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好。”
兄弟倆沉默了下來,等了很久,終於有兵士來報,道:“殿下到了。”
“帶了多少人來?”
“十多人。”
“那就好。”田神功道。
離開長安已有兩三日了,此前他一直沒有找到動手除掉薛白的機會,因其身邊總是有數百精銳。
今日是薛白主動與他說“聽元載說你烤肉烤得好喫,我卻還未嘗過。”
“末將是獵戶出身,那紮營後就去獵些野味來,烤與殿下。”
“好,你我也許久沒有推心置腹地談談了。”
田神功能從這番對話之中察覺到薛白是想要再給他一個反省的機會。
很可能是要藉着今夜的“推心置腹”,談談他在邊境燒殺搶擄之事。
此前一直提心吊膽,現在終於能得到薛白的原諒了,可惜,他已經志不在此。
“我們去迎殿下。”
田神功沒有披甲,走出大帳,放眼遠眺,並沒有見到薛白。
他遂繼續往這片營柵外面走去,士卒卻攔了攔他,道:“將軍,殿下去了那邊。”
田神功一愣,回過頭,只見那士卒指的是他麾下士卒們住的營房。
他與田神玉對視一眼,兩人眼睛深處都閃過不安。
現在這情況,要不要把刀斧手都叫出來,直接包圍大營,誅殺殿下?
最終,田神功也沒敢做這樣的決定,而是往營中趕去,去迎接薛白。
此時正是放第二頓飯的時候,士卒們剛紮好營,蹲在地上用飯。
等田神功找到薛白時,意外地發現,薛白竟是席地而坐,由許多士卒圍在中間,周圍恐怕有數百人。
“殿下竟還記得末將?!”
“討南詔時,你便在田神玉麾下吧,我記得你還哭了。”
“嘿嘿,末將如今可不會哭……”
田神功一路往裏走,一路都能聽到對話聲。
他軍中並非所有人都是劍南兵,也有許多是到了關中之後剛招募的,薛白都能聊上幾句,聊吐蕃,聊軍需,也聊這些士卒入伍之前的生活,村裏雞毛蒜皮的小事。
也有對他的抱怨。
“這次到長安,喫得好多了。在劍南喫的也不算少,但田將軍對親兵優待得多。”
“怎麼個優待法?”
“殿下。”田神功終於到了薛白麪前。
“來了。”薛白道:“正與你的兵聊呢,都是好兵啊。”
“都是大唐的兵,是殿下的兵。”田神功道。
“說的好。”
“殿下,末將已準備好了烤肉,請殿下移步大帳。”
至此,氣氛都很不錯,一幅軍中主帥前來視察,嚴肅中有活潑的景象。
可就在此時,薛白雲淡風輕地問了一句。
“去你的大帳中,讓你安排的刀斧手殺我嗎?”
田神功臉上恭敬的笑容僵住了。
他以爲自己幻聽了。
在承受了太多的心理壓力,每天想這想那,因爲背叛而煎熬之後,自己終於是快瘋了,聽錯了。
“殿下說什麼?”
薛白道:“不是嗎?你違背軍法,敗露之後,打算勾結叛逆殺了我。”
不是幻聽。
田神功懵住了。
他活到這麼大,上一次出現這樣不知所措的情況,還是六歲那年偷喫了家裏備着過年的那塊臘肉,說謊被阿孃逮到,天知道他當時有多慌。
可那次他只是捱了一頓毒打,這次卻是要命的。
因爲太慌,周圍的畫面模糊起來,田神功只能感受到薛白身上可怕的氣場。
他深呼吸,告訴自己鎮定下來,事情還沒到最壞的一步。
“殿下誤會了,末將絕沒有這麼做……”
狡辯的話說到一半,田神功終於對上了薛白的眼,那眼神清澈卻又凌厲,顯然已洞察了一切。
再瞞也沒用,瞞不住了。
過往的恩義不再,只有你死我活。
“殺了他!”
田神功突然大喝一聲,示意田神玉與他的心腹將領們動手。
這裏畢竟還是他的營地,周圍更多的還是他的兵。
然而,腥怂坪踹�沒反應過來,全都在發愣,甚至不知道田神功要殺的是誰。
“殺了太子!給你們一場潑天富貴!”
田神功再次大喊了一聲,拔出匕首,向薛白撲了上去。
在他的印象裏,薛白還是天寶五載那個文弱少年,根本就躲不過他這敏捷兇猛的一刀。
薛白並沒有躲,只是立在那兒,抬起手,指着田神功,沉着有力地道:“拿下!”
