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间月
他與內部的距離變近了。
在天道之屍內，距離並非尋常的距離。
當他“意識”到了“內部”的一部分真相時，他與真相間的距離，也會自然拉近。
重霄派的掌門曾說過，要達到“內部”，就要摒除雜念，跨越自身的認知。
也就是說，必須要真切地認知到“內部”確然“存在”，纔可進入。
但這不是腦袋裏想想就能做到的。
接下來他與約書亞進行了多次嘗試，也依然只是在海岸邊打轉，無法接近分毫。
“看來，天道真的將它的重要部位藏得很好啊。”約書亞停止了嘗試，沉思道。
尤桓道：“我們或許要換個方法。”
“方法嗎……”對這類詭異現象頗有了解的約書亞捋着舌頭上的眼球，忽而想到了什麼，原本苦惱的聲音又變得輕快起來。
“我知道了！的確有一個迂迴的方法，能讓我們進入‘內部’，那就是利用‘臍帶’。”
“臍帶……”尤桓想到他剛纔所說的話，“你是說，藉助那些‘掌門’與‘內部’的聯繫，先找到‘掌門’，再從臍帶進入‘內部’？”
約書亞點點頭：“沒錯，正好我有一項能力，應該可以把各位‘紳士淑女’吸引過來~”
說罷，他頭部那密密麻麻的肉質孔洞全部打開，整顆腦袋化作了無數黑洞洞的通道。
一陣陣異樣的香氣流從孔洞中流淌而出，很快彌散在了周遭的空氣裏。
哪怕是尤桓聞到了這種氣味，也產生了一種醉酒般的眩暈感。
“嘩啦啦——”
原本死寂沉默的海水最先發生變化，浪濤翻湧間，一隻暗青色的手，按上了矗立於海面上的漆黑礁石。
那是一個比人類更細長的形體，像是海里湧動的青蛇，一下子躍上了礁石，碩大的圓潤的黑洞洞的雙眼看向岸邊的約書亞，而後張開了嘴：
“啊——”
一陣輕盈悠遠的美妙聲音從它的喉嚨裏發出，似是在邀請着散發出令它喜愛的氣味的約書亞。
然而約書亞在看了它一眼後，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繼續散發那種獨特的氣味。
“嘩啦！嘩啦！”
很快，更多的暗青色身影從灰暗如混凝土的海洋深處出現了，它們紛紛坐上礁石，對岸邊歌唱。
“刷拉、刷拉——”
身後有小石子滾落，原本在打量這些“美人魚”的尤桓轉頭看去，只見靠近陸地的石子灘塗上，出現了身穿白衣的女子。
女子的面孔模糊不清，她一手牽着一個小孩，一大兩小正搖搖晃晃地、一步一頓地，向他走來。
和上次進入真聖仙境所見相比，這個女人手中多了一個小孩。
“你們又進來了。”
這時，又有一道語速極快的聲音忽而在他背後出現。
他轉頭看去，當初見到的那個身體焦黑、唯有面孔灰白一片的滲人鬼屍，從地面下冒出了一個腦袋和一雙瘦長的手掌。
見他朝自己看來，焦黑人影繼續毫不停頓地道：“上次我見你們你們離開了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們離開了我們都應該留在這裏。”
尤桓想了想，認真回答它道：“我們確實會留在這裏。”
在天道的內部被破壞之前，他們不會離開這裏，而天道內部被破壞之後，連這個地方都沒有了，也談不上留不留了。
“……？”焦黑人影愣了一下，似是沒想到他這麼配合。
然後它轉向約書亞：“你身上有好喫氣味我要首先讓你留下——”
說罷，它突然出現在了約書亞身側，原本乾瘦的身體極大地拉長，手臂如雙翼般大張，就向約書亞撲去——
約書亞在此刻施施然張開了嘴巴，獸吻一瞬之間開裂成爲無法想象的深淵巨口。
