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7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你瘋了?”

  “我沒瘋,但你不覺得昏君瘋了嗎?他要變稅法便罷,卻還要檢括天下,均田畝,放奴隸。你可知有多少人在反對他?”

  呂諲沒有反駁,而是苦口婆心地道:“造反是不會有前途的,大唐氣數未盡啊!”

  他四下環顧,又低聲道:“你支持劉展,可劉展是什麼人?不過是賤民一個,這種人能成什麼氣候?我是親眼見過當今天子的人,其英偉氣度,劉展遠不及萬一。”

  兩人已經走了一段距離,離周圍的兵士們都遠了。

  鄧植扶着城垛,極目北望,忽以悠長的說了一句怪話。

  “誰說我們支持的是劉展?”

  呂諲有些沒聽懂,訝道:“什麼?”

  “劉展只不過是一把刀而已。”鄧植道,“我等怎可能奉一個卑賤之人爲主?”

  “刀?”呂諲問道:“弒君的刀?”

  “不錯。”

  鄧植表面上很從容,扶着城垛的手卻因興奮而微微顫抖。

  他用力按緊了,極力不把這種緊張感顯出來,舔了舔嘴脣繼續說着。

  “可以預料到的是,劉展弒君之後,很快會被平定。介時朝中必然會擁立太子爲帝,叛亂也就結束了,大唐將重新安定,這次,再也不會起波瀾。”

  “我不明白。”呂諲道:“這麼做,你們能得到什麼?”

  “呂刺史以爲‘我們’是誰?”

  “自然是你與鄧彬。”

  “哈哈。”鄧植自嘲道:“不,我與阿兄只不過不起眼是小人物,做不出這般驚天泣地的計劃。”

  呂諲問道:“那‘你們’是誰?”

  “我們……是幾乎整個朝廷的力量,呂刺史你也是我們的人。”鄧植問道:“你難道不想讓變法停下來嗎?”

  呂諲道:“可太子即位於我們沒有好處,你們反而會因爲護駕不力而被治罪!”

  “太子年幼,能治誰的罪?”

  呂諲若有所悟,道:“你是說,此事背後有能掌控朝堂局勢的重臣?”

  “我說過,我們就是朝廷。”鄧植道:“放心吧,朝廷只會旌表我們平叛有功。”

  “如何做到?”

  “呂刺史知道劉展造反是以什麼名目嗎?以薛逆执鄞筇茽懨!编囍驳溃骸俺K不願張揚,只要劉展一死,勢必要招安餘械模銈兊綍r會是平叛的大功臣。”

  他顯然還有沒告訴呂諲的事,可此時已不必說了,他需再說說呂諲若不隨他造反會發生什麼。

  “反過來,呂刺史若不肯相助,劉展殺入衙署之時,只怕你要爲昏君陪葬啊。”

  呂諲舉棋不定,問道:“你就這般確信劉展能殺入衙署。”

  “你以爲呢?”

  “僅憑鄧彬是內應?”

  “說了,我與阿兄只是小人物。”鄧植道:“呂刺史不妨猜猜,除了我阿兄,還有誰參與此事。”

  他自稱小人物,呂諲就只能往大人物身上猜了,試探地提了一個人名。

  “李藏用?”

  鄧植含笑點頭,道:“還有呢?”

  “還有?”呂諲驚了一下,又道:“李峘?”

  “還有呢?”

  呂諲道:“李峘若參與了,其兄李峴只怕也知情?”

  “不錯,所以我說昏君不得人心,他大勢已去。”

  說着,鄧植轉頭一看,見呂諲從袖子裏拿出一封書信來。

  “這是什麼?”

  “天子寫給劉展的招降信。”

  “給我。”

  鄧植不由分說從呂諲手裏把那信搶過,拆開來看了,漸漸放大了瞳孔,顯出驚訝之色來,喃喃自語道:“好毒的眼光,他居然都知道。”

  “什麼?”呂諲聽得好奇,也想要看,伸出手去。

  “沒用。”

  鄧植卻不給他,徑直將那信撕成了粉碎,隨手一揚。

  信紙混着雪花揚揚灑灑,飄落於護城河中……

  ***

  天漸漸黑下去。

  李峘坐在衙署的一個僻靜院落裏發呆,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回頭看了眼,是李藏用。

  “呂諲回來了。”

  “怎麼說?”

  “他是我們的人了。”

  李峘波瀾不驚,道:“意料之中。”

  “他帶來了劉展的消息,說今夜便動手。”

  “好。”李峘悶聲應了,過了一會又道:“我們支開護衛,讓劉展的叛兵翻進來打開門就可以,剩下的事都交給劉展吧。”

  “好。”

  李藏用也是悶聲悶氣地,應了之後就要轉身離開,偏偏又停下腳步,感慨道:“沒想到我們會走到這一步。”

  “我平生這是第一次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但我不能看着他胡亂糟踐大唐,糟踐我祖輩的心血。”李峘像是在給自己堅定決心,喃喃道:“平定史思明之時,我是初次見他,從揚州溯江北上的一路上,我都在聽李白聊他,聊他的意氣風發、志比天高,一見面,我便感受到了他的英姿雄偉,當時我便想,天佑大唐,宗室裏還有如此一個人物。可當時我便該有所察覺,他與李白一樣,太過自以爲是、好高蜻h了。”

  李藏用道:“也許我們該勸勸他。”

  “不必了,鄭慈明人頭落地的那一刻起,我便知他是鐵了心。”

  他們都是忠臣、良臣,若非與當今天子有着無法調和的政治主張,他們本該是輔佐天子建立盛世的名臣。可惜,有時候人一生的成就因一點細微的變化就能截然不同。

  “我去了。”

  李藏用轉了出去,在衙署裏轉了一圈,找到了呂諲說的地方。

  他看了看天色,又耐心等了一會兒,弄亂自己的頭髮,深吸一口氣,往前跑去。

  “快!護駕,聖人有危險,快去護駕啊!”

