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101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小和尚雙手合十,朝那封姨遠去的身形,點頭道:“出家人不打誑語,今夜的封姨,真美。”

  劍修伸出手指,抵住眉心,攤上這麼些個志同道合的同僚,沒眼看,沒耳聽。

  不過只要不是傻子,再後知後覺,都該明白一件事,之前所有人絕對都低估了那位封姨的境界和身份。

  陳平安就要離去,跟這幾個修道天才,沒什麼可聊的,無非是各走各的獨木橋陽關道。

  大驪宋氏只要不是失心瘋,就不會讓這撥大道可期的年輕天才,來找自己的麻煩。

  不曾想那個劍修抱拳道:“京城人氏,劍修宋續,見過陳山主。”

  陳平安只得停步,笑着點頭道:“不到二十歲的金丹劍修,後生可畏。”

  宋續神色彆扭。

  既然當帶頭大哥的宋續都自報名號了,其餘五人就有樣學樣,畢竟機會難得,與這位大名鼎鼎的隱官大人多聊幾句就是賺。

  那個儒家練氣士喊了聲陳先生,自稱是大驪舊山崖書院的書生,沒有去大隋繼續求學,曾經擔任過幾年的隨軍修士。

  年輕陣師,女子名爲韓晝澹f自己來自神誥宗轄下的那座清潭福地。

  兵家小姑娘姓餘,不出意外,這座天祿閣,算是她家的地盤了。

  道士有個公門身份,擔任京師道錄,是寶瓶洲東南地界的句容人氏,名叫葛嶺。

  身穿素紗禪衣的小和尚,自稱是譯經局的小沙彌。

  小姑娘像是個心情跳脫的,笑嘻嘻多說了幾句,“陳大宗師,聽說你老人家在功德林跟曹慈幹了一架,驚天動地唉,打得那個聽說相貌很英俊、出拳極瀟灑的曹慈臉都腫了,你算不算雖敗猶榮啊?”

  陳平安就沒見過這麼不會聊天的小姑娘,一罵罵倆?你當自己是顧見龍嗎?

  再說了,先前這些個傢伙坐莊之前的閒聊,也是不太客氣的,如果沒記錯,就是這個瞧着大大咧咧的小姑娘,揚言要會一會自己,走過路過不能錯過!再聽那個葛嶺的言語,好像她曾經在陪都那邊,與裴錢問過拳,結果事後足足一個月,每天嚷着肝兒疼肝兒疼。等到那個韓晝逭f了句公道話,說了句“咱們這位隱官,模樣不差啊”,小姑娘又開始頂針,說韓姐姐你啥眼神,明明一般般。

  於是陳平安微笑道:“江湖中人,禍從口出,言多必失。”

  這還是關係不熟,不然換成自己那位開山大弟子的話,就經常蹲在騎龍巷鋪子外邊,按住趴在地上一顆狗頭的嘴巴,教訓那位騎龍巷的左護法,讓它以後走門串戶,別瞎嚷嚷,說話小心點,我認識很多殺豬屠狗開肉鋪的江湖朋友,一刀下去,就躺砧板上了,啊,你倒是說話啊,屁都不放一個,不服是吧……

  至於陳平安爲何能夠對這邊的對話瞭如指掌,當然是那把井中月的飛劍神通使然。

  這把本命飛劍,可化劍極多,數量多寡,得看陳平安的境界高低。

  陳平安進入京城之後,便祭出數把井中月所化飛劍,隱祕飛掠。

  韓晝迤诚虿贿h處一株古柏的枝頭月色,言語綿裏藏針,打趣道:“陳先生都是上五境的劍仙了,如此作爲,不合適吧?”

