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3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杜有鄰身爲宰相,沒有什麼話都回答的必要,於是撫須不語。

  但沉吟了一會之後,他還是補充了一句,道:“發賣興慶宮,我亦是反對的。”

  顏真卿難得當斜響B道:“此事,絕計不可行。”

  這件事讓他們都無心國務,只乾坐着等元載、楊綰等負責度支的官員出來,可時間一點點過去,天子與那些人聊得時間頗久,遠超他們的預料。

  終於,元載等人過來了。

  “如何?”

  元載一入內,就感到一道道目光如箭一般向自己射來,擺手苦笑道:“諸公莫急,此事並無諸公所想得那般嚴重。”

  “我等只問你,是否勸說陛下回心轉意了?”

  元載搖了搖頭,道:“難。”

  腥私試@息,沉默了一會。

  “其實,興慶宮一開始本不是宮城。”元載借這個機會開了口,“我若沒記錯,那一帶最初叫‘隆慶坊’,一直到玄宗皇帝受爵時,才劃出了幾個王府,稱‘五王子宅’。”

  他這話一出,引得不少人皺眉。

  “元公輔,你不勸陛下,反而又要當佞臣了不成?!”

  “何謂佞臣?!”元載大怒,拍案怒叱,“我與你談實務,你無端構陷,欲黨同伐異?!”

  “我……”

  “夠了!”

  崔祐甫喝止住了那個要說話的御史臺官員。

  元載繼續道:“玄宗皇帝登基之後,幾次擴建,把北側永嘉坊、西側勝業坊各一半併入興慶宮。使得興慶宮在長安繁華之地佔地頗廣。可它除了是玄宗皇帝的潛邸之外,長安城內真的需要三個宮城嗎?”

  太極宮、大明宮,加上廣袤的禁苑,以及禁苑當中的漢代故城長樂宮、未央宮。大唐皇室確實是不缺居住、遊覽之地。

  “聖人之意,絕非讓尋常人也能入主宮城,而是恢復興慶坊、永嘉坊、勝業坊的原貌。除了保留花萼相輝樓、勤政務本樓等建築,其餘皆拆除,因地制宜。”

  這“因地制宜”四字,也是元載轉而支持薛白想法的原因。

  興慶宮的位置實在是太好了,東面靠近春明門,那裏被稱爲“青門”,是酒肆林立的熱鬧之處;北面就是東市,極是便捷;北面離大明宮也不遠。

  總之,位置比平康坊還要好,面積還有平康坊的四倍之大。

  經手此事,都不必說貪多少油水,只它帶來的權力與人脈都是極了不得的。

  “此事關乎的是京師的風貌、青門一帶的改建,不僅僅是發賣宮苑這般簡單。作價幾何?由何人來買?由何人來建?建成何等貌樣?皆需由朝廷把控,比如,朝廷擬將整個興慶宮分爲六個地塊,每個地塊競價出售,諸公可知何謂競價?”

  “荒唐!”

  話到這裏,依舊有人對此事無法接受。

  但同時也有很多人意識到這件事帶來的巨大的機會。

  京城中多出了這些位置極好的宅院,他們這些每日到大明宮奏事的重臣們是最有資格住的,此事的好處也是不需多言。

  更何況,興慶宮那個地方原本就是隻有玄宗皇帝喜歡,放在那往後也只會漸漸荒廢,朝廷每年還得花費錢財打理,倒不如用來解決眼下的燃眉之急……

  因薛白有意使然,這件事很快便在長安議論開來。

  雖禁不住有好事者說是因爲僕固懷恩殺了天子摯友,天子寧可發賣興慶宮也要討伐他。

  但明眼人都知道,大唐天子是在表明一種決心。

  ***

  “什麼?他要把興慶宮賣了?”

  “報紙上說的是‘改造興慶坊一帶,以便……’”

  “我們纔剛剛探查了那裏。”

  娜蘭貞皺了皺眉,看向了自己畫的一張地圖,上面正是興慶宮的佈局。

  接着,一份報紙就被擺到了她的面前,上面竟也有一張興慶宮的佈局圖,且比她畫的要詳細準確得多,這是唐廷公告的規劃。

  “居然有這樣的事,他怎麼能這樣治國?”