“殺太子!”
田神功還在向前衝,但有人伸腳一絆,將他絆倒在地。
他武藝雖高,在這麼多人當中,根本無法施展。
“嘭”地摔在地上,塵土飛揚中他看到一雙雙軍靴,喊道:“做什麼?你們是我的兵,殺了太子,賞萬戶侯!”
薛白又不是一輩子困在深宮,毫無威望的太子。他從南詔到燕京,也曾南征北戰,周圍這些士卒不僅是田神功的兵,同樣也是他的兵。
至於封賞,一個都知兵馬使哪能賞萬戶侯?豈能比一個馬上要登基的儲君賞得多?
沒等田神功再喊,已有士卒撲上去,死死地摁住了他。
田神功奮力掙扎,臉色漲得通紅,見不得逃脫,遂看向了田神玉。
“神玉!動手!”
田神玉一直在發呆,此時才反應過來,從身後親兵手裏搶過一支弩,看向薛白。
目光相對,他像是被燙到了一般,迅速躲開薛白的眼神,抬起弩。
此時,刁丙已經趕到了田神玉身後,抬起刀就要斬。
“嗒。”
一聲響,那支弓弩掉落在地。
田神玉緊接着也跪倒在地,重重磕了個頭,道:“殿下!末將錯了,末將才是主郑 �
他一邊請罪,刁丙已帶人將他摁在地上,死死捆住。
“殿下,我們是被張氏蠱惑了,她要扶李亨登基,壞殿下的大業……”
***
不知何時,李泌走到了薛白的身後。
“不負殿下信任。”
之所以用李泌,就是因爲薛白確定,李泌不可能幫着張汀。
此前,李泌輔佐李亨,曾親眼看過張汀害死了李倓,間接導致了李亨的慘敗,使他被俘。更壞的影響則是動搖社稷。
故而這兩日,正是李泌通過調派錢糧,替薛白安撫住了軍中這些士卒。
“這邊就交給你處理吧。”薛白道。
“殿下是不忍?”
“不是,我回京一趟。”
李泌道:“那我率軍返回長安?”
“不必,你繼續西進。”薛白道:“我去辦點事就來。”
第576章 太上皇帝
大明宮,宣政殿內燈火通明。
張汀抬頭望了一眼,有種想要步入其中的衝動。但她並沒有這個資格,只能繞道到後面的含涼殿。
空地上已經聚集了許多人,多是諸王與公主駙馬們,都在哭哭啼啼。
李琮駕崩的消息已經被封鎖了,對外說是病危,此時大家都是在等遺詔,嘀嘀咕咕地商議着。
前方,張泗匆匆迎了上來,向張汀使了個眼神。
“沒動手?”
“我們又沒做什麼,探望聖人病情而已。”張泗道:“薛逆都不在長安,誰敢動手。”
張汀問道:“宮門都控制住了?”
“你姐夫已經派人去了。”
“少陽院呢?我沒看到他的家眷。”
張泗道:“現在這等關鍵時刻,豈還理會這些婦孺?”
張汀態度堅決,道:“我不安心,必須派人去拿他的妻兒。”
說罷,她湊到李亨耳邊低聲了幾句,李亨於是招過李俶,讓他安排人去少陽院拿人。
從這件事,似乎能看出張汀與李俶之間的合作已沒有之前默契了。
“太上皇來了。”
“請太上皇安康。”
隨着腥说暮魡荆盥』诟吡κ康臄v扶下走進了含涼殿。
他這一現身,張汀的一顆心也就定下來了,知道哪怕有人心向薛白,也不敢公然反對太上皇。
李亨在她耳邊低語道:“我隨太上皇進去。”
“好,遺詔已經擬好了。”張汀道。
“多虧了你。”
李亨抬手在張汀的背上輕輕拍了拍,邁步入殿。
殿門處的守衛已換成了李曇,入內,一旁的竇氏與李儼、李俅等人發出了輕微的嗚咽聲。
內裏傳來李隆基蒼老而悲涼的說話聲。
“你是朕的長子。”
“你幼年時,朕忙於國事,疏於對你管教,致使你打獵被捉傷了臉。”
“還記得嗎?你年輕時也說過傻話,你說,你不過是朕貪歡留下的種,而非朕的兒子。你錯了,朕待每一個兒子都是一樣的……”
李亨聽着,心想,李隆基待每個兒子都是一樣的無情。
他上前,毫不猶豫地打斷了李隆基與李琮那場沒有回答的、單方面的無聊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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