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90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好,聖人便託你們照顧了,務必讓他按時服藥。金石丹藥有害,萬不可讓聖人服用。”

  “放心。”李伊娘道:“我知道的。”

  她嘆息一聲,想到太宗皇帝年輕時也知丹藥是害人之物,晚年卻還是迷信長生不老。

  過了兩日,薛白于禁軍中點了四百精銳爲護衛,召田神功率軍到便橋誓師,隨他趕赴秦隴戰場。

  田神功從劍南帶了三千精兵,近來又募兵三千餘人,再加上咚娃D呒Z草的民夫,隊伍絡繹向西而去。

  ***

  薛白離開長安的第一天,長安城格外的平靜。

  哪怕是一些反對薛白的勢力,因不知薛白的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麼藥,並不敢輕舉妄動,反而比平時還要謹慎。

  只是在傍晚,有一隊彪悍漢子護衛着一輛馬車進了長安城。

  張汀透過車簾的縫隙往外看去,表情顯得十分凝重。

  她已沒有了過去的驕傲,這一次與薛白爭權,她是帶着恐懼、抱着事不成便死的決心,她着實沒有信心能勝薛白,可沒有退路了,一旦李琮死、薛白繼位,等待她的只會是無盡黑暗的人生。

  所幸,這種恐懼讓原本相互爭鬥的人們都團結了起來,所以這一次也許能勝呢?

  張汀的車馬進入了安興坊的一處宅院,一個披麻戴孝的中年男子就迎了上來。

  這人名爲吳漵,是不久前死掉的吳湊的哥哥,也是李俶的舅舅。這樣的身份,原本是與張汀水火不容的,可如今他們互相之間卻顯得十分信任。

  “如何?”

  “壞消息是李承宏已經敗露了,李齊物也出逃了;好消息是,越來越多人願意幫我們,這是名單。”

  “宮城如今是誰在守衛?”張汀問道。

  “樊牢。”

  “此人只怕連大明宮有幾座城門都不知道吧?”張汀鬆一口氣,道:“我也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田神功給我留了一批人手。”

  吳漵馬上反應過來,田神功是用新招驀的人手把心腹兵力替換了一部分留在長安。

  他不由大喜,道:“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張汀問道:“能派人入宮嗎?”

  “可以。”

  吳漵當即就從懷裏拿出一塊令牌來,道:“我們已經說服了李儼,也得到了竇皇后的支持。”

  “別急,再等兩日。”張汀喃喃道:“先等西邊消息……他最好是死了。”

  對他們而言,只要薛白死在吐蕃人或田神功手裏,長安城的一切就很簡單了。

  ***

  含涼殿中,李琮再次睜開了眼,道:“朕要丹藥。”

  侍奉在他旁邊的是李俅,道:“父皇,殿下說……”

  李琮雖然有氣無力,可眼中卻是突然含怒。

  他是真的很生氣,不過,想到薛白已不在長安,有些話他終於敢對李俅說。

  “讓那些奴婢都撤下去。”

  李俅看了殿內的宮人們一眼,吩咐道:“退下。”

  宮人們沒有退下,直到李琮道:“朕讓你們退下,天子的話你們敢不聽?”

  現在監國太子不在,又說過讓聖人理政,李琮說話還是有用的,很快,殿內只剩下他們父子二人。

  “朕用這湯藥,不會有好轉的。”李琮低聲道,“他一定在這湯藥裏下了毒。”

  “父皇是說三郎,可是……”

  “朕原本好好的,近年來每況日下,朕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李琮悲中從來,又道:“別聽那些庸醫胡說,他們騙你們讓朕喝他們開的藥,意欲害朕。”

  李俅大驚。

  李琮道:“只有丹藥能救朕,讓虛清真人爲朕煉丹……就當朕求你,朕以前喫過丹藥,知道它有用……”

  這事,李俅是萬萬不敢答應的。

  可現在薛白一出長安,李琮就死活不再喝那些湯藥。

  李俅遂每次都依他的吩咐,把那些湯藥偷偷倒掉,以期停止服毒之後,李琮的身體能有所好轉。

  然而並沒有好轉,李琮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枯竭着,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李琮駕崩就是這幾日的事了,根本就藥石無醫。

  就在薛白離京的第四日,李琮忽然昏厥了過去。

  有宮人迅速把這件事報給了樊牢,於是樊牢當日就派出快馬,以急驛把信報送去給薛白。

  快馬奔出長安,有人在城頭上見了這一幕,火速將消息遞到了安興坊。

  “聖人就快要駕崩了,殿下只怕會趕回來。”

  “我們該怎麼辦?”

  “動手嗎?”

  “……”

  準備了這麼久,如今終於到了關鍵時刻,張汀卻猶豫了起來。

  她只是一個婦人,並不是真正的主郑矝]有資格主事,她擅長的本是像藤蔓般依附於男人。是因爲她的男人被幽禁了,她才只能設計逃脫,在外聯絡。

  現在輪到她來做決斷了,可她卻還沒得到田神功的消息。

  張汀咬着手指,思考着薛白已經死了或沒死,局勢是大不相同的。

  若是薛白已經死了,那他們只需要按部就班地繼續聯絡朝臣,等到李琮駕崩,薛白死訊傳來,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擁立李亨。

  可若薛白還沒死,那就得再冒一次險。

  “該死,那村夫也不傳個消息來,果然是成不了事。”

  張汀思來想去,不能只寄望于田神功,遂道:“動手。”

  “好!”

