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豐味樓不忙?”

  “當然忙,如何不忙,宴席都訂到明年上元節了。”

  在薛白眼裏,豐味樓比薛靈重要太多。

  他思忖着,若在長安各坊都能有一家酒樓,僱傭人手,有了能隨時調動的護衛、馬車,再應對那些暗地裏的手段就輕鬆多了。

  因此,待兩人從正院走到前院,一路上聊的又是酒樓之事。

  自元月以來,因有皎奴盯着,薛白少與旁人說話,唯獨常常與杜五郎談論的就是酒樓的經營。每當那時,皎奴就會在旁邊半眯半醒。

  “……”

  “分店?我倒是想過,可這般一來,我們的炒菜技藝可就容易泄露出去了,要不還是再大賺一陣子吧?”

  “賺得很多嗎?”

  “很多?”杜五郎道:“你就只會用這樣粗湹脑~來形容進賬?”

  “日進斗金?”

  “唉,其實賬本是由大姐管着,我也不知道具體的。”

  “沒關係,把控菜品纔是一個酒樓的根本。”薛白隨口道。

  杜五郎深以爲然,幹勁愈足。

  說話間,兩人到了馬房。

  杜五郎見薛白牽了馬,問道:“咦,你不是說不去救你阿爺嗎?與我去豐味樓。”

  “上元佳節過去了,我纔想起沒去拜會薛將軍,得去一趟。”

  “豈有此時去拜會的?你大伯此時該在金吾衛坐衙呢……”

  ***

  金吾衛衙署。

  上午時分,忽然響起一聲怒吼。

  “功過並罰?我又犯什麼過了?將軍!這帜姘缚墒俏业谝粋�發現的,上次搜楊慎衿別宅也是我帶人去搜的……”

  “急什麼?待楊家兄弟定罪了,難道還能不升遷你嗎?”

  “怪了,楊釗怎就現在遷侍御史?我看着他只顧拿麻袋裝財物,卻成了他找出證據,發現楊慎矜虧空太府?我可去他孃的吧!”

  “郭千里!你莫要太放肆!”

  “我放肆?朝廷做得出來,反倒我放肆了?不論我的功,可以,你們反而表了楊釗的大功,老子不答應!”

  “嘭!”

  “滾出去!此事你我議論有用否?你既投靠了哥奴,滾去問你主子!”

  郭千里大怒,嘴裏“咦呀呀呀呀”怪聲大叫,終是氣得踹門而出。

  “氣煞我也,氣煞我也!”

  “郭將軍?”

  “薛郎君?你怎麼來了?你可知楊釗遷侍御史了,還佔了發現楊慎矜帜姘傅拇蠊Α�

  “郭將軍莫急。”

  “我如何不急?!我在武威立下赫赫戰功,回長安這些年,已從四品左金吾衛中郎將幹到七品中候了,如何不急?急死我了!”

  “宦海沉浮是常理,郭將軍已到最低谷,往後必能步步高昇……”

  薛白又安慰許久,郭千里才平靜下來。

  “薛郎君啊,你方纔所說,立功與報功,我雖然沒聽懂,但覺得很有道理。這些年我一路貶謫,連李太白也爲我不平,差就差在這報功上。”

  “是,只要補上這點小小的缺漏,郭將軍定能成一代名將。”

  “那夜在御前也是你提醒我。”郭千里撓了撓頭,道:“薛郎君,我有個想法,不如你給我當幕客吧?”

  “我給你當幕客?”

  薛白微微一愣,啞然失笑。

  他倒是沒有生氣,卻大概明白郭千里爲何能混成這樣了。

  “莫笑啊薛郎君,我定不會少你的月俸,往後有你幫我出謩澆撸鹞釋④娢乙伯數谩!�

  “絕非月俸多寡,我還要入國子監讀書……”

  “你可以一邊爲我出謩澆咭贿呑x書嘛,我再爲你引見李太白,爲你增名望,如何?”

  “這樣吧,郭將軍往後若遇到難決之事,隨時來問我,但幕客就免了,真不方便。”

  “……”

  與郭千里聊過,薛白由金吾衛引着,進了衙堂,只見薛徽正大馬金刀地坐着。

  “薛將軍有禮了。”

  “叫大伯。”薛徽揮退左右,“上元節你不到家裏來拜會,跑金吾衛衙門來做什麼?”

  “是來向大伯求助的,昨日,長壽坊的宅院被人佔了,稱是家中欠了賭債……”

  “我說過不會再管薛靈這些破事。”

  薛徽叱喝一聲,板着那張威嚴的臉,最後沒繃住,浮出些笑意道:“但你來找我,此事做對了。你一個孩子,遇到這種事除了找我這個伯父,還能找誰?”

  “是。”

  “提醒你一句,你以往行事太狂了,比我們金吾衛還狂,往後放老實點!”

