:“犯不着跟董湖生這閒氣。人不錯,八面玲瓏的,況且官當得也不壞,禮部衙門咿D有序,董湖確是有功勞的。”

  宋和鬆了口氣。

  話是這麼說,怕就怕董湖將來的諡號一事,就會小有波折。

  母后做事情,就是這樣,總是讓人挑不出什麼大的毛病,無可厚非,可就是偶爾會讓人覺得少了點什麼。

  宋和拿起一瓣橘子,說道:“文聖先生到了仿白玉京,與那位論道,惠澤寶瓶洲在內的三洲山河,這就意味着文廟肯定順便會多看幾眼大驪。”

  婦人笑道:“緊張什麼,這難道不是好事纔對嗎?先有寧姚不守大驪規矩,在京師重地,胡亂出劍砍人,後有文聖蒞臨寶瓶洲,難道還要咄咄逼人?隱官年輕氣盛,可以在文廟議事期間,仗着那點功勞和文脈身份,處處言行無忌,打了一個又一個,在中土神洲那邊囂張跋扈的名聲,都快要比天大了,可是文聖這麼一位文廟陪祀第四神位的聖人,總該好好講理吧?”

  宋和說道:“陳平安能有今天的成就,極其不易,雖然素未蒙面,但是我對此人,願意心存敬重。”

  婦人笑眯眯點頭道:“對啊,這就是你的帝王氣量啊,要是小肚雞腸纔不妥當,反正你只要別怕他就行了。”

  宋和一時無言,將那瓣橘子放入嘴中,輕輕咀嚼,微澀。

  老侍郎離開皇城後,依舊乘坐那輛只是換了車伕的馬車,打道回府。

  劉袈笑問道:“董大人,心情不好?攤上大事了?”

  董湖氣不打一處來,差點沒忍住就要破口大罵,你知道個屁,笑個卵的笑,一個不小心,咱們大驪朝廷就要變天!

  那個年輕隱官,與那寧姚,故意懸佩兩枚刑部頒發的太平無事牌,走入京城。啥個意思,傻子都懂。

  只是老侍郎很快忍住,跟個只知修行的老古董說這朝堂的雲波詭譎,簡直雞同鴨講。

  劉袈一路沉默,只是快到意遲巷那邊,才冷不丁冒出一句,“董湖,你對國師大人就這麼沒有信心啊?”

  董湖愣了愣,眉頭緊皺。

  安穩駕車的老元嬰修士抬頭瞥了眼遠處,京城內多處燈火如晝,照耀使得京城建築上空,就像鋪上了一層霧濛濛的昏黃薄紗,像那燈罩。

  劉袈自顧自笑道:“官場朝政什麼的,我是什麼都不懂,除了修行,就只曉得一件事,哪怕如今崔國師人不在了,還是會照拂着這一國百姓,與大驪鐵騎,和無數個你我之輩。別人興許做不到這份身後事,唯獨崔國師,肯定可以。”

  董湖眉頭舒展,沒到家門口,就要求停步,下了馬車,與老元嬰道了一聲謝,緩緩散步回家。

  劉袈問道:“馬車咋辦?”

  董湖轉頭笑道:“關老子屁事!”

  劉袈笑呵呵道:“董大人走夜路小心點,一大把年紀了,容易眼花崴腳,我認識很多京城賣跌打藥的郎中。”

  董湖一時語噎,只得悶悶道:“將馬車往皇城門口一停,就算了事。”

  走在極爲寬闊的意遲巷路上,老侍郎時而嘆息,時而撫須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