一口便將自投羅網的獵物直接囫圇吞下，然後他閉合獸吻，又恢復了之前的模樣。
氣味只不過是獵人釋放的誘餌而已。
約書亞若無其事地抹了抹嘴，轉頭看向海邊的方位：“終於來了。”
誘捕獵物的氣味傳播至遠方，一個龐然身影出現在了海平面上。
從外表來看，這個出現的巨大生物與之前那位單獨出現的掌門幾乎一模一樣，如同一隻極爲巨大的海蛇尾。
在被氣味吸引過來後，它立即發現了岸邊尤桓與約書亞的身影，不再需要氣味的指引，它那龐大的身軀掠過海面，氣勢洶洶地飛來了！
“準備好——”麂子般的面孔上，那密密麻麻的孔洞驟然閉合，約書亞面對襲來的怪物微微俯下身。
“這個生物，它是——”
後續的話語在一陣無形也有形、無聲也有聲的呼嘯狂風中模糊了。
尤桓只覺周遭的景象在一瞬間完全變了個模樣，飄蕩的迷茫的感覺從心底浮現，就好似他正在做夢。
此刻，夢境倏地一轉，一陣模糊朦朧的光彩強烈起來，又一瞬消減。
正在從身後慢慢走向他的女人與兩個孩子的身影拉長了，三人成了一個，雜亂的白色的長毛像是紗一般鋪散開來。
他面前那些暗青色的長條的身影也膨脹了，如同吸飽了水的黏蟲。
他看到那些滑膩膩的、長條的、蜿蜒的東西，在越來越沉重的海水裏彎彎曲曲地前進過來。
天空變作了一層暗紅色的光海，地面上，早已潰爛的破洞裏湧出滭S色的膿液，越來越多的蜿蜒的東西從那裏面爬了出來。
——所謂的真聖仙境終於掀開了溫和的僞裝，將令人憎惡的真面目展現在了尤桓面前。
因爲早有準備，尤桓對這些展現出在天道之屍內部的真正模樣的神屍接受良好。
但強烈的危機感隨着前後左右都有神屍緩慢爬來，而湧上心頭。
一旦被這些生物觸碰到，他也會開始向神屍的轉變。
此時，身後那三個“人”結合成的白色的身影，已經邁着緩慢的步伐，無視了中間的距離，直接摸到了他身後。
在那些白色的事物即將觸及到青龍的尾巴時，他選擇了一個怪物較少的方向，走了一步——
他看着突然出現在自己正前方的白色身影，恍惚了一下。
那種做夢的感覺又來了。
他又試探着往右側走了一步，周遭的場景又瞬間變幻。
他無法識別出這種變化是如何誕生的，但他就是僅僅在岸上走了一步，就來到了海水中央。
“窸窸窣窣……”在他身後，那些神屍又似慢實快地追了上來。
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地方……突然失去了上下左右，沒有了正確的空間定義？
尤桓正思索着自己往左前方走卻變成了往後、往右變成了往前的詭異狀況，思考之間，就像是呼吸一般，新的知識自然在他心底湧現。
那是……
知識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他的思維、他的記憶裏。
就好像在夢中，意識會自然而然地認爲各種不合理的事情沒有毛病一般。
那些知識，那些事物，那些真理，也自然而然地出現。
出現即爲閱讀，存在即爲認知。
尤桓在一瞬間就理解了這些知識。
而在理解了知識的瞬間，就會希望理解更多的知識。
而這一“希望”的思考，就會自然誕生新的知識。
而新的知識，又在出現的時刻得到了認知。
“……”
第573章 進入“內部”的方法
海水不知不覺間淹沒了青龍煢煢孑立的身影。
混凝土般的灰色海水沒過了口鼻，他進入了海水之“下”，來自海水之“上”的種種景象，在下方映入眼簾。
那些蜿蜒的長條的事物就在他的下方，也在他的上方，又開始向他蔓延過來了。
