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8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泌抬手,很快又猶豫了一下。

  他擔心自己接過這卷宗,清淨的日子就到頭了。

  “看看吧。”顏真卿道。

  於是李泌接過,放在膝蓋上攤開來,一字一句地看着。

  他不由自主地眉毛一挑。

  因爲那捲宗上第一段話的內容就是把天下田地全都收爲公有……

  兩人很久沒有再說話,山間時而響起蟲鳴鳥叫聲,時而風吹樹林發出沙沙聲。

  雲捲雲舒,日光投在山岩上,兩人的影子漸漸變短,又一點點變長,直到時近黃昏,有倦鳥歸林。

  “這是王莽啊。”

  李泌終於合上手裏的文書,長長嘆息了一口氣。

  閉目養神的顏真卿睜開眼,緩緩道:“我一開始也是這般說的,故而極力反對。但近來,我發現時代不同了。”

  李泌有些不解,道:“有何不同。”

  於是,顏真卿以有些生澀的說辭對他進行了一番解釋。

  初時,聽到“生產力的發展會很快,需要有更爲適合的生產關係”之類的話時,李泌顯出了錯愕的表情,之後皺眉思索。

  他是極聰明之人,很快便聽懂了其中的道理,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我有時真不明白,他的腦子裏是如何想到這些……遠超世人的東西。”

  到最後,李泌雖不認同薛白想要的變革,卻還是歎服了一句。

  顏真卿道:“這是他真正想做的,且他打算在有生之年做到。”

  “瘋子。”

  李泌評價了一句,但神態已有些不一般。

  人們總是對瘋子有更多重視,而輕視軟弱妥協之人。

  “正因他是瘋子,有如此遠大的抱負。”顏真卿道,“我擔心他不會再服軟。”

  李泌點點頭,知道薛白若不服軟,與世族公卿們完全決裂,後果就是李唐社稷再遭浩劫,有可能大唐要再改一個國號,也有可能薛白像王莽一樣身死名裂,但哪怕王莽失敗了,也以大新朝把漢朝分爲了西漢與東漢。

  這些,都不是他願意看到的。

  “顏公,你居然不阻止一個瘋子,反而跑來勸我出面,讓世族公卿們妥協。”

  顏真卿道:“我已經勸那個瘋子妥協了,否則他拿出來的就不是你評價爲‘矛盾’的新法,而是這個。公卿世族們不知道,眼下的循序漸變,已是我等嘔心瀝血維持的結果。”

  李泌搖了搖頭,道:“我說服不了任何人放棄利益。”

  “你是唯一能讓薛白與公卿世族重新坐下來談的人,不論是誰妥協。”顏真卿道,“而我做不到,我是他的老師、丈翁,不被他們信任。”

  李泌回過頭,望向被夕陽鋪滿金光的天地山川,似留戀此間風景,不忍離去。

  “天要黑了,該回去了。”顏真卿道。

  “顏公此番來找我,是爲了女婿、外孫,還是爲了大唐社稷?”

  顏真卿長嘆一聲,吐露了他的心事,也把他身上最重的擔子交到了李泌的肩上。

  “玄宗皇帝還在世時,高力士私下與我見了一面……”

  ***

  一個月後。

  鄭州,李家大宅中,李成裕正埋首案牘,寫一封寄往洛陽的信。

  正此時,門外有人來稟報了一句。

  “阿郎,有個道士求見,自稱李泌。”

  “不見,這時候見甚道士……等等,你說的是誰?”

  李成裕當即便站起身來,丟下手中的毛筆便迎出去。

  不一會兒,他便將李泌迎到大堂上。

  “雲從龍,風從虎,長源可是聽聞了朝堂出了亂子,終於出山了。”

  李泌也不與李成裕說虛的,坦然點頭承認下來。

  “李公這般鬧下去也不是辦法,若信得過我,可舉薦我拜相,介時我自會勸陛下收回成命。”

第620章 秀民

  “陛下?”

  李成裕聽了李泌對薛白的稱呼,不自覺地輕蔑一笑,道:“薛逆而已,他算什麼陛下。”

  他語氣偏激,李泌遂雲淡風輕地應了一句,沒表現出任何立場。

  “他登基已數年,至少是大唐名義上的皇帝。”

  “那不過是恰逢其會,諸王爭奪皇位激烈,使這心圖执鄣哪尜撿了個便宜。”

  李成裕未必是真看輕薛白,只是利益使然,刻意言語打壓,實則神色間還是頗爲重視。

  他不經意地蹙着眉,思量後,選擇信任李泌,遂把計劃全盤托出。

  先是拿出了當今天子不是李唐宗室的證據,這是老生常談的話題,與當年李亨等人所做的無異。

  “先生對大唐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想必不會坐視社稷落入如此奸邪小人之手。今我多方聯絡,與公卿義士商議,打算共擁玄宗皇帝之二十子,延王李玢爲帝,先生以爲如何?”

  李泌雖神機妙算,卻也沒料到局勢已經到了如此地步,微微沉吟,應道:“成算有幾何?”

  李成裕道:“若有先生相助,大事必成。”

  李泌擺擺手,態度坦眨溃骸皩嵲拰嵮裕抑猿錾剑穷佌媲漕伖珌碚埼业模康脑陟毒S護社稷安穩。”

  “顏真卿乃薛逆之岳丈,他口口聲聲‘社稷’,道貌岸然罷了!”

  “那你可信我?”李泌問道。

  “自然是信先生。”

  “那我便直言不諱,若擁立延王能有六成勝算,且能保社稷不至於動盪,我必當支持。可延王比忠王、廣平王如何?昔日李倩尚未登基,我尚且不能助忠王父子成事啊,何況如今?”

