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0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好。”

  兄弟倆沉默了下來,等了很久,終於有兵士來報,道:“殿下到了。”

  “帶了多少人來?”

  “十多人。”

  “那就好。”田神功道。

  離開長安已有兩三日了,此前他一直沒有找到動手除掉薛白的機會,因其身邊總是有數百精銳。

  今日是薛白主動與他說“聽元載說你烤肉烤得好喫,我卻還未嘗過。”

  “末將是獵戶出身,那紮營後就去獵些野味來,烤與殿下。”

  “好,你我也許久沒有推心置腹地談談了。”

  田神功能從這番對話之中察覺到薛白是想要再給他一個反省的機會。

  很可能是要藉着今夜的“推心置腹”,談談他在邊境燒殺搶擄之事。

  此前一直提心吊膽,現在終於能得到薛白的原諒了,可惜,他已經志不在此。

  “我們去迎殿下。”

  田神功沒有披甲,走出大帳,放眼遠眺,並沒有見到薛白。

  他遂繼續往這片營柵外面走去,士卒卻攔了攔他,道:“將軍,殿下去了那邊。”

  田神功一愣,回過頭,只見那士卒指的是他麾下士卒們住的營房。

  他與田神玉對視一眼,兩人眼睛深處都閃過不安。

  現在這情況,要不要把刀斧手都叫出來,直接包圍大營,誅殺殿下?

  最終,田神功也沒敢做這樣的決定,而是往營中趕去,去迎接薛白。

  此時正是放第二頓飯的時候,士卒們剛紮好營,蹲在地上用飯。

  等田神功找到薛白時,意外地發現,薛白竟是席地而坐,由許多士卒圍在中間,周圍恐怕有數百人。

  “殿下竟還記得末將?!”

  “討南詔時,你便在田神玉麾下吧,我記得你還哭了。”

  “嘿嘿,末將如今可不會哭……”

  田神功一路往裏走,一路都能聽到對話聲。

  他軍中並非所有人都是劍南兵,也有許多是到了關中之後剛招募的,薛白都能聊上幾句,聊吐蕃,聊軍需,也聊這些士卒入伍之前的生活,村裏雞毛蒜皮的小事。

  也有對他的抱怨。

  “這次到長安,喫得好多了。在劍南喫的也不算少,但田將軍對親兵優待得多。”

  “怎麼個優待法?”

  “殿下。”田神功終於到了薛白麪前。

  “來了。”薛白道:“正與你的兵聊呢,都是好兵啊。”

  “都是大唐的兵,是殿下的兵。”田神功道。

  “說的好。”

  “殿下,末將已準備好了烤肉,請殿下移步大帳。”

  至此,氣氛都很不錯,一幅軍中主帥前來視察,嚴肅中有活潑的景象。

  可就在此時,薛白雲淡風輕地問了一句。

  “去你的大帳中,讓你安排的刀斧手殺我嗎?”

  田神功臉上恭敬的笑容僵住了。

  他以爲自己幻聽了。

  在承受了太多的心理壓力,每天想這想那,因爲背叛而煎熬之後,自己終於是快瘋了,聽錯了。

  “殿下說什麼?”

  薛白道:“不是嗎?你違背軍法,敗露之後,打算勾結叛逆殺了我。”

  不是幻聽。

  田神功懵住了。

  他活到這麼大,上一次出現這樣不知所措的情況,還是六歲那年偷喫了家裏備着過年的那塊臘肉,說謊被阿孃逮到,天知道他當時有多慌。

  可那次他只是捱了一頓毒打,這次卻是要命的。

  因爲太慌,周圍的畫面模糊起來,田神功只能感受到薛白身上可怕的氣場。

  他深呼吸,告訴自己鎮定下來,事情還沒到最壞的一步。

  “殿下誤會了,末將絕沒有這麼做……”

  狡辯的話說到一半,田神功終於對上了薛白的眼,那眼神清澈卻又凌厲,顯然已洞察了一切。

  再瞞也沒用,瞞不住了。

  過往的恩義不再,只有你死我活。

  “殺了他!”

  田神功突然大喝一聲,示意田神玉與他的心腹將領們動手。

  這裏畢竟還是他的營地,周圍更多的還是他的兵。

  然而,腥怂坪踹�沒反應過來,全都在發愣,甚至不知道田神功要殺的是誰。

  “殺了太子!給你們一場潑天富貴!”

  田神功再次大喊了一聲,拔出匕首,向薛白撲了上去。

  在他的印象裏,薛白還是天寶五載那個文弱少年,根本就躲不過他這敏捷兇猛的一刀。

  薛白並沒有躲,只是立在那兒,抬起手,指着田神功,沉着有力地道:“拿下!”