  “防人之心不可無,小心駛得萬年船。”

  陳平安神色自若,抬了抬袖子,隨意一招手,將一道劍光收入袖中。

  劍光好似早已與月色交融,故而了無痕跡。

  宋續佩服不已。他是劍修,所以最知曉陳平安這一手的分量。

  飛劍化虛,隱匿某處,只要是個劍修,誰都會。

  可是天地間的靈氣,不是靜止不動的,流轉不定,要是煉化符籙入劍,熔鑄劍意之中,只是這類仙術疊加,有利有弊,好處是難覓痕跡,飛劍軌跡更加隱蔽,壞處就是損傷飛劍的“純粹”,影響殺力。

  而陳平安的這道劍光,就像一條光陰長河,有魚游水。

  如魚遊曳雲水身。

  隱官光是抖摟這一手,就讓宋續知道了差距所在。

  簡而言之,陳平安要是今夜真想行兇殺人,就像餘瑜先前所說,砍瓜切菜,可以隨便殺。

  當然,他們不是沒有一些“不太講理”的後手,但是對上這位劍氣長城的隱官,的的確確,毫無勝算。

  沒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反正甲申帳的五位劍仙胚子,那可是一整蠻荒座天下的頂尖天才,他們一場精心設伏的圍殺,都未能成功。

  而他們六人,終究只是一洲山河的所謂拔尖。

  陳平安就當是跟他們換了個熟臉,打算離去,畢竟董湖還在小巷口那邊等着,對於這位少年時就見過面的老侍郎,陳平安願意念舊。

  葛嶺喊了聲陳劍仙。

  陳平安疑惑道:“還有事?”

  葛嶺指了指一處,無奈道:“小道這點湵〉佬校苡惺颤N事,只是陳劍仙另外那把飛劍,能不能收起來,小道背脊涼颼颼,總覺得瘮得慌。”

  陳平安點頭稱讚道:“小仙君慧眼如炬,如開天眼。”

  葛嶺雙手抱拳在胸口,輕輕晃了晃,笑道:“陳劍仙謬讚了,不敢當不敢當。不過可以借陳劍仙的吉言,好早日晉升仙君。”

  “好說好說,若是投緣,我這裏好話吉語一籮筐。”

  陳平安笑着又是一招手,一道劍光歸攏入袖,然後是一道又一道。

  前前後後,總計六道劍光。屋頂六人,人人有份。

  葛嶺與身爲陣師的韓晝澹瑢σ曇谎郏钥嘈Σ灰选�

  他們兩個,在六人當中,已經算是最擅長勘測天地靈氣流轉、尋覓蛛絲馬跡的修士。

  那個小姑娘轉過頭,這次學乖了,知道望向別處,再嘀咕道:“真陰險,不正派。都是劍仙了,還這麼欺負咱們幾個小小地仙。”

  陳平安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耳朵,笑道:“這位姑娘,寧肯打人不罵人,罵人也別被人聽,還是行走江湖的老規矩。”

  小姑娘小雞啄米,“雖然不知道爲何陳劍仙會這麼嘮嗑,但是我覺得吧,有理有理。”

  陳平安微笑道:“極好極好。能受良語善言,如市人寸積銖累,自成富翁,腰纏萬貫。”

  談錢是吧?這話她愛聽,一下子就對這個青衫劍客順眼多了。

  葛嶺笑道:“先前陳劍仙其實路過小觀,小道暫時在那邊修行,待客的茶水還是有的。”

  是說崇虛局轄下那座管着京師道門事務的小道觀。

  陳平安沒什麼客套話,說還是算了吧,不再逗留此地,在這天祿閣屋脊上身形一閃而逝。

  陳平安一走,還是寂靜無言,片刻之後,年輕道士收起一門神通,說他應該真的走了,那個小姑娘才嘆了口氣,望向那個儒家練氣士,說我拉着陳平安多聊了這麼多,他這都說了多少個字了,還是不成?

  後者搖搖頭,只說所有文字,紋絲不動。

  結果又是一道劍光閃過。

  小和尚雙手合十,“佛祖保佑今夜無事,明兒我就去功德箱捐香火錢去。”

  餘瑜一跺腳,“煩不煩啊,姑奶奶總算明白爲何甲申帳會喫虧了。恁高境界了,做事情還這麼不入流。”

  宋續笑着提醒道:“當年在劍氣長城那邊被埋伏,陳先生的修行境界其實不高。”

  他們這一幫人也懶得換地方了,就各自在屋頂坐下,喝酒的喝酒,修行的修行。

  按照國師崔瀺的那個計劃,接下來的百年之內,在寶瓶洲南邊境內,會突然出現一座宗門,十一位練氣士,至少玉璞境界,外加一位止境武夫。開山立派,創建宗門。在場每一位,加上其餘五個,都會是開山祖師。

