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朗結贊目光看去,發現其中有那個拿茶葉與自己換奴隸的李唐大臣李齊物,正在嚷個不停。
說起來,正是因爲這筆交易,他纔會被捉,可恰又是因這筆交易,他沒有被殺掉。
那邊,李齊物嚷着嚷着,回頭一看,忽然道:“他能證明!野布東,你告訴他們,我是要把你帶到大唐,爲太上皇演奏樂曲,你告訴他們!”
朗結贊隨着李齊物下巴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那個被換走的奴隸野布東也在。
之後,隨着李齊物的嚷嚷,野布東還被帶到了他的面前。
“說,這個是你的主人嗎?!”
野布東畏畏縮縮地抬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唐軍士卒便問道:“他在吐蕃官任何職?!”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這個該死的奴隸!”
朗結贊破口大罵,同時連忙以眼色示意野布東看自己的口型,提醒野布東他現在是吐蕃的重臣。
“讓你說!”唐軍士卒給了野布東一鞭,問道:“他是不是吐蕃的宰相?!”
“差不多,是大臣。”
“把他帶過來!”
朗結贊於是被帶出了俘虜營,入了一頂帳篷,只見裏面坐着許多人,都是唐軍的主將,但他也都不認得。
他不敢多話,默默站定。
“給他看看信。”有人吩咐了一句。
於是,一封信便被遞到了朗結贊面前,他看過之後,駭然色變。
“看樣子,你是看懂了。”有唐軍將領用吐蕃語說道:“說說吧,這封信是什麼意思?”
朗結贊額頭上又有冷汗下來。
他就是一天到晚流汗,臉上鹹得很,馬兒才總喜歡跑來舔他的臉。
“我,不太知道詳細的,但如果……”
話還沒說完,朗結贊就捱了重重一鞭,膝彎處也捱了一腳,跪在地上。
“說!”
一柄刀架在了他的大腿上。
“這信,應該是攝政大臣瑪祥寫給達扎魯恭的,看口吻,是瑪祥寫的。”
朗結贊已經落魄,其實也不知道吐蕃的核心之事。但他爲了活命,只能迅速開動腦筋,根據信上的內容,結合之前在父親那聽到的抱怨,猜測一二。
好在他有些滑頭,在朗氏家族中見聞也廣,能說出一點東西來。
有人問道:“這裏‘桑堆與傑巴成了狼崽的爪子’是什麼意思?”
朗結讚道:“桑堆、傑巴,是佛教裏的金剛,指的應該是贊普身邊的兩個近臣,墀桑雅甫拉、洛德古囊恭。他們和我的父親也認識,私下常說,不滿意瑪祥與達扎魯恭,一內一外,一文一武,把持國事。”
“這裏‘焰紋出現在了狼的額頭’又是什麼意思?”
“是吐蕃的一個傳說,額頭上有白焰毛的狼六親不認,會咬死它的父母。應該是說,我想,應該是說贊普想要親政,有了動作,瑪祥說他越權了。”
“瑪祥說‘象雄同意了’,這是什麼意思?”
“怎麼說呢,象雄可以說是吐蕃的一個大部落,首領稱象雄王,是苯教的起源地。”朗結贊一邊想,一邊道:“象雄同意了,應該是他們準備一起廢掉贊普……吧?”
唐軍將領們相互對視了一眼,又有人問道:“這是瑪祥的筆跡嗎?”
朗結犯了難。
他又不是真的吐蕃重臣,哪有機會瞧過攝政大臣的筆跡?可現在若是穿幫,他可就必死無疑了。
假裝仔細辨認了一會,他點點頭,道:“是。”
“你確定?”
