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崔洞只是略略沉吟,開口就作了詩。
“舊書稍稍出風塵,孤客逢秋感此身。秦地謬爲門下客,淮陰徒笑市中人。”
那姓元的校書郎坐在那,卻是瞥了杜五郎好幾眼。
杜五郎正待叫好,突然頭上捱了一下。
“哎喲。”
他低頭一看,卻是一顆石子。
腥宿D頭看去,只見一道身影想要逃開,崔家子弟們遂紛紛喝罵,讓人拿下這個敢用石頭砸人頭的“刺客”。
一番大呼小叫之後,有個別院的奴僕被押了過來。
“你爲何對客人拋石子?!”
“呸!誰不知這姓吉的禽獸始亂終棄,搞大了春蘭的肚子,才害得她投河……”
“你說什麼?誰搞大了誰的肚子?”杜五郎一臉莫名,“你石頭沒拋準啊?”
“禽獸,我和你拼了!”
杜五郎原以爲對方罵的是別人,沒想到竟真是衝自己來的,更是錯愕萬分。
忽然,他想到一事,轉頭左右一看,尋找着崔涇。
“春蘭?春蘭莫非就是那個……”
說到一半,杜五郎連忙收住了嘴,意識到這話說出來要讓人誤會。
可崔涇已站起來,答道:“不錯,春蘭就是先前與吉兄你睡覺的那個婢女,她死了。”
“什麼?”杜五郎道:“可我沒有碰她。”
崔涇道:“吉兄放心,這些賤婢鬧事……”
“夠了!”崔洞拍案而起,叱道:“崔四十三,我打斷你的腿!”
“阿兄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帶朋友到家裏,出了點小事,崔家又沒有要他怎麼樣。”
“休當我不知你的小伎倆。”崔洞道:“給我到祠堂跪下,我這就去請祖父!”
“都冷靜些。”
崔家子弟們紛紛站起,拉着崔洞勸慰。
“一點小事,何必爲了點小事傷了和氣。來人,把這賤奴拖下去。”
“吉兄也消消氣,是崔家對下人管教無方。”
馬上有好幾人上前向杜五郎告罪,他卻看着那要被拖下去的奴僕,道:“且慢,他也不是故意的,也沒真的傷到我,饒了他吧。”
“吉郎真是率性,豪爽男兒,來,我敬你一杯。”
腥硕枷胂⑹聦幦耍B連誇讚杜五郎,很快把氣氛調節過來,一團和氣。
崔洞卻對此事看得分明。
想必又是崔涇酒後亂性,與家中婢子搞出了瓜葛來。崔家衣冠世族,禁止這種事。於是,崔涇怕被罰,就想出了這麼個歪招來,也不知是怎麼哄騙的那婢子,或許騙她說“你不是要身份嗎?吉郎君想納你爲妾”之類的,把事情栽到吉績身上。
果然,他還在想着,崔涇已拉了拉他,把他拉到一旁。
“阿兄,我錯了,你這次就放過我吧,不然祖父真的會打死我的。”
“你也知道自己會死,那你還敢。”
“還不是怪阿兄你帶了這麼個蠢頭蠢腦的朋友回來,他看着就很好利用啊。”
“你再說一句試試。”崔洞已對這個從弟厭惡至極。
“好了好了。”崔涇連忙安撫道:“他又不會如何,此事放在我身上要命,安在他身上反而是好事,就說春蘭欽慕他,只會給他添彩哩。”
“一條人命,在你眼裏就這麼輕飄飄的?”
“是我錯了。”
崔涇連忙認錯,心裏卻想,春蘭才值幾貫錢啊。
“但阿兄也不能與你朋友說崔家子弟栽贓他吧?最好還是說,春蘭仰慕他才自薦枕蓆,然後跳河死了,被下人們以訛傳訛。那天他喝醉了酒,真以爲自己開口問我要了那婢子。”
崔洞道:“他會信嗎?”
“當然,男兒嘛,最喜歡聽人說女子仰慕他。”崔涇小聲道:“我可聽說,他身份不得了,崔家可不能落了把柄在他手上。出了事,我們哪能自己承認?”
“你!”
崔洞正要發作,已有家僕過來,道:“三十九郎,阿郎喚你過去。”
第603章 清高子弟
順着小路登上迤辽剑幸惶庁撽幭蛩L水絕佳的寶地,是崔家的祖墳所在。
墓室山門前搭了幾個茅屋,穿過茅屋後的小林,能夠望到山腳下羅星排列的村莊、宅院,全屬於崔家所有。
一位身穿白色麻袍的老者正坐在山石上閉目養神,乃是崔家長輩,崔璩。
崔洞好不容易走來,有些氣喘,上前執禮道:“叔翁。”
他往山下望去,才發現這裏能望到他們聚會的竹林雅舍,若有一個千里鏡,那就更清晰了。
這般想着,崔洞目光一轉,瞥了眼那伺候崔璩的老僕,竟真見他旁邊的盤子上有個長形的匣子。
“祖宗造業,子孫禍福均受。你等生在崔氏,享祖輩蔭護,可若祖德不修,餘蔭也就盡了。”
“是。”崔洞道:“謹尊叔翁教誨。”
既說到了祖德,他便說起了崔涇利用他的朋友以掩蓋錯誤之事。
崔璩聽罷,緩緩道:“老朽耳背,沒聽清你方纔說的是誰?”
