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隆基往日在國事上都懂得注意分寸,怕干涉了薛白而受到迫害,今日卻敢在薛白的家事上如此直接地插手,且沒有一點遲疑。
似乎讓這孩子名叫“李祚”,比他這個太上皇的安危都重要。
“把名字記在皇家玉牒上。”李隆基又吩咐道,“再傳旨,冊封李祚爲廣陵郡王,食邑五千戶……”
這次跑來看孩子,李隆基所做的也就僅此而己。
拋開他的身份,怎麼看都只是一個老者想見見曾孫。
當然,他有數百個真正的曾孫,也從未見哪個受到過他如此重視。
從頭到尾,薛白都在觀察着李隆基,試圖看穿那和藹慈祥的神情背後是否隱藏着陰帧?上В盥』谘诘煤芎谩�
但薛白不會被他騙了,而是認爲越是其樂融融,越是假象。
極有可能爲了讓大唐的社稷不會被薛白傳給自己的兒子,從此屬於異姓血脈,李隆基纔不惜勾結吐蕃。
正是因爲這個孩子的出生堅定了李唐宗室的反抗決心,卻還起名“李祚”,想來,還真是諷刺……
第571章 舊部
午後,兩個魁梧的身影走進了宣政殿,略顯侷促。
“末將田神功,見過殿下!”
田神功當先行了禮,他身後的田神玉原本還好奇地看着殿內的陳設發呆,連忙學着兄長行禮。
“不必多禮,想必是李光弼軍法嚴,你們倒是拘謹了。”
坐在桌案後的薛白臉上浮起笑容,又道:“許久未見了。”
田氏兄弟遂也咧嘴笑開來,田神功道:“殿下一點也沒變,除了更英武了。”
薛白道:“你們倒是胖了許多。”
十年前在長安兩人都是精瘦模樣,如今已大不相同。
田神玉憨笑兩聲,拍了拍自己的肚皮,道:“回殿下話,打仗嘛,我多備些油水。”
相比于田神玉的坦率,田神功則顯得沉穩很多,道:“我們兄弟發福了許多。”
閒聊了幾句,談起正事,薛白問道:“可知爲何調你們回長安。”
“當然是因爲秦隴的戰事。”田神玉道,“秦隴打得不如劍南,殿下怕吐蕃軍殺入關中了。”
田神功則猶豫了片刻,把聲音壓低了許多,道:“殿下是擔心……聖人的御體?”
聽了這話,田神玉不由驚訝地瞥了兄長一眼,不明白他如何懂這麼多。
薛白道:“你久在軍中,竟知聖人龍體欠安?”
田神功道:“末將瞎琢磨的。”
“如何琢磨的?”
“聖人自然是因爲身體不好才讓殿下監國。”田神功道,“殿下監國以後,國泰民安,聖人若有不虞,自該請殿下繼位。”
“近來可有讀書?”
“末將在軍中但有閒暇,就看報紙。”
薛白又問了幾句關於吐蕃戰局、關中情勢的看法,田神功一一對答如流,讓他頗爲滿意。
此番,田氏兄弟帶了劍南兵三千人,俱是百戰老卒,薛白命他們駐紮在灞上,隨時聽候調令。
有了這樣一支力量,長安城不論發生什麼樣的政變,他都可以從容應對了。
***
灞上。
一隻野兔誤闖到了離軍營百餘步的範圍內,突然聽到有馬蹄聲響起,連忙往樹林裏竄。
它膽小慌張、因此跑得極快。
然而,有人驅馬而來,“嗖”地一箭射出,徑直貫穿了它的眼珠。
“好箭法!”
元載身後的官員們拍掌讚歎不已,有人便向射出這一箭的田神功道:“將軍身懷絕技,難怪得殿下信任,平步青雲。”
“不敢當。”田神功道,“這些年輾轉川蜀,隻立了些微末小功。”
說着,他命士卒去撿了那隻野兔,打算今夜親自烤了招待元載。
今日是元載帶着一些度支官員來監督給田神功這支兵馬咚偷腻X糧輜重,正事處理好,夜裏腥司妥隗艋鹋钥救怙嬀啤�
軍中自然有伙伕弄喫食,但田神功還是親手宰殺了野兔叉在火上烤着。
“如今秦隴戰事喫緊,軍費不支,殿下禁了宴飲,否則我請將軍在長安設宴。”元載望着黑夜裏的軍營,道:“連歌舞也沒有,怠慢了。”
“元相公言重了,末將出身貧寒,不講究那些。”
“那你我出身一樣,往後可多親近。”
元載這話一語雙關,實則說的是他們都是東宮的人,但也無所謂田神功聽沒聽懂。
他眯眼望了遠處的營帳一眼,道:“將軍把家眷帶到長安了?”
“是,這些年行軍打仗,他們都跟着我,難得回長安。”田神功道,“我兄弟倆的婆娘,還是以前在長安當禁衛時,殿下出錢讓我們娶的。”
“還有這層關係。”元載纔想起來,“你們原先在金吾衛當值?”