按在朗結贊大腿根上的刀又往下壓了壓。
他頭皮一陣發麻,只好硬着頭皮道:“是,我不會認錯。”
第586章 騙子
俘虜營中地方狹窄,俘虜們都餓得有氣無力,蜷縮在地上。
沒有人敢出聲,只隱隱聽到有人在哼着曲,那是一首很簡單的調子,卻讓人眼前浮現起一幅牧童在曠野裏放牧的景象。
單獨被拴在一頂小帳篷內的李齊物也聽到了曲子,很快意識到只有野布東能吹奏出這樣的意境,他遂吹起了口哨,與那曲子相和。
餘音嫋嫋,卻沒人發現他們兩人正通過樂曲來交流。
待到夜深人靜,野布東已漸漸挪到了李齊物的帳篷後面,低聲道:“阿郎。”
“你來了。”李齊物被綁在那,努力湊過身子,小聲道:“如果有人問你,你一定要說我始終在爲大唐打探軍情,明白嗎?”
“小人明白。”
關於如何脫身,李齊物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且已漸漸有了辦法。
他觀察到,唐軍似乎把朗結贊當成了吐蕃的大人物,或許可以藉由此事來給自己添一些功勞。
“你想辦法,告訴你那個落魄主子,他若想要保命,就得繼續裝成吐蕃的重臣、和我配合。”
“阿郎你纔是我的主子。”野布東道:“我一定做到。”
李齊物遂仔細交代了一番。
他說的是軍政國事,非常複雜,原擔心一個奴隸無法轉達。沒想到野布東雖然聽不懂,卻能努力把內容全記下,複述了一遍也沒問題。
那邊,朗結贊被問過話之後就丟回了俘虜營,他憂心忡忡,擔心自己遲早會露餡。
待到次日,俘虜們被安排去打掃戰場、修復乾陵。郎結贊雖說被當成吐蕃重臣,竟也逃不掉這些勞役。
他不情不願地拖動一具被開膛破肚的屍體,腸子流了滿地,因此還捱了一鞭子。
有唐軍士卒罵道:“真當你還是吐蕃貴族,不把這些收拾清楚了,若發了瘟疫,頭一個殺你!”
忽有個小小的身影跑過來,俯下身去把那些腸子塞回到屍體的肚子裏,與朗結贊一起搬邔企w。
來的正是野布東,他十分機敏,趁着這機會便把李齊物要他說的話轉述了出來。
朗結贊又喜又怕,問道:“行嗎?能騙得過那些人嗎?”
“阿郎說,現在只有他能保你,信他,你就能活。”
“你個賤東西,這麼快就把他當作你主子。”郎結贊罵了野布東幾句,對李齊物的提議卻是正中下懷。
李齊物此時正拜倒在白孝德面前。
一封信被遞到了他面前。
“哪來的?”白孝德開口問道。
“正是白將軍派遣到吐蕃軍中的勇士交於我的。”李齊物道。
白孝德順勢便問道:“好,那他叫什麼名字?”
李齊物答不出來,遂道:“我不知他叫什麼名字,我曾救過他一命,他遂將此信交於我。”
“是嗎?”
“是。”李齊物道:“我並非是投靠了吐蕃,而是奉玄宗皇帝之命向吐蕃借兵。忠王在天寶年間就屢次勾結朝臣,玄宗皇帝早知他心性,擔心他在皇位更迭之時作亂,故命我出使。但,達扎魯恭行到邠州,我聽聞玄宗皇帝駕崩的消息,就已意識到自己做了蠢事。”
他表現得很愧疚,用力給了自己一巴掌。
“當時我才知道,玄宗皇帝再次被人矇蔽,犯了與當年縱容安祿山一樣的錯。我立即就想彌補過錯,就開始尋找打探軍情、傳遞消息的機會。”
白孝德並不信他,臉上掛着微微的冷笑,道:“我問你,這封信是如何得到的?”
“我經常出入達扎魯恭的大帳,竊取公文,交於將軍派去的人。可惜,他沒來得及送出去,就犧牲於吐蕃軍中。我趕去救他時已經晚了,他臨終前把文書交還於我。”
說罷,李齊物又補充道:“將軍俘虜的朗結贊,乃是吐蕃大臣,我曾藉着買奴隸的機會,與他交好,暗中策反過他。他可證明臣一顆赤膽忠心向着大唐……”
***
事情進展得竟比李齊物預料中還要順利些。
白孝德問了朗結贊幾句話,朗結贊一番回答下來,還真是將李齊物描繪成一個身在曹營心在漢,爲大唐夙興夜寐之人。
稟過薛白之後,薛白當日就赦免了他們。
“真的?”
