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人就在這裏面了。”女子推開門。
杜五郎大步而入,接着,整個人就呆在了那裏。
屋裏確實有一個粗魯大漢,但也不止一個,滿滿當當全是大漢。
“杜謄。”
一個人喚着杜五郎的名字,站了起來,正是僕固瑒。
“你說要回京,卻滯留於靈武,想要做什麼?”
杜五郎呆愣了一下,靈機一動,道:“等回了長安,我就沒了自由,不能尋花問柳了。所以偷偷待在靈武,多玩會,哈哈,多玩幾日。”
僕固瑒臉色一沉,冷冰冰道:“當我是傻子耍嗎?拿下!”
他是久經戰陣的大將軍,一旦兇起來殺氣騰騰,杜五郎在他面前簡直就像一隻小兔子,跑是跑不掉了,只能在那瑟瑟發抖。
“將軍……這是做什麼?我是天子摯友,是要給將軍求官的,將軍殺了我,可就成了造反了……”
“我怕嗎?!”
僕固瑒拍案怒叱,道:“押下去!”
很快,屋子裏的人嘩啦啦地退下。
“大郎。”方纔那女子貼着僕固瑒坐下,柔聲道:“那呆子方纔說他是‘天子摯友’,拿了他,不會有事吧?”
“哼,怕甚?”僕固瑒道:“大不了便是明着與朝廷叫板,只當多個人質。不過是要一個官職,看那剛登基的外姓天子敢不敢不給。”
“大郎好威武哦。”
“倒酒。”
喝了不多久,外面有人過來,附在僕固瑒耳邊,低聲道:“將軍,馬重英又派人來了……”
***
正興二年,這是庚子鼠年。
上元節,長安城大街小巷又是花燈明亮,如星河璀璨。
薛白如今多了一個習慣,他常獨立站在大明宮的高處俯瞰着長安城。
這會讓人有種唯我獨尊的感覺,想必自大明宮落成以來歷代皇帝都有這樣的愛好,薛白卻覺得這與在高樓裏工作到深夜然後看一眼城市燈火闌珊沒太大不同。
有成就感,也有不滿足。
站了會之後,他便起駕去往花萼相輝樓設宴,這是李隆基以前喜歡做的,薛白並不喜歡,不過如今他也看開了,並非是李隆基的一切他都要否定掉,既然有條件,百姓們盼着上元節能夠歡慶歡慶,不好總是掃興。
去年沒有上元宴,今年是薛白登基之後辦的第一次上元宴,流程與天寶年間差不多,降了些規格用度,添了些新意,比如在長安城各個坊都搭了臺,排一些諸如戲曲、相聲、雜技之類的表演,實打實地追求與民同樂。
“聖人至!”
“臣等見過聖人,聖人上元安康。”
百官的山呼聲中,薛白登上花萼樓。
故地重遊,這次他是以君王的身份蒞臨,就坐之後,他掃視了百官一眼,感覺到大家都很拘謹。
“星洳槐囟喽Y,共飲一杯罷。”
薛白端着酒杯溍蛄艘豢冢僖豢矗t臣還是一板一眼地飲酒,氣氛僵得厲害。
以前李隆基一兩句話加上爽朗的笑聲就能把氣氛活躍開來,但薛白見過太多好玩的,實在提不起興致和這些古人玩耍。
“開始表演吧。”
表演其實還是好看,其中還有個舞蹈是楊玉環偷偷編排的,舞姬們穿着綠彩交衿長袖衫、白底藍花曳地長裙,白羅襪踩在大鼓上,翩然起舞,節奏明快。
同樣是看歌舞,普通官員與皇帝的感受還大不相同。薛白坐在那,每個舞姬優美動作的間隙,目光都是飽含殷勤地向他看來,盼望能得到他的垂青。
如同在春日花園中,推開窗門,枝頭上的噰喳喳的春鶯在面前飛舞。
歌舞之後,到了吟詩作賦的環節,薛白不想作詩,自有李白、王維這般高才鎮場。
大唐詩壇從不缺新秀,今年有個進士名叫司空曙,詩名滿長安,被百官們推出來作詩。
可惜,司空曙有些緊張,作的是首毫無新意的奉承之作,“薰絃歌舜德,稱瑞滿天京”云云。
薛白漫不經心地拍掌,道:“司空卿這詩,倒讓朕想到了一首詩。”
司空曙初入官場,顯得有些木訥,連忙一絲不苟地叉手行禮,道:“臣恭聆聖訓。”
羣臣見天子終於有了興致,也是紛紛擺出認真聽着的樣子。
薛白見他們都這麼嚴肅,便道:“不必這般緊張。”
說罷,他就吟了那首詩。
“釣罷歸來不繫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縱然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溗叀!�
包括司空曙,百官聽了,全都愣住。
他們不由在想,這詩當然是極好的一首詩,可是與上元禮又有何關係呢?天子在上元御宴上,忽然作了這樣一首詩,必然是有深意,指的是什麼?