  娜蘭貞不可置信,眼皮跳動了好幾下,最終把手裏的報紙丟開。

  她來長安,是爲了救回赤松德贊。

  憑藉她的力量當然做不到,於是,她聯絡了達扎魯恭。

  雖然說達扎魯恭與瑪祥一起扶立幼主,看起來都是權臣。但實際上是有所不同的,瑪祥是舅臣,有野心;達扎魯恭本質上卻是一個不想被拘束的吐蕃大將,不願看着吐蕃因爲內亂而衰弱,所以,他給了娜蘭貞一些支持。

  另外還有一個小建議——“公主既然與唐主有交情,爲何不與唐主當面談一談?”

  當時,信使說這句話的時候,娜蘭貞能夠感受到他臉上的輕佻之意。他看不起她,覺得一介女流辦不成大事,能做的只有以身侍奉唐主,然後做些求情或刺殺之類的勾當。

  她很生氣,但忍了,默默扮成胡商打探赤松德讚的下落。

  上元夜,她收買了一批伶人,刺探興慶宮內的情況;不久前則是助達扎魯恭散播謠言。

  結果今日的消息一出,她覺得自己做的都是無用功,就像是蚍蜉撼樹。

  “公主,將軍派人來了。”

  “什麼事?”

  “將軍想要與僕固懷恩、回紇結盟,希望我們能夠打探到唐廷準備除掉僕固懷恩的證據。”

  “那裏。”

  娜蘭貞抬手一指,指向地上的紙團,道:“那報紙上便是唐主發落宮城也要平定僕固懷恩的證據。”

  “將軍想要的不是這個,而是……比如,寫給郭子儀的祕信,提出要殺掉僕固懷恩的。”

  “若沒有呢?”

  “可否盜得印信,仿造一封?”

  娜蘭貞皺眉道:“他當我是誰?這裏是長安,我能有那麼大的能耐嗎?!”

  “公主息怒,將軍做這些,出於對吐蕃的忠心,這是將軍命小人送來的黃金……”

  一個匣子打開,裏面擺滿了金錠。

  娜蘭貞想了想,讓人繼續拿金子去收買朝廷的官員。

  ***

  大明宮。

  薛白從政務之中回過神來,發現一個宦宦已經捧着個小卷軸在旁邊等了很久了。

  只看那捲軸的顏色,他便知大概是哪樁事。

  打開一看,果然是關於他上次在興慶宮吩咐的事,寫的是“優伶爲吐蕃人收買,西市貿康商行爲其據點”。

  薛白拿起御筆,在上面寫了“放長線,釣大魚”幾字,就將卷軸放了回去。

  忙過了這些,他便轉回後宮。

  快路過綾綺殿的時候,隱隱聽到了動人的歌聲,那聲音清脆動聽,該是念奴在唱歌。

  他如今已納了謝阿蠻與念奴入宮,此事在他心裏倒也沒有什麼可或不可的,他已是帝王,她們也想侍奉她,於是就給個封號。

  雖得了傾國佳人,可說心裏話,當時薛白並未因此而起了太大的漣漪,甚至不如當年謝阿蠻只對他嫣然一笑時。想來,以前是他還處於微末,面對美人有種可遇而不可得的心情,如今則太過理所當然、稀鬆平常了。

  穿過一道宮門,薛白抬手,讓身後的侍者不必再跟着。

  他獨自步入念奴居住的宮院,循着那悅耳的歌聲繞過長廊,只見念奴正坐在一棵梨樹的枝椏上,倒真像是一隻春鶯。

  樹幹上架着一個梯子,念奴雪白的腳上趿着木趿,隨着歌聲輕輕晃動着,腳踝上用紅繩繫着一個小鈴鐺,發出輕輕的響聲。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陛下?陛下來了。”

  正唱着,轉頭間見薛白,念奴臉上漾起甜甜的笑意來,可接着腳一晃,那木趿便掉落了下來。

  她想從樹椏上爬下來,卻不知如何是好,慌忙道:“臣妾給陛下行禮。”