  李成裕聞言笑了起來,因李泌如此軟弱的言論而起了些輕視之意。

  但他欣賞李泌的坦率。

  “昔日,忠王不能成事,是因爲我們選擇了薛逆,這是出於儘快平定戰亂的考慮,雖然我們看走了眼,但強大的並非是他這個人,而是我們。此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現在我們看穿了薛逆的陰郑臄⊥鲆彩窃]定的。”

  李泌苦笑,他知道,這些人不是看穿了薛白的陰郑潜谎Π讚p害了利益。

  當然,顏真卿也好、李成裕也好,一方認爲薛白堅決,一方認爲世族強大,都是一面之詞,李泌需要有自己的判斷。

  他遂問道:“哪怕興起兵戈,李公也是如此認爲?”

  “何懼之有?!”

  李成裕有些激動,起身道:“先生隨我一看便知。”

  他引着李泌到了書房,拿起一封長長的聯名信遞過去,又去拿紙筆請李泌簽字。

  只見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單,全是大臣、將領、名士。

  就連李成裕這樣的人物,名字也只能排在後面,因爲他沒有實權。

  而在這份名單的前面,李泌還看到了幾個完全讓他意想不到的人物。

  他不由指着那幾個名字,訝道:“他們也支持延王?”

  李成裕見他驚訝,更篤定事情能成,擲地有聲道:“這便是民心!”

  “計劃是什麼?”

  “先生只怕還不知道,兵戈已經興起了,諸鎮已經點齊兵馬,進圍東都,逼薛逆退位。”

  李成裕遞過了他方纔正在寫的信,那是寫給延王李玢的,稱鄭州的民變已經控制不住,亂民恐怕要衝擊東都。

  這更是寫給天下人看的,給所有反對薛白的藩鎮一個擅自出兵的藉口。

  事態的嚴重程度再次超過了李泌的預料,他不得不重新估量雙方的實力。

  ***

  洛陽。

  自從顏真卿罷相之後,杜妗出入宮闈再無阻礙,也不再遮掩。

  再加上她時常有要緊之事與薛白商議,兩人常常待在明堂裏陰炙阌嫞褂行┏鲭p入對的樣子,比起過往杜妗一直躲在暗處,自是有了巨大的不同。

  落在有心人眼裏,不免會生出一種“陛下開始冷落皇后”的判斷。

  旁人不知薛白與顏嫣私下裏是如何相處的,但根據過往的歷史來看,強權外戚遭打壓是再常見不過的。

  洛水上的天津橋還未修復,這場爆炸案的幕後黑手想必就是顏真卿,不論是爲了刺殺天子還是刺殺杜妗,顏家顯然是站到了世族的那邊。

  另一方面,杜妗在一系列的變亂中,確實始終是站在薛白這一邊。

  京兆杜氏其實一直在給杜有鄰施壓,杜妗察覺到之後,親自到了杜有鄰的書房,砸開鎖着的信匣,拿走了所有信件,然後或警告、或捉拿、或流放、或罷免,甚至是殺人滅口,以近乎大義滅親的方式扭轉了族人的態度,接着,她又肅清了手底下所有與各公卿世族暗中聯繫之人。

  這日清晨,杜妗手執着一封情報站在窗前思索着,任貼身的婢女給她搭配披風。

  天還冷,那是一會入宮時穿的。

  “這件紅的好看。”曲水給杜妗繫上披風,不自覺地道:“娘子近來到明堂的次數比皇后都勤呢。”

  “閉嘴。”杜妗叱罵道:“該說的,不該說的,心裏沒數嗎?”

  “是,奴婢知錯。”

  “你也不是奴婢了。”杜妗道,“依着朝廷的新法,你也是有籍有戶之人,是我僱來做事的。”

  “可我就想當娘子的奴婢呀。”曲水道,“陛下與娘子這新法,只怕讓人不領情哩。”

  “要的也不是讓你領情。”

  說話間,曲水已爲杜妗略施粉黛,她們很快便出了門。

  到了紫微宮,禁衛見了杜妗的牌符便徑直放行,但明堂外的侍者卻說陛下正在召見崔祐甫。

  杜妗遂吩咐去東宮看望太子。

  如今李祚也已回到了洛陽,因顏真卿罷相之事而頗受打擊,正在悶悶不樂。

  他課業繁重,便是在這種情況下也沒有停歇,杜妗到時,還因他在讀書而等了小會兒。

  “乾孃,我聽說,阿翁是因爲派人刺殺你,而被罷官的,是真的嗎?”

  “你聽誰說的?”

  “回東都的路上,聽官員們議論的。”

  杜妗只好道:“並非是顏公刺殺我,而是有人矇蔽了顏公,刺殺陛下。”

  這些事是很難說明白的,但杜妗卻是不厭其煩地親自與李祚解釋了前因後果。

  她認爲唯有自己親口說,才不至於讓李祚有誤解,而這也是一種教導,比起書上學的,更能讓李祚成爲一個帝王。

  她沒有孩子,一直以來,都是將李祚視如己出的。

  末了,她輕輕拍了拍李祚的頭,道:“天家便是如此,並非是沒有親情,但太多事身不由己。你必須學會習慣。”

  “是。”

  李祚依舊很難受。

  作爲一個孩子,他還是無法理解爲何外祖父會與父親有這麼深的矛盾。

  淚水在眼裏打轉,便他死死咬着嘴脣,硬是忍住了。

  “去吧。”

  杜妗知他還有課業,溫柔推了推他的背。

  “對了。”

  接着,她卻有一事好奇起來,問道:“你阿孃都沒和你說這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