“吉績,是孩兒的朋友。”
“你方纔寫了一首詩給元校書吧?”
“是。”崔洞應道。
崔璩問道:“那你可知,崔家爲何把元校書請來?”
崔洞道:“不知。”
“就是爲了辨認你這個朋友吉績。”崔璩看向自己的老僕,道:“把元校書辨認的結果給他看看。”
“喏。”老僕從袖子裏拿出一張紙條,展開在崔洞面前。
崔洞目光看去,只見上面寫着“杜五”二字。
他不由道:“這是何意?”
崔璩道:“你識得皇甫冉,豈未聽聞過春闈五子?”
“叔翁是說,他竟是天子摯友……杜五郎?”
“以你的聰明,真看不出來嗎?”
崔洞苦笑道:“我交友只在乎志趣相投,從未猜過他的身份。倘若真看出來了,只怕他也不會與我交好。”
“我問你。”崔璩抬起手,指了指極遠處的洛水河邊,道:“那裏是崔氏的田地嗎?”
“不是。”
“七十年前,崔家先祖被來俊臣迫害,賣掉半數田畝,打點通融,武后才至迤辽剑}‘迤疗嬗^’四字。我阿爺說,來俊臣第一次來時也是坐在那間雅舍裏,不動聲色。”崔璩緩緩道:“你能聽懂老朽的話嗎?”
“叔翁是擔心我引狼入室了?”崔洞道:“可杜五郎絕非來俊臣那般酷吏。”
崔璩嘆息,道:“事不在來俊臣或杜謄,而是站在明堂上的天子,與當年的武后是一樣的心意啊。”
崔洞道:“那我該如何做?”
“崔家不貪權慕勢,不學人攀附權貴,送走這尊大佛吧。”崔璩道,“記得,凡是你給得起的,都可以給他,算是不負你們相交一場。”
崔洞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凡崔洞給不起的,崔家就不能給杜五郎。
“叔翁,那崔涇一事呢?”
崔璩向老僕道:“你隨三十九郎去查,莫讓族中出現一兩個敗類。”
“喏。”
崔璩獨坐在那,過了一會,有僕人過來,稟道:“阿郎,縣主簿過來了。”
***
杜五郎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雅舍中,腦子裏亂七八糟地想着事。
之前,達盈奚奚說謝他“不攮之恩”,一度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個聖賢,可同樣一件事發生,他卻沒改變那個春蘭的命摺�
說白了,人家的命如何,與他就沒有半點關係。他什麼都不是,有他或沒他,崔涇都是常年對婢女們始亂終棄。
想着想着,再一抬頭,杜五郎發現外面有個人影在偷看自己。
他遂追過去,喚住了對方。
“硯方?還真是你,你隨我過來。”
杜五郎快走幾步,扯着硯方到了竹林裏,決定再勸一勸他。
薛白說的對,要改變這樣的世道得從廢除奴隸制開始,可以先豎立一個典型試試。
硯方有些害怕杜五郎,低着頭,小心地把袖子扯了回來。
“吉郎君。”
“我問你,你真的不參考了?”杜五郎道:“你到底怎麼想的?爲何突然改變了心意?”
硯方猶豫着,低聲道:“我是想來告訴吉郎君,春蘭並不是被你害死的。可我若說了,郎君能替我保密嗎?”
“放心,我不會說是你告訴我的。”
硯方遲疑了片刻,道:“春蘭被推到河裏,另有旁人所爲。”
“誰?”
“是三管事推的。”
杜五郎愣了一下,問道:“三管事爲何要推她到河裏。”
“我……不知道。”硯方道:“吉郎君讓三十九郎把三管事捉起來一問就知道了。”
說罷,他欠了欠身,轉身就跑。
杜五郎本想說考試的事,可他已經跑掉了。
又等了許久,崔洞終於見過了長輩過來,杜五郎便迫不及待地告訴他,是三管事殺了那個婢女。崔洞當即就讓人把三管事拿下審問。
一番折騰,三管事見事情敗露了,終於承認下來。
“是,小人認罪,是小人把春蘭推進河裏淹死的。”
“你爲何要這麼做?”
三管事微微抬眼,往崔涇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沒敢招出真正的原因來,而是道:“小人想要春蘭給我當小的,那小賤人心大得很,不肯,小人懷恨在心,淹死了他。”
崔洞大怒,親自上前一腳踹翻了這管事,勒令道:“將他送官。”
僕役們便撲上去,把三管事五大綁起來帶走。
硯方低着頭站在後面看着這一幕,眼看崔涇還好好地站在那,不免有些後悔起來,生怕那吉郎君把自己招出來。
杜五郎卻是想到一事,跟上三管事,道:“慢着,我問你一件事。”
“吉郎君請說。”三管事雖被綁着,卻還是點頭哈腰。
“我問你,你在縣署時與硯方說了什麼,他忽然改了主意。”
“小人什麼都沒說哩。”三管事幹脆應道。
杜五郎不免失望,接着又聽了一句奇怪的話。
“自古哪有賤隸科舉的,吉郎君何必依着他胡鬧?若想要他,與小人說聲,小人也就辦了。”
“什麼意思?”
杜五郎一愣,就見到這三管事給他拋了個諂媚的眼神,眼神中包含的淫邪之意讓他頗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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