尤桓注視着這一場景，看着蜿蜒的事物即將觸碰到自己，但他的每一次“觀看”，都會帶來信息，就會引發思考。
而思考，就會帶來新的知識。
所以他並不認爲自己需要對眼下的情況做出反應。
於是，那暗青色的長長的東西，觸碰到了一縷他的鬃毛。
觸碰的剎那，世界驟暗，他看到一個又一個沒有皮膚的肉質物將自己包圍，黑色的空洞的眼睛緊盯着自己。
又有十幾個身影更爲接近，他們好像在和自己說着什麼，但那聲音他如今已無法理解。
因爲他已失去“自己”的概念，無有自己，又何談傾聽？
只不過，這一場景，似曾相識……
零星的記憶從還未消融的“底部”浮現上來。
就好比做夢。
大部分的夢都會在醒來的剎那被遺忘，但若是在現實裏看到了與夢中相似的場景，哪怕只是一個不起眼的物品，都可能激發回憶，再度回想起夢中的片段。
哪怕這種回憶只能持續片刻，尤桓也在這瞬間意識到：自己已經經歷了至少一次相同的場景。
而在上一次經歷中，他通過自殺從這一來自“掌門”們的幻覺中掙脫，而這一次……
又是一次自我泯滅，他的感官再度從自我消逝的幻覺中掙脫。
但迎接他的，又是海面之下，也是海面之上的，那副猩駥谱分鹚膱鼍啊�
就當未知來源的那些知識，那些令人不由自主地追逐與深入的知識，即將再度隨着思維的咿D而出現之時，他聽到了森林在微風中晃動的聲音。
“沙沙……”
細碎的聲音像是半夢半醒之間，躺在牀上看到窗外樹影婆娑，令心靈漸漸寧靜。
緊接着，一棵又一棵的黑色大樹從遠方一路蔓延而來，擠佔了視野中一切其他事物，將海洋變爲了一座森林！
在看到這森林的瞬間，尤桓猛然醒覺！
早在進入此地之前，他就提前以《黑森林童話錄》這部可以清除其他來源的污染的典籍，在自己的意識中設下了自我暗示。
暗示激發，典籍的力量如溫水浸沒了大腦的每一絲褶皺。
存在於腦海間的那些未知來源的知識，全部被當做污垢清洗掉了。
不再有事物矇蔽他的思維與感官，他的視野當中出現了他正所處的地方的真正模樣——
天空、大地都是暗淡的肉色，沒有海洋，沒有礁石，地面和天空就是海洋，他所踩着的柔軟的事物就是礁石，視野所見的一切都沒有界限。
他看到天空裏站着幾個正立的身影，模模糊糊地有人類的形態，衣決飄飄的樣子，目光不知是哀怨、遺憾還是憤怒地看向自己。
海水裏有他們的影子，他們就是神屍，也是鬼屍，他們是他看到的一切，它們就是那個海蛇尾一樣的巨大怪物，它們是它的“裏面”。
他也在它的“裏面”。
但這樣說也不盡然，因爲於此同時，他也站在它的表面上，在它的“外面”。
更準確的說法是，他就“在”這個怪物，沒有相對的方位。
剛纔他所見一切，那些追逐他的怪物，那些無端出現的知識，都是這個怪物，也就是昔日的掌門們的陷阱：
它用它在天道里得到的能力與知識，意圖將他困在這裏。
那些出現在幻覺裏的肉狀物，那些對他說話的身影，是它正在蠶食他的一切。
想到這裏，尤桓的意識產生了一陣刺痛——加上前一次，他兩次用自我消滅已經被蠶食的意識的方式來，掙脫它的吞噬，因此他的意識與精神也真真正正地受到了兩次損失。
他咋舌了一下，認爲這一趟如果不能把這個世界的問題源頭徹底解決，他可是虧大了。
不過這也正好讓他的目標近在眼前。
“這裏！”呼喊聲從怪物的“下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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