  “……”

  出了皇城,薛白依舊不去青門酒樓救薛靈。

  他驅馬而走,去往長安縣衙。

  ***

  午後,長壽坊。

  薛靈的宅子在長壽坊的西北隅,長安縣衙則在西南隅。

  薛白曾來過一次,對這一帶不算陌生。

  趕到時正是用午膳的時間,他遂在附近尋了個最熱鬧的小攤,要了碗羊肉湯麪,味道卻是真好,香而不羶,肉質軟糯。

  喫到一半,恰見到顏真卿穿着深青色的官袍,帶着兩個手捧公文的小吏走來。

  顏真卿也看到他了,擺擺手示意他莫急着起身。

  “老崇,老崇嫂,三碗羊湯,六個餅。”

  攤販是一對夫婦,老崇是個老漢,正在大砂鍋邊忙活,老崇嫂是個胖胖的婦人,端着碗從桌椅邊繞走卻是身輕如燕。

  “好哩,顏縣尉先坐!”老崇嫂與縣衙官吏很相熟的樣子,“知道縣尉公幹回來,多舀點羊湯。”

  顏真卿撫須而笑,點頭致謝。

  一名小吏低聲道:“縣尉,縣令只讓我們催繳,若我們反過來替他們解釋,那就逾矩了,這本就不是一日兩日纔有的事。”

  “那他們能一日兩日變出錢穀否?”顏真卿擺了擺手,道:“莫急。”

  “等新任京尹坐衙了,豈還能容縣尉這般慢慢查訪慢慢催繳……”

  薛白坐在一旁看着這一幕,忽然回想起了很多。

  說來,上輩子在基層待了七年之後,他被借調到縣裏,在分管政法的四把手身邊做事,差不多就是縣尉身邊這樣一個小吏。

  這般一想,再看顏真卿,他目光已有些親切。

  “小郎子。”

  深青色的袖子在眼前揮了揮,薛白回過神來,連忙行禮。

  “你可是來拿字帖的?跟老夫來吧。”

  “見過顏少府。”薛白道,“我今日是來報案的。”

  “好,可有狀紙?”

  “有。”

  薛白當即從懷裏掏出狀紙,道:“有人綁走了薛靈,在沒有立契的情況下強佔了薛家宅院以及宅院內的財物。”

  顏真卿接過看了一眼。

  那在旁人眼裏還能勉強算工整的字跡,在他看來醜得不可救藥,但行文的思路卻非常清楚。

  昨日長壽坊發生的這件事他已聽說了,薛靈欠下鉅額賭債,抵了宅院,家小都被人趕出來了。

  但沒人想過報案。

  因爲沒人想過大唐其實是明令禁賭的。

  “你便是那‘胡亂拼湊’的薛白?老夫想起來了,在大理寺見過你一面。”

  “學生薛白,讓顏少府見笑了。”

  上元節御宴上的事,顏真卿已聽說了,知道薛白攀附虢國夫人巴結權貴之事,另外還聽說,楊慎矜案此子也參與其中。

  卻沒想到一見其人,眼神中不見諂媚,只有堅定。

  這少年……只認最終目的,而不問道途泥濘。

  “你歷經諸事,今日還能想到要循法報辦,而非再去借勢。”顏真卿嘆息,“也算是不錯。”

  “只要能以法辦,學生必循法而爲。”

  顏真卿問道:“倘若不能以法辦,又如何?”

  “看情況,看根由上是我錯了還是天下法錯了。若我錯了,也是循法而已。”

  薛白不願交溠陨睿c到爲止。

  顏真卿偏要再問。

  “若天下法錯了呢?”

  “改。”

  簡促有力的一個字,顏真卿忽走了神。

  他想到了在這縣尉任上所見,大唐均田與租庸調的崩壞,朝廷的修修補補乃至於變本加厲。

  從未見誰敢對這些碎裂的痕跡,堅定地回應一個“改”字。

  這是盛世,不用改,且誰都改不起。

第74章 春雨

  陽光灑進閣樓,小爐上,煎茶的水已沸騰。

  “薛靈那座宅院,乃薛仁貴於北衙六軍任將之時所置,雖不如後來的大將軍府,但傳給了二房,也是祖宅。若守不住,得被人說不孝,不論是爲了阿爺還是祖宅,薛白都該來一趟。”

  “想必是他昨日沒想明白這些,不肯爲假父操勞,今日想明白了就會來的……”

  達奚盈盈很有耐心,煎着茶等待。

  不多時,她得到了一個消息。

  “娘子,我們安排在長壽坊薛家宅院裏的無賴,被長安縣吏趕出來了。”

  “爲何?”

  “還未過契……”

  “薛靈欠債的借據給他們看了嗎?”

  “給了,但長安縣尉說,苦主不肯認一夜之間欠下鉅債,懷疑我們設賭、設騙,要查此事。”

  達奚盈盈一皺眉,惱道:“我賭坊設在萬年縣,與他長安縣何干?多管閒事。”

  她並不在意那座小宅院,只是奇怪分明只是過來談兩句話就能解決之事,薛白爲何要弄得如此複雜?

  很快又有人匆匆趕來,稟道:“娘子,薛白往道政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