  每一任宗主,必須是儒家書院弟子,而且至少得是君子身份。

  你們中土文廟不好意思做的事情,我大驪王朝就先開個頭,試試看效果。

  文海周密當年給出的那份策略,浩然天下不用全部否定。

  因人廢事,本就與事功學問相悖。

  韓晝遽嵫鎏扇ィΦ溃骸半[官確實長得好看嘛。”

  餘瑜盤腿而坐,翻了個白眼。

  最後一道劍光,悄然消逝不見。

  好像就女子陣師這麼一句招恼意的無心之語,便嚇退了年輕隱官的一把飛劍。

  ————

  董湖先前被那個年輕山主晾在一邊,老侍郎倍感無奈,倒是沒怎麼火冒三丈,今夜與那位山主所聊之事,事關重大,別說等個一時半刻,就是陳平安就這麼一去不返,害得他等到天亮,老人也沒半句怨言。

  董湖瞥了眼不遠處的巷口,那個禮部錄檔名爲劉袈的老元嬰,站在原地閉目養神,修行修行,你咋個不撈個飛昇啊。

  至於那個天水趙家的少年,蹲在地上嗑一大把花生,瞧見了老侍郎的視線,還伸出手,董湖笑着擺擺手。喫喫喫,你爺爺你爹就都是個胖子。

  看來老侍郎雖然沒怨言,怨氣倒是有點。

  真不知國師當年是怎麼想的,找了這麼個關起門來只知修行的老古董看門護院。是個油鹽不進的,一年到頭,從不跨出小巷半步,可是趙端明這孩子呢,也不跟這個傳道人說說外邊的事?

  少年嬉皮笑臉道:“董爺爺,別看我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每次出門,都只找曹酒鬼蹭喫蹭喝,聊天打屁,正事是半點不聊的,再說了,從這麼個不正經的人人嘴裏跑出來的話,能有啥正經事?”

  董湖這個老侍郎,按照官場規矩,雖然與天水趙氏關係不錯,卻不能算是天水趙氏在廟堂的話事人,事實上,上柱國姓氏當中,趙氏在京城明面上的官場,沒什麼分量。因爲天水趙氏在大驪的官場盤子,主要是戶部和工部那兩塊,而且都不冒尖,沒有誰當上一部主官。

  但是大驪朝廷的馬政,一向是天水趙氏牢牢把持,所以與邊軍關係,可想而知。

  對趙端明這個明擺着放棄了未來天水家主身份的修道胚子,老侍郎自然不陌生,意遲巷那邊,逢年過節,走門串戶,都會打照面,這孩子頑劣得很,打小就是個特別能造的主兒,小時候經常領着意遲巷的一撥同齡人,浩浩蕩蕩殺過去,跟篪兒街那邊差不多歲數的將種子弟幹仗。

  這兩條大驪最爲歷史悠久的街巷,一代有每一代的孩子王,

  就沒幾個孩子,小時候沒有鼻青臉腫過,都會各有各的狗頭軍師,專門負責翻看兵書,幫忙排兵佈陣,不過真要打起來,也就不談章法不章法了。

  比如比趙端明他們年長一輩的,曹耕心,劉洵美這些,也是一樣的光景。

  不過曹耕心這傢伙最陰險,專門與兩條街巷的女娃兒打點關係,每次打架之前,都會通風報信,跟她們那些當姐姐妹妹的,索要錢財,說他可以帶人暗中保護某某,可以保證誰誰少挨幾拳,最少能夠站着回家。這傢伙還有生意頭腦,小小年紀就知道僱人打造木刀竹刀,每次煽風點火,惹來鬥毆,就開始分發兵器,當然是租賃,得給錢,要是打架途中打斷了,就賠錢。

  因爲意遲巷出身的孩子,祖輩在官場上官帽子越大,往往被篪兒街的圍毆,逮住了就往死打。

  至於跟曹耕心差不多歲數的袁正定,打小就不喜歡摻和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算是極其特殊了。

  再早一些,還有巡狩使曹枰這幫人,而關老爺子生前,就最喜歡看這些打打鬧鬧,最損的,還是老爺子在關家後門那邊,一年到頭疊放一溜兒的廢棄磚頭,不收錢,只管拿走。

  董湖自己就是這麼過來的,幾個兒子,再到如今的孫子,甚至還有幾個孫女,甭管內心喜歡不喜歡打架,都是不缺打人和被打的,每次孩子王沙場點兵,誰要是敢不去,事後就會被排外。所以大驪官場一直有個說法,沒有借用過關家磚頭的,一般都不會有大出息。