  “你帶人去太極宮,請太上皇出面理政;你帶人去十王宅,請忠王繼位;你去找豫王,讓他速去禁軍……”

  隨着張汀的吩咐,一道道身影出了這座神祕的宅院,往各個王公貴族、勳貴權臣的府邸趕去。

  她得搶在旁人反應過來之前動手,那其實還有一個關鍵之處。

  因此,等到旁人都離開了,她還又吩咐了一句。

  “讓李俅盡孝吧,告訴他,也許聖人服了丹藥還能再撐一段時間。”

  ***

  匣子打開,裏面是一顆紅色的藥丸,色澤飽滿,十分鮮豔。

  “放心吧,禁衛沒有搜身。”李儼低聲道:“沒有任何人知道我們帶了丹藥給父皇。”

  李俅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不敢違逆薛白的意思,同樣也不敢違逆李琮的意思,兩難之下,終於在這神不知鬼不覺的情形中接過了那個匣子。

  “給朕。”

  李琮那灰敗的眼神終於有了些許光彩,滿是期盼地盯着那枚紅丸。

  他彷彿已經能夠體會到以前每次吞服後那種氣血充盈之感。

  “快……給朕……”

第575章 宮變

  一張嘴已經張開,周圍稀疏的鬍鬚顫抖着,一枚紅色的藥丸滾入嘴中,和水吞服。

  “咕嚕。”

  李琮舒服地嘆了一口氣。

  不論丹藥有沒有效果,他至少在情緒上得到了滿足,眼神裏有了興奮之色,臉上的傷痕也顯得微微潮紅。

  “父皇。”李俅見他似有好轉,不由欣喜,道:“有一件事,孩兒們想與你說。”

  李琮沒吭聲,像是正處在一個奇怪的狀態裏,彷彿看到了自己馬上要病體痊癒,長生不老,甚至得道成仙,這讓他充滿了喜悅與憧憬,飄飄然不知所以。

  好的情緒賦予了他生命力,讓他顯得健康了許多。

  “阿兄,你來說嗎?”李俅道。

  “好。”李儼道:“前幾日,孩兒遇到了李曇。”

  “李曇?誰?”李琮問道。

  “清河郡公李詢之孫,舅公的長女婿,與忠王是連襟。”

  李琮的妻子竇氏,乃是李隆基生母竇德妃的侄女,而張去逸則是李隆基表兄弟。因此,李儼喚張去逸爲舅公。

  “他?李亨的人。”李琮想起來了。

  李儼道:“孩兒一直想入宮來看父皇,可擔心三郎不答應,是李曇告訴我,三郎想要表現得兄弟和睦,不會不答應的。”

  李琮道:“原來是李曇讓你們入宮的。”

  “三郎出征秦隴之後,李曇又來找孩兒了,說是……他們要除掉三郎,讓父皇親政。”

  出乎意料的是,李琮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激動,而是毫無反應。

  現在才支持他親政已經太晚了,他此前爲此努力之時,宗親勳貴們毫無反應,只顧聲色犬馬。可笑眼看着薛白快要即位了,反而一個個都聯合起來,可笑。

  但那些人也錯了,他還沒死呢,而且還要長長久久地活下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不。”

  李琮道:“朕是皇帝,朕的兒子是太子,朕爲何要支持他們宮變?朕只需要活下去就贏了。”

  他似乎找到了致勝的祕法,排除他此前的昏庸與懦弱,只要能長生,他連薛白都能戰勝。

  想到這裏,李琮腦海中像是有浪湧起,讓他開心到顫慄。

  “孩兒沒有想要宮變,入宮只想侍奉父皇。”李儼毫無主見,道:“沒想到三郎出京了,李曇他們又唤j了很多人,馬上要請出太上皇,孩兒也不知該怎麼辦……”

  “噗!”

  忽然,李琮一口血噴出,直接噴了李儼滿臉。

  李儼話才說到一半,嘴巴還張着,嚐到了那溫熱、鹹腥的血味,眼前的畫面瞬間變成了紅色,嚇得整個人都僵在那兒。

  眼前,那張佈滿了傷痕的臉有一瞬間變得猙獰至極,彷彿李琮喫的金丹不是能讓他成仙,而是成爲惡鬼。

  李俅也被血濺了半張臉,眼睜睜地看着李琮的眼神一點點地黯淡下去,身體也緩緩向後倒去。

  “父皇?”

  兄弟倆輕聲喚了喚,上前推了推李琮,沒有反應,只有那雙死魚一樣的眼還睜着。

  李俅嚇壞了,伸出手湊到他鼻子下探了探,沒感覺到任何鼻息。

  “駕……”

  “駕崩了。”

  “怎麼會?”李儼不可置信,拼命推着李琮的屍體,“又不是第一次喫丹藥,最多是變得暴躁、頭痛,怎麼可能馬上就死?”

  “他他他身體受不住猛藥。”

  “對,是這樣,沒有人知道他喫了丹藥吧?”

  “沒有。”李俅打了個嗝,“與丹藥無關,都知道父皇原本就快駕崩,本來就快沒了。”

  兄弟兩人互相安慰了一會,決心要把原本慶王府供奉的那個道士殺掉,以防萬一。

  “現在怎麼辦?”

  “聯絡李曇?”

  “可父皇不同意。”

  “我們能怎麼辦?三郎都不在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