有人看向了顏真卿、杜有鄰、元載等重臣,希望從他們的神情中窺探出一二,但他們都是眼觀鼻、鼻觀心,面色毫無波瀾,顯然已猜透聖心了。
這一幕,薛白看在眼裏,自得其樂地微微一笑。
他哪有什麼深意,只不過是看到司空曙,就想到了這首詩。
到如今,他已無所謂抄不抄的了。只要詩壇繁盛,自然會刺激出司空曙寫出更好的詩來,自古文化的興衰往往是百花齊放或萬馬齊喑。
他要打造一個詩文謇C的時代,已經不拘泥於一首兩首的詩了,關注點已經在整個大唐的教育與文化傳播。
至於是否應景,旁人是如何看待,那就更不值得在意了。
他是帝王,自有帝王的境界。
“燃燈吧。”
“聖諭,燃燈!”
花萼相輝樓漸漸明亮了起來,不遠處傳來了人羣的歡呼,畢竟這樓就建在興慶宮的最西邊,離長安街巷只有一牆之隔。
薛白起身,走到欄杆邊去觀燈。
這也就是擺個樣子,他覺得沒什麼好看的,倒是順勢招了招手,讓杜有鄰上前,與之聊了起來。
薛白早就留意到了,在這場御宴上,杜有鄰臉上始終帶着隱隱的憂慮之色。
“五郎回來了嗎?”
“還沒有。”杜有鄰道,“算時間,上元節前他便該回來了。”
天子與宰相在說話,旁人不敢上前,薛白也藉着這個機會離開了御宴,與杜有鄰邊走邊談。
“放心吧,朕既然派五郎前往靈武,就是認爲靈武大概率是安全的。”
“即便不安全也無妨,那不肖子也該受些歷練了。”杜有鄰道。
薛白道:“僕固懷恩不想反,否則早就舉兵了,朕登基前他多的是更好的機會。”
這是一個基本的判斷,僕固懷恩想要的是讓兒子繼承他的節度使之位,那就該拖着等朝廷答應,時間越久,他們父子在朔方軍中的威望就越高。
基於這個判斷,薛白並沒有佈置任何對付僕固懷恩的手段,所有兵馬、糧草的調動都是障眼法,實則都是衝着突襲吐蕃去的,先後派去靈武的只有杜五郎、郭子儀,皆是去安撫。
現在萬事就緒,朝廷只等着收復涼州的戰果。
杜五郎也該回來了。
“臣亦不認爲是僕固懷恩敢扣下他,許是路上天氣不好,或是這不肖子貪玩,跑去了別處……”
杜有鄰說着,見到管事全瑞正在樓下張望,像是有事要稟報的樣子。
薛白也留意到了全瑞,讓人去召他上前。
“聖人上元安康,五郎有封家書,傍晚時到的。府中都趕着過上元夜,這會才拆開,卻是要呈給聖人的。”
“是通過誰遞回來的?”
“是以民間的郵舍遞的。”
杜五郎寫信回來,不用官驛,卻用郵舍,說明不想引起僕固懷恩的注意,顯然是有機密要報了。
薛白接過信一看,只見杜五郎在信上說,僕固懷恩似乎扣押了從安西北庭歸來的使者,他留下查探。
“怎麼會?”
