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间月
在具有某種古怪韻味的沉重馬蹄聲中，馬車在死寂的氛圍裏駛向了白璧城北面的郊外。
“譁”地一聲，約書亞拉下了簾子，摸了摸下巴對尤桓說道：
“城裏這些百姓的狀態看起來還可以——也是，如果所有的人類都發瘋了，這個世界恐怕已經活化成了某種真理怪物了。”
“但他們似乎都對‘仙’有着異常的追求，甚至家家戶戶都擺放了供奉之物。”尤桓說道。
“是啊，這恐怕是因爲……”說到這裏，約書亞停下了做出了嗅聞的動作，“瀰漫在這個天地間的整體的氣味，就不太妙吧……真奇怪。”
說着說着，他的神色嚴肅起來：“從我的角度來看，這個世界的‘異變’……到處都是，分佈得相當均勻，就好像異變沒有一個初始的源頭一樣，這種情況可不常見。”
“如果常見的話，也不需要我們了。”
“是啊，不過——”約書亞的聲音又輕快起來，“取回自身的力量後，我們幾個強強聯手，解決一箇中位世界肯定沒有問題~”
“汪汪！”龐府大小姐懷裏鑽出一個小巧的身影，附和似地叫了幾聲。
尤桓聞言倒是來了興趣：“這個世界裏達到【開葉】以及【凝華】境界的仙人，應該不少吧？”
“那些上品【天仙】嗎？如果異變後他們沒死，就是這樣。”
“……即使這樣也有自信，你最近是不是變強了？”
“是這樣。”
在一路的閒聊中，馬車載着這個“主僕+狗”的組合，在郊外白蓮山山腳停下了。
尤桓走下馬車，少女們天真無憂的歡聲笑語立即傳入耳畔。
一羣及笄之年的少女正羣聚在山腳下，各色衣裙交織在一起，映襯着一張張面若粉桃的年輕面容。
春光照耀在她們手中持拿的春幡上，和着旁邊的花樹，泛起絲綢流光。
“啊，是龐家妹妹來了啊。”
一道明豔的大紅色身影忽而從少女們之間出現，向尤桓迎來。
第528章 好可怕
大商國的掌權者都是凡人，因此不可避免地經歷過多代更迭。
如今掌控大商的是甄家。
甄清瑤，封號昭霞公主，除了她，皇帝膝下都是皇子，再往上一代的“公主”也都去世了。
如今，這位身着一襲明豔紅衣，將周遭那些顏色素雅的衣裙壓得黯淡無比的女子，正是昭霞公主甄清瑤。
她的身量相當高挑，身材豐盈，膚若凝脂，脣色如玫，她走過來時，兩側各有一個婢女隨從服侍。
她身着的服飾乍一看去除了顏色以外算得上簡樸，但繡線、髮簪、腰飾、腕鐲……從種種細節之處，透露出遠比在場其他女子華貴的氣質。
哪怕把時代背景放到美女卸嗟默F代，她也是一位絕世美人，容貌與氣質相輔相成，把她的美抬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當她走到自己面前停下時，裙襬微微飄動，若有若無的香氣飄來。
尤桓正在腦子裏翻找記憶，試圖確定甄清瑤與“龐樂芸”的關係怎樣，同時又要翻另一個區域的記憶，模仿記憶裏的動作向公主行禮。
他的動作卻被甄清瑤阻止了：“我們今天是一同踏青的姐妹，沒有尊卑之分，不必行禮。”
他心道她思想還挺先進，同時飛快地停止了行禮的動作。
甄清瑤看到他無比迅速地中斷行禮的樣子，微愣了一下，然而掩嘴笑道：“龐妹妹真有意思，你還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在我說不必行禮後，接受得這麼快的人呢。”
尤桓環顧了一圈四周，在接觸到他的視線後，其他那些少女的目光都有點閃躲。
這可能是因爲他們知道龐府裏發生的事了。
無論是龐府年年以“不正當”的方式尋求仙緣，還是他已經掌控了龐府的事。
同時他隨口對甄清瑤說道：“嗯，因爲人生來本就沒有地位之分，階級只是社會賦予我們的屬性而已。”
“……？”甄清瑤愣了一下，顯然沒有聽懂他的胡說八道，但隨即她注意到了他四顧的眼神，微微一笑，竟走上前主動挽起了“龐樂芸”的手臂。
“？”正在鑽研這座山有沒有特殊之處的尤桓，被她拉着走到了少女們之中。