  “隨我來!”

  “……”

  很快,衙署的側門被打開,一隊隊叛亵~貫入內。

  李藏用沒有跟去看弒君的場景,而是再次去找到了李峘。

  兩人也沒說話,起身招過他們的心腹,往外走去。他們打算暫避一下,等劉展弒君的消息傳開,他們再平叛不遲。

  夜風吹來,帶着慘叫聲,顯然,衙署中已經開始了廝殺。

  李峘、李藏用沒有回頭,穿過長街,重新步入冬園。

  忽然,前方火把如龍從兩側捲來,隨着密集的腳步聲,一隊人已將他們包圍了。

  待看到那些映着火光的盔甲,李峘當即沉下臉,喝道:“劉展!你想做什麼?!”

  “李公要去何處啊?”

  有人說着話,撥開了那些甲士走到他們面前。

  一見此人,李峘、李藏用當即臉色大變,露出了不可置信之色,因爲來的並不是劉展。

  “南霽雲?!怎會是你?”

  “爲何不能是我?”南霽雲徑直一揮手,喝道:“拿下!”

  ***

  那邊,傅子昂持刀在手,一路砍殺,當先衝進了州署的大堂,恰見刁丙率着護衛擁簇着一人往後退。

  “昏君在那!殺!”

  傅子昂大喝一聲,躍卸觯弊愤^去。

  他武藝高超,旁人根本攔不住,眼見就撲到了昏君身後。

  “哪裏走!”

  隨着這聲喝,傅子昂手中刀已劈下。

  此時,前方的昏君回過頭來,竟是一張兇惡醜陋的中年大漢的面容,使傅子昂一愣。

  對方獰笑一聲,舉起一張弓弩,“噠”的一聲響,弩箭狠狠釘入了傅子昂眼中!

  “啊!”

  慘叫聲傳來,鄧彬正站在一間樓閣上探頭往外看,想看清劉展的人是否已弒君成功了。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背。

  “成了?”

  鄧彬一回頭,很快,臉色僵在當場。

  幾個禁軍不由分說將他按倒,押着就往外拖,衙署裏到處都是屍體與血泊,腥味沖天。

  鄧彬嚇得噤若寒蟬,不多時,卻聽有人大喊着“我冤枉啊!”

  他回過頭,見是剌史呂諲正在嘶聲喊叫。

  “臣有事要奏。”呂諲才被押下,已把旁人全都抖落出來,“都是李峘、李藏用等人指使,叛亂的是泗州司馬鄧彬與其族弟,我是冤枉的啊!”

  與此同時,城東火光大起,那是吆拥姆较颍氡厥莿⒄拐c官兵交戰……

第615章 重新造反

  泗州城內外的喊殺聲持續了一夜。

  李峘獨自一人被五花大綁着丟在冬園的一間柴房中,努力支起耳朵,試圖通過聽聲音來判斷外面的形勢。

  他心情五味雜陳,可到了後來實在太累了,還是迷迷糊糊眯着了一會。

  再睜眼時,變亂的動靜已經停歇了,有個人影在他面前。

  他醒過神定睛看了一會,見薛白正在以審視的目光看着他。

  “劉展真是個廢物。”李峘道,“這等形勢,他竟還殺不了你。”

  薛白道:“可見你也並不高明。”

  “我不過是反對你的成千上萬人中的一員。”李峘十分謙虛,道:“你殺了我也無濟於事。”

  “因爲變法?租庸調走到了盡頭,改換稅制理所當然,至於檢括田畝丁戶,只是讓高門大戶犧牲小部分利益而已。我確實沒想到你們會反抗得如此激烈,我還認爲我已十分包容你們,若依我的初衷,當收天下田畝爲公田,從根上斷絕土地兼併。”

  “哈哈哈。”

  李峘忽然大笑起來。

  他眼神帶着些悲慘之意,可與薛白鬥爭的決心反而堅定了起來。

  “果然,你在賤籍裏待了太久,屁股坐歪了。”

  “哦?”薛白奇道,“我坐歪了?”

  “知道嗎?讓高門大戶出讓利益,這不可怕,玄宗皇帝在位時各州縣年年上貢,可有人反對他?”

  “安祿山反對他。”

  “我說的不是安祿山那等胡羯蠻者,而是助李家治天下的秀民。此事上,玄宗皇帝驅使百官的手段,你不及其萬一。”李峘道,“你要天下田主們納糧進貢無妨,你要均他們的田,那便是在割他們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