薛白感到有些詫異,覺得僕固懷恩完全不必這麼着急。
現如今,僕固懷恩掌着兵權,朝廷暫時無暇動他,正是供他慢慢鞏固地位的時候。而扣押安西北庭的使者是觸犯到薛白底線的大事,這麼做太不值當了。
除非,有某一件事情讓僕固懷恩害怕拖下去。
是什麼呢?
“朕獨自想想,你們先下去吧。”
薛白屏退左右,站在花萼樓高處的欄杆邊,思考着有哪些意料之外的情況能讓僕固懷恩狗急跳牆。
風吹着屋檐上的風鐸叮叮噹噹,宮牆外忽然響起一陣喝彩。
那是有人在表演百尺幢。
所謂百尺幢,就是在高高的木竿上方搭不同的場景,藝人在下方通過長竿操控上面的玩偶表演。這樣,權貴們就可以在高處觀看宮牆外的表演,與民同樂。
今夜,那豎在興慶宮外的百尺幢很大,恐有上百根竿子,頂上佈置成了亭臺樓閣。
更奇特的是,這次,在竿頂上表演的是兩個真人,身形矮小,靈活異常。
危不危險且不論,薛白站在黑暗處看那兩個伶人,覺得他們的目光似有似無地正在向興慶宮裏窺探。
可若是有人想對他不利,能有這樣野心,至少也該是位高權重之人才對,怎麼會連興慶宮是什麼樣子都需要現在才窺視。
薛白也懷疑自己是多心了,招過一個心腹,吩咐道:“去查查,這百尺幢的表演是何人安排的?”
一宵燈火如晝,長安彷彿回到了盛世光景。
***
上元節過後,杜有鄰思來想去,請求覲見。
他倒不是爲了杜五郎的安危而來。
“陛下,臣夜不能寐,擔心那不肖子捅出了大窟窿啊。”
“此言何意啊?”
杜有鄰道:“若扣押安西、北庭使者之事是真,那僕固懷恩便是犯下大罪,朝廷定不能容。”
“不錯。”
“可眼下,朝廷正在籌備與吐蕃開戰,收復涼州。”杜有鄰道:“陛下並無平定僕固懷恩作亂的準備,若他瞞下罪狀,相安無事也就罷了。可杜謄若自作聰明,打草驚蛇,反而逼反了僕固懷恩,恐耽誤大事。”
薛白問道:“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杜有鄰道:“爲避免僕固懷恩與吐蕃、回紇聯合,臣以爲,陛下可假意答應任僕固瑒爲留後,或是暫緩討伐大計,容解決了朔方的禍患。”
“糊塗。”
哪怕是杜有鄰一直以來都像是長輩一般,薛白也是毫不猶豫地叱了他一句。
因爲杜有鄰這些話,從頭到尾都太糊塗了。
“首先,僕固懷恩膽敢扣押安西北庭信使,你既知是大罪,竟還抱着息事寧人之態度,說是怕‘打草驚蛇’,實則就是害怕逼反了他,你爲何會怕?”
“臣……臣恐朝廷……”
“你對朝廷沒有底氣。”薛白道:“但朕告訴你,朕既然與僕固懷恩對話了,就做好了準備,他敢反,朕便敢打,絕不姑息!”
“臣知錯。”
“扣押信使,一旦發現端倪,就該嚴查到底。沒有‘逼反’之說,你總說杜謄不肖,他是不像你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杜有鄰還想要認錯,剛剛彎下腰去,薛白又喝了一句。
“直起腰來!你身爲宰相,你代表的是朝廷,如何還懼他三分?”
“是,老臣明白了。”杜有鄰挺起胸膛,道:“僕固懷恩但凡敢犯下大罪,朝廷便嚴懲他,他但凡敢反,朝廷必平定他!”
“你犯的第二個錯,便是讓朕姑且授僕固瑒爲朔方軍留後。”
可惜杜有鄰一把年紀了,站在薛白麪前卻像童子在先生面前受訓一般,偏還得挺起胸膛。
“唯名與器,不可以假人。”薛白道,“倘若僕固懷恩一蠻橫,朝廷姑息容忍,你知是假裝授官,官員百姓如何看?天下各地那些即將要被朕裁撤的節度使如何看?你要爲他們樹立一個表率嗎?!”
“臣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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