李齊物有些不可置信,小心翼翼地走出俘虜營,回頭看去,看押他的士卒並不阻攔。
其後一段時間,他便藉着對達扎魯恭的熟悉,轉而助唐軍追擊吐蕃軍。
據悉,達扎魯恭一路奔逃,一度還殺了個回馬槍,打得郭晞率領的追兵措手不及,結果,吐蕃軍在平涼被郭子儀截擊。
那一戰,郭子儀重挫敵軍,達扎魯恭僅以千餘騎奔出戰場。
唐軍終於大勝,擊退了外敵。
天子剛登基就力挽狂瀾,打了勝仗,算是奠定了威望。遂拜祭了乾陵,感謝了高宗皇帝、則天皇后的保佑,就準備啓程回京。
這其間,李齊物一直擔心薛白會秋後算賬殺了他,忐忑不安,等到祭祀之後,御駕轉回長安,薛白依舊沒有對他下手的意思,他才放下心來。
隊伍進入長安城時,時間已到了深秋。
長安城百姓們再次擁上朱雀大街,瞻仰新的聖人,併爲今年的防秋大勝而歡呼。
歡呼聲雖有,但其實百姓們也顯得疲憊麻木,並不像以前剛平定安史之亂時那般興奮。
彼時,他們以爲趕走了安祿山的亂軍,馬上就要恢復盛世。可接下來的幾年還是多災多難,消磨了他們的期待,如今,對太平盛世的預期已經降到最低了。
百姓們以爲自己只是又熬過了一場艱難困厄,對年輕的天子還能有多少信心也都難說。
當時的他們不知道的是,在這天之後,直到他們生命的盡頭長安城再也沒有遇到過外敵的侵擾,很多很多年後,他們才恍然意識到,那年天子歸長安,他們沒有給到應有的熱烈。
這年冬天,盛世還未歸來,長安城的生活歸於平靜、樸素。
李齊物失去了官職,也失去了他的大宅院,賃居在延福坊的一間三進院中,過了半個月平淡如水的日子。
能保得性命,他還算滿足,沒了上進心,直到他再次見到了朗結贊。
應該是一次巧遇,那天早上,他如往常一樣去坊門處賣報紙,恰碰到朗結贊走過大街。
看着朗結贊身上穿着一件紅色官袍,李齊物不由發愣,之後心中忽起了嫉妒之意。
他作爲宗室,曾經任過高官,如今尚且沒得到任用,幾乎算是被貶爲庶人,怎麼反而是這個吐蕃人當上了大唐的高官?
“吐蕃人。”
李齊物大步上前,攔住朗結贊,上下打量着他,道:“如何回事?”
“李公。”朗結贊顯得文雅了許多,叉手行禮,“我正要去上衙,便不與李公多聊了。”
“你夜裏來找我,我們聊聊。”
“只怕……不方便吧?”
朗結贊顯然不情願,甚至有些打官腔的意思。
李齊物大怒,威脅道:“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若沒有我,你能得到朝廷重用嗎?當時隨便一個俘虜就能證明你什麼都不是,要我向朝廷告你欺君之罪嗎?!”
朗結贊無奈,只好答應下來。
“好吧,李公家在何處?我夜裏前來拜會。”
當夜,來見李齊物的卻不僅有朗結贊,還有野布東。
一段時日未見,野布東也是大變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換上乾淨的袍子,舉手投足真有了樂師的風範。
“阿郎,你沒有騙我,大唐真的太多美妙的曲樂了,我一輩子都學不完!”
甫一見面,野布東就對李齊物納頭便拜,語無倫次地訴說起他的興奮。
他竟真是得償所願,在教坊至藗�行當,一邊學各種技藝,一邊演奏樂曲稚瑯凡凰际瘛�
李齊物不耐煩聽這些小事,轉向朗結贊,指着他的官袍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如何能披紅袍?”
“我歸附朝廷,朝廷則依我在吐蕃的官職,任命我……”
“荒唐!你在吐蕃何官何職?還不都是我替你圓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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