看到甄清瑤主動帶着“龐樂芸”走來，大家紛紛上前打招呼。
不管心裏是怎麼想的，既然身份最尊貴的昭霞公主已經做出了明顯的表態，她們自然要順從公主的態度。
“汪汪！”
附身在小狗身上的小蒲主動從尤桓懷裏跳了下來，毛絨絨的小狗立即引起了少女們一陣讚歎的驚呼。
它利用這具身體的優勢，在少女中到處亂竄，藉機觀察白蓮山的情況。
尤桓從記憶中得知，相比平平無奇的白蓮山，更多人會選擇與之呈對角的仙濯山作爲踏青地點。
仙門雖然就設立在仙濯山上，但實際與山峯處於一種重疊但平行的狀態，仙人也不阻止人們前來。
大家更願意去那裏，說不定沾沾仙氣，就得到仙緣了呢？
身爲昭霞公主的甄清瑤如果願意，估計能夠把仙濯山包下來一天，但她卻選擇了白蓮山這座離仙濯山最遠的普通山峯。
經過與約書亞的討論，他們一致認爲這其中存在問題。
尤青青的“污染地圖”上，仙濯山作爲“仙人居所”，真理污染最爲嚴重，這是否是甄清瑤有意不選擇仙濯山的緣故？
她作爲皇室女子，是否知道一些本世界異變的真相？
思索間，猩倥矓y帶浩浩蕩蕩的僕從隊伍，上山了。
白蓮山海拔很低，就是個小山丘，就算是這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貴族少女，也能輕鬆登山。
一路上，大家交流着白璧城裏發生的趣事，交換選擇胭脂水粉的心得，欣賞春景，不時發出歡聲笑語。
尤桓對這些不感興趣，但多注意了兩眼她們攜帶的春幡。
春幡是一種旗，人們將簪、花朵等飾物妝點其上，再持拿手中，有迎春之意，算是一種節日用品。
明媚的日光照耀在這些精心裝扮的春幡上，泛起一陣輕盈的光彩。
他微微眯起眼睛，將注意力集中在了一面春幡上。
這面春幡由王家的二小姐持拿，上面妝點了某種淡粉色的小花。
王家向來與龐家不對付，剛纔他到的時候，這位二小姐看向他的目光是最不善的。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的春幡，仔細看去會發現在日光下，比其他人的春幡貌似還要亮一點。
幾乎要融化在日光中一般。
這給他帶來一種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這具身軀隱約的本能正在低語，說這面春幡有問題。
就在這時，他不和別人搭話，卻有人主動找了上來。
甄清瑤又在一陣沁人心脾的薰風中走來了，關切地詢問他道：“我聽赫連說，幾天前你們家的祭儀把你作爲了祭品，你之後沒有事吧？”
尤桓收回視線，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問道，“公主，在你看來，我有發生什麼變化嗎？”
身爲堂堂公主，甄清瑤恐怕沒有被人這樣問過話，但她卻只是在微愣後，微微笑道：
“有啊，我聽說你後來把你的父親他們都關押起來了，還有你今天的樣子……在我看來，你的變化很大呢。”
她微微眯起眼睛，感嘆似地道：“所以其他姐妹都有點害怕你呢，她們都怕，你的種種異常是因爲你已經‘不是你’了。”
尤桓心說你倒是不怕我，嘴上則問道：“如果我不是我……我是什麼？”
“……”甄清瑤收起了笑容，沉默片刻後吐出了一個詞，“‘鬼仙’。”
“鬼仙？”
聽到此詞，尤桓立即回想起資料中看到的，這個世界的境界劃分。
浮仙世界的超凡者——也就是仙人，分爲天地人鬼四個階層。
其中天地人是正規的境界。
一個擁有仙緣的人入了仙門後，會從人仙起始，再到地仙，最終成爲天仙，其中每一個境界分爲九品，也就是下三品、中三品、上三品，度過九品後，即可進入下一個境界。
上三品的天仙，最低也擁有相當於【開葉】的境界。
積累深厚的上品天仙，根據資料，無一例外已經處於【凝華】境界，接下來就只有終極的真理境界。