  “殺太子!”

  田神功還在向前衝,但有人伸腳一絆,將他絆倒在地。

  他武藝雖高,在這麼多人當中,根本無法施展。

  “嘭”地摔在地上,塵土飛揚中他看到一雙雙軍靴,喊道:“做什麼?你們是我的兵,殺了太子,賞萬戶侯!”

  薛白又不是一輩子困在深宮,毫無威望的太子。他從南詔到燕京,也曾南征北戰,周圍這些士卒不僅是田神功的兵,同樣也是他的兵。

  至於封賞,一個都知兵馬使哪能賞萬戶侯?豈能比一個馬上要登基的儲君賞得多?

  沒等田神功再喊,已有士卒撲上去,死死地摁住了他。

  田神功奮力掙扎,臉色漲得通紅,見不得逃脫,遂看向了田神玉。

  “神玉!動手!”

  田神玉一直在發呆,此時才反應過來,從身後親兵手裏搶過一支弩,看向薛白。

  目光相對,他像是被燙到了一般,迅速躲開薛白的眼神,抬起弩。

  此時,刁丙已經趕到了田神玉身後,抬起刀就要斬。

  “嗒。”

  一聲響,那支弓弩掉落在地。

  田神玉緊接着也跪倒在地,重重磕了個頭,道:“殿下!末將錯了,末將才是主郑 �

  他一邊請罪,刁丙已帶人將他摁在地上,死死捆住。

  “殿下,我們是被張氏蠱惑了,她要扶李亨登基,壞殿下的大業……”

  ***

  不知何時,李泌走到了薛白的身後。

  “不負殿下信任。”

  之所以用李泌,就是因爲薛白確定,李泌不可能幫着張汀。

  此前,李泌輔佐李亨,曾親眼看過張汀害死了李倓,間接導致了李亨的慘敗,使他被俘。更壞的影響則是動搖社稷。

  故而這兩日,正是李泌通過調派錢糧,替薛白安撫住了軍中這些士卒。

  “這邊就交給你處理吧。”薛白道。

  “殿下是不忍?”

  “不是,我回京一趟。”

  李泌道:“那我率軍返回長安?”

  “不必,你繼續西進。”薛白道:“我去辦點事就來。”

第576章 太上皇帝

  大明宮,宣政殿內燈火通明。

  張汀抬頭望了一眼,有種想要步入其中的衝動。但她並沒有這個資格,只能繞道到後面的含涼殿。

  空地上已經聚集了許多人,多是諸王與公主駙馬們,都在哭哭啼啼。

  李琮駕崩的消息已經被封鎖了,對外說是病危,此時大家都是在等遺詔,嘀嘀咕咕地商議着。

  前方,張泗匆匆迎了上來,向張汀使了個眼神。

  “沒動手?”

  “我們又沒做什麼,探望聖人病情而已。”張泗道:“薛逆都不在長安,誰敢動手。”

  張汀問道:“宮門都控制住了?”

  “你姐夫已經派人去了。”

  “少陽院呢?我沒看到他的家眷。”

  張泗道:“現在這等關鍵時刻,豈還理會這些婦孺?”

  張汀態度堅決,道:“我不安心,必須派人去拿他的妻兒。”

  說罷,她湊到李亨耳邊低聲了幾句,李亨於是招過李俶,讓他安排人去少陽院拿人。

  從這件事,似乎能看出張汀與李俶之間的合作已沒有之前默契了。

  “太上皇來了。”

  “請太上皇安康。”

  隨着腥说暮魡荆盥』诟吡κ康臄v扶下走進了含涼殿。

  他這一現身,張汀的一顆心也就定下來了,知道哪怕有人心向薛白,也不敢公然反對太上皇。

  李亨在她耳邊低語道:“我隨太上皇進去。”

  “好,遺詔已經擬好了。”張汀道。

  “多虧了你。”

  李亨抬手在張汀的背上輕輕拍了拍,邁步入殿。

  殿門處的守衛已換成了李曇,入內,一旁的竇氏與李儼、李俅等人發出了輕微的嗚咽聲。

  內裏傳來李隆基蒼老而悲涼的說話聲。

  “你是朕的長子。”

  “你幼年時,朕忙於國事,疏於對你管教,致使你打獵被捉傷了臉。”

  “還記得嗎?你年輕時也說過傻話,你說,你不過是朕貪歡留下的種,而非朕的兒子。你錯了,朕待每一個兒子都是一樣的……”

  李亨聽着,心想,李隆基待每個兒子都是一樣的無情。

  他上前,毫不猶豫地打斷了李隆基與李琮那場沒有回答的、單方面的無聊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