  “來吧。”

  薛白上前,舉着手,抱她下來。

  “臣妾失禮了。”

  念奴說着,扯了扯衣裙,趴在薛白肩上任她抱了下來。

  過程中,她壯起膽子,忽然在薛白臉上叭地親了一口,撒嬌道:“陛下許久不來看臣妾。”

  薛白低頭一看,見她的木趿已經落到了草叢深處,不好撿了,乾脆就將她抱回了屋內。

  ……

  一輪明月轉過朱閣,透過紙窗,照在了梳妝檯上。

  遠處的春鶯終於不再輕啼。

  “陛下,臣妾是故意的。”念奴俯在薛白胸膛上,輕聲道:“故意唱歌引陛下來,故意在樹上下不來,陛下會不會覺得臣妾失禮?”

  “看出來了。”薛白道:“蠻有趣的。”

  “有趣嗎?”念奴道:“臣妾本想躲起來,讓陛下找。”

  “爲什麼沒這麼做?”

  “不敢,怕陛下不耐煩,反而走掉了。”

  “委屈嗎?”

  “不委屈,很開心。”念奴道:“爲陛下做什麼,臣妾都覺得開心。”

  薛白其實知道,念奴爲了讓他覺得有趣,費了很多的心思。坐在樹上的姿勢,唱的歌,說的話,穿的衣服都是經過設計的。

  對他而言這沒什麼不好,他也很喜歡。但他不滿足,也許是因爲太容易得到了。

  他既爲天子,後宮之中有太多這樣想討他的歡心的美人。但那跳動不停的心還想讓他上進。

  或許,身爲帝王,享受的不僅是佔有一切,而是不斷征服。

  ***

  數日後,西市。

  傍晚時分,娜蘭貞得到了一個消息。

  “公主,我們收買了鴻臚寺客館的一個主簿,他知道贊普被關在哪裏。”

  “哪裏?”

  “他不說,需要更多的錢。”

  娜蘭貞皺了皺眉,拿出一個匣子遞出去,道:“不要一次就給他,給他一半,等確認了他說的是真的。”

  “是。”

  眼看着那個心腹匆匆而去,娜蘭貞不安地踱了幾步,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裏露了破綻,還是很快下定了決心,招過剩下的人,道:“我們得離開這裏。”

  “爲什麼?”

  “太順利了,我們被盯上了。”

  這是在南詔的失敗給她帶來的經驗,她沒有太多的猶豫,派人去盯着那個去見鴻臚寺主簿的下屬,自己則迅速地轉移。

  從西市轉移到了東市,依舊是胡商聚集的地方。這是她的在長安活動的劣勢,吐蕃人頻繁活動,只能通過胡商來掩護。

  果不其然,就在她離開西市沒多久,有一隊人忽然闖進了她原來待的商行,大肆搜查了一番。

  待到次日天明,派去盯梢的心腹回來,稟道:“公主,那個鴻臚寺果然是圈套,我們過去接頭的人都被拿下了。”

  “果然。”娜蘭貞卻是出奇的鎮定,道:“沒關係,繼續跟蹤朗結贊、野布東,很快就會有結果。”

  她早就留意到了當時出使吐蕃的那個小奴隸,認爲必然是他給瑪祥通風報信,纔會導致當時除掉瑪祥的計劃失敗。

  是夜。

  被捉住的吐蕃人經過了嚴刑拷打,很快就招了供,自稱他們是達扎魯恭派來的,之所以想要找到贊普,是因爲達扎魯恭與瑪祥之間的私怨激化了,打算起兵反對瑪祥。

  果不其然,朗結贊、野布東很快就被帶去見了一個人,詢問他們關於瑪祥與達扎魯恭之間的恩怨。也就在當日,娜蘭貞就得到了這個人的情報。

  “是顏泉明,這人是唐主的心腹,關於吐蕃的許多陰侄际撬诎抵兄劃的。”

  “我知道他,顏公的侄子,怪不得。”

  娜蘭貞終於鎖定了顏泉明這個目標,明確只要捉住他審問一番便能知道赤松德贊被關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