  董湖覺得這樣的大驪京城,很好。

  兩條街巷,既有稚聲稚氣的讀書聲,也有打架毆鬥的呼喝聲。

  董湖畢竟上了歲數,反正又不是在朝堂上,就蹲在路邊,背靠牆角。

  劉袈睜開眼,笑道:“侍郎這麼一大官兒,也會蹲地上啊,有辱斯文,不成體統。”

  老修士到底不是瞎子聾子,再不理會外邊的事情,還是有些朋友往來的小道消息。

  只聽說這位將半輩子交代在禮部衙門的老侍郎,在官場上,膝蓋不太硬,風評一般,是個苦熬出來的侍郎老爺。

  當然這些官場事,他是門外漢,也不會真覺得這位大官,從不說硬氣話,就一定是個慫人。

  畢竟大驪官場,尤其是京城的廟堂,實在是狠人太多,那些不說狠話只做狠事的,很多。

  董湖沒好氣道:“老子又不是你們這些不用喫飯的神仙,每天都是要拉屎的,不會蹲着,站着拉啊,啊?”

  今夜皇帝陛下緊急召見他入宮議事,然後又攤上這麼個苦差事,老侍郎等得越久,心情就漸漸差了,尤其是當時太后娘娘的那雙桃花眸子,眯得滲人。

  可其實董湖對那個落魄山的年輕山主,印象是半點不差的,甚至董湖一直覺得那座舊驪珠洞天,真是好風水。

  才能如此人才輩出。

  禮部管着一國山水,他又是侍郎大人,內幕什麼的,知道很多。

  哪怕是那個桀驁不馴、不服管束的馬苦玄,可是在一場場大戰之中,何曾懈怠了?

  此外,還有已經是京官的趙繇,以及那個如今就在京城內的林守一,哪個不是天才中的天才?

  劉袈笑道:“那侍郎大人就繼續蹲着喝西北風。”

  董湖轉頭氣呼呼道:“端明,來點花生磕磕。”

  趙端明手腕一抖,起身拍拍手,“沒啦。”

  劉袈撫須而笑,好徒弟,跟師父一條心。

  其實陳平安早已返回小巷附近,但是沒有着急現身,倒不是故意擺架子,只是想多看看這位老侍郎的耐心深湣�

  良心在夜氣清明之候。

  先前那條燈火輝煌如晝的河邊,一場酒局終於散了,年輕官員強忍着酒氣翻湧,與那幾位官帽子更大的公門前輩,作揖拜別,等到他們走遠了,立即伸手捂住嘴巴,一路跑向河邊,蹲着吐,趴着吐,乾嘔得眼淚都出來了。

  喝酒難受,心裏更難受。

  寒窗苦讀二十載,好不容易當了官,卻要如此在酒桌上與人笑顏。

  那個與他同鄉的老人蹲在一旁,輕輕拍打年輕人的後背。

  這個年輕人,可是被大驪士林譽爲“文章如白雪”的俊彥。

  才氣不夠,也就認命了,可是明明身負高才,卻要偏偏如此在酒桌上委屈自己,那麼覺得委屈,有什麼不對呢?如果年輕人不覺得不對,老人才會沒必要爲年輕人領路了。

  年輕人抬起手背,擦拭眼角,滿臉苦笑,顫聲道:“夫子,哪怕一個月只喝一場,我也遭不住啊。什麼時候個頭?”

  老人笑道:“等你當大官了,輪到別人請你喝酒,就可以少喝了,心情好,酒水也好的話,就多喝點。”

  年輕人轉頭又幹嘔不停,撥了撥河水,低頭漱口,再坐在地上,已經吐得不能再吐,終於好受些了。

  老人就坐在一旁臺階上,微笑道:“人言天不禁人富貴,而獨獨禁人清閒,在官場,當然只會更不得閒,習慣就好。不過有句話,曾經是我的科舉房師與我說,一樣是今天這樣酒局過後,他老人家說,讀書再多,如果還是不懂得近人情,察物情,那就乾脆別當官了,因爲士人當以讀書通世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