因此這個中位世界可不是他之前經歷的賽博世界可以比擬的，如果那些上品天仙還活着，這個世界的強者數量就不可小覷。
最後的鬼仙……則是旁門左道，相當於人死爲鬼，僅剩陰神後，掌握了強大鬼怪能力而被稱爲“仙”。
一般而言，只有沒有仙緣的人，纔會考慮成爲鬼仙。
鬼仙也是沒有仙緣卻想掌握力量的人的唯一選擇。
想到這裏，尤桓明悟了。
龐家人都沒有仙緣，卻妄圖尋來“仙”。
他們這些沒有認知“另一個層面”的能力的人，卻強行接觸另一個層面，導致自我被吞噬，理智受異化，最終成爲另一個層面的一員……
這不正是另類的成爲鬼仙的過程嗎？
如果他沒有穿梭過來，“龐樂芸”真的完成了儀式，說不定真的會遁去另一個層面，成爲這樣一個鬼仙怪物。
想到這裏，他理直氣壯地說道：“我不是鬼仙，我只是在那一次儀式後，有了新的追求。”
“哦？”甄清瑤將手掩於面前，淑女樣地笑，“龐妹妹有了什麼新追求呀？”
尤桓側過頭，與她的目光對上。
甄清瑤微微上挑的丹鳳眼十分清澈，看起來就好像只是單純的好奇……但又好像，她其實什麼都懂，所以目光才能清淡如溪。
這時，身旁傳來隱晦的衣襬拉拽的動靜。
貼身婢女禾秀面上正好奇地四處環顧，暗地裏卻按照約定好的方法，拉了三下他的衣服。
這一信號的意味是——根據約書亞這副身軀特別的感應，甄清瑤，就是他們取得轉生仙術，使得計劃進入下一階段的關鍵人物！
尤桓正面迎上甄清瑤清澈的雙眼，開口說道：“我想——”
“啊——！”
一聲破音的女聲尖叫，打斷了他的話語。
他與甄清瑤幾乎同時轉頭，目光精準地聚焦在了王家二小姐身上。
此時，信呀浽谝惶幤教沟纳狡律箱侀_了架勢，準備野餐。
王家二小姐剛提着裙襬，把手中的春幡插在了草地上的一角上，就猛然向後仰身，同時從嘴中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尖叫聲。
那叫聲無比尖銳扭曲，令人聽了不禁要懷疑，這是否是人類發出來的聲音。
信畤樍艘惶乱庾R地將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她在一聲漫長的尖叫聲中不斷後退，一屁股坐到了草地上，全無了淑女的情態。
突然間，她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咔。”
本來後仰身體的她突然扭回頭，並硬生生把原本細長的眼睛，瞪成了幾乎完美的圓形，甚至可以看到血線從眼角流下。
她一動不動地瞪着不遠處插在地上的，點綴着淡粉色小花的春幡，口中開始僵硬地重複：“……xia、an……xi……仙，仙……仙……”
“……仙？”一個離她近的少女一邊後退，一邊疑惑地蹙起眉頭。
下一刻，只見王家二小姐像是被操控的僵硬野獸般，突然四肢並用地向前一躍！
在卸嗌倥凝R聲尖叫中，她一把抓住了插在地上的春幡，將其猛然拔起，然後——
從喉嚨，到胃，到腸子，到下身。
她把春幡的旗杆深深地插入了她自己的身體中，爲此甚至將手臂沒入了喉嚨裏，直到春幡一路穿過身軀，從身體的另一端穿刺而出，再度扎入地面。
就這麼把自己化作了一杆春幡，插在地上。
“……哎呀，好可怕……”在周遭一片可怕的死寂中，尤桓聽到甄清瑤在他耳邊小聲感嘆着。
“……鬼仙，她帶來的幡子裏有鬼仙，現在它出來了。”她繼續低聲道。
就在王家二小姐安靜下來的身軀又陡然開始抽動的剎那，尤桓感到她柔軟的身軀靠在了自己身上。
“好可怕，龐妹妹，接住我，我要暈了。”
“……”
尤桓注視着抽動的王家二小姐身上，逐漸散發出剛纔他在春幡上見過的，不正常的輕盈光芒，與約書亞對視一眼，然後果斷往旁邊一歪，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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