“就只是跑腿辦差的雜兵,最初來長安,是奔着當射生手來的,沒被看上。”
“也是,你武藝非凡。”
田神功笑了笑,道:“我雖追隨殿下早,卻沒趕上平定安史之亂。”
“敗吐蕃纔是大功。”元載道,“更大的功勞也就在眼前了,往後當個金吾衛大將軍,在長安建宅置院。”
田神功一聽就知,這說的是聖人快要駕崩了,他們將有機會成爲元從功臣。
他正想請教,元載忽道:“肉熟了。”
火上的兔皮漸漸烤至焦黃。
“把鹽罐拿來。”
田神功命人拿了鹽,捏了一把,均勻地抹在兔肉上,繼續用火溫煨着。
元載見了,遂向隨從招了招手,吩咐了一句什麼,不一會兒,一個小瓷瓶就遞在了田神功面前。
“將軍,嚐嚐這個吧。”
“香料?”
田神功接過瓷瓶打開聞了聞,頗爲欣喜,忙小心翼翼地灑在兔肉上。
如今香料價高,比如花椒就價比黃金,再加上國用喫緊,便是高官重臣的家宴上也不常見了。
一抹上這些香料,頓時香味瀰漫。
很快,有兩個官員也被吸引過來,乃是元載屬下的賈至、楊炎。
“公輔今日怎如此大方?”
“本是不捨得拿出來的。”元載道,“也就是田將軍回京,得拿出最大的找庹写!�
賈至撫須而笑,道:“如此看來,我們是託了田將軍的福。”
他們莞爾了幾句,賈至向田神功解釋道:“你久在川蜀,或許還不知。殿下監國之後,倡行儉樸,且殿下在宮中以身作則,停止了香料的進貢。”
元載點點頭,補充道:“宮中有一道名菜,叫長命菜,常食有涼血解毒、除溼通淋之效,高宗皇帝在位時就在尚膳坊的菜單上,以麻油、陳醋、花椒、蒜、姜涼拌而食,可若少了這些佐料,味苦而澀。殿下入宮後,喫這道菜從來都是不需佐料,他甘願喫苦,直到大唐再次興盛。”
“殿下真明主也!”楊炎不由自主地感慨了一句。
元載側頭瞥了一眼楊炎,他是知道楊炎的底細的,此前還想顛覆東宮,如今態度轉變得卻快,算是一個性情中人。
幾人紛紛認同,皆道:“殿下真是明主。”
他們的語氣是興奮的,他們現在投奔薛白,都是潛邸舊臣,往後的前途不可限量。
末了,元載指了指田神功手裏的罐子,道:“這是我去抄沒寺產時私藏的,可莫讓旁人知曉了,殿下的法度可極是森嚴。”
田神功一愣。
“放心吧。”元載笑了笑,道:“殿下真知道了,也不至於因這點小東西怪罪,不影響了風氣便是。”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偷偷犯禁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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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田神功獨自坐在那發呆,田神玉走了過來,纔看到田神功手裏還拿着那個瓷瓶在端詳。
“阿兄,在想什麼?”
“我以前在長安時,也聽聞過元載之名,不是甚清廉正直之人。”田神功道:“你說,他真的是連用一點香料都偷偷摸摸,還是他也是裝的?”
***
元載從灞上回到長安後,第一時間入宮見了薛白。
他總有些小心思,故意不換衣衫,顯出勤於公務而風塵僕僕的模樣。
“殿下。”
“軍容如何?”薛白徑直問道。
之所以派元載以督咻w重之名到田神功軍中看看,是薛白需要確認一遍,這支兵馬是否真的能成爲他足夠鋒利的刀。
“殿下放心。”元載道:“軍中皆百戰老卒,人人彪悍。”
薛白又問道:“給田神功的賞賜都安排了?”
“是。”元載道:“但臣覺得賞賜稍薄了些,還特意與他解釋了一番,不如再賜他一座宅院?臣留意過了,他家口不多,人亦樸實,賜普通宅院即可,不至於再添朝廷負擔。”
“可,你安排吧。”
元載做事還是很周到熨帖的,往往不需要薛白吩咐就主動安排清楚,讓人省心。
薛白又問道:“讓你查的事如何了?”
“聖人御體欠安,長安確有許多人蠢蠢欲動。”元載道:“可太上皇深居於太極宮,近年來,着實少有外臣與之來往。”
“繼續查。”薛白道:“必然有人在與吐蕃暗中勾結。”
“喏。”
待元載退下,薛白繼續翻看着各種公文。
翻到了其中的一封之後,他眼神不由一凝,神色鄭重了起來。
這奏摺是御史中丞崔祐甫遞上來的,說有監察御史在巡訪冤情時,從劍南的一個牙將口中得知,田神功此前隨李光弼收復被吐蕃攻佔的當狗城之時,搶掠了附近的一個村落,之後將那裏的男丁全部屠戮,以首級報功,可那村落中人卻都是大唐遺民,前兩年才陷在吐蕃軍中。
薛白本想把元載招回來,問問他是否知曉此事。
但不必招他就知道元載會怎麼說。
會說必然是敵對勢力在針對田神功,目的就是在現在這個關鍵時刻斷掉殿下的一隻臂膀,萬萬不可理會。
接着,元載一定還會說崔祐甫是受人指使,意圖顛覆,當允他捉拿崔祐甫,嚴刑審問。
思來想去,薛白既未招元載,也沒有招崔祐甫,而是召見了刁丙。
“你到灞上軍營一趟,替我探查一件事。”
刁丙聽了吩咐,遲疑了一會兒,道:“殿下,這種時候殿下不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薛白頗有些意外刁丙會說出這樣的話,道:“我若沒記錯,你也出身貧寒,若有人屠戮到你的村裏,你也睜隻眼閉隻眼嗎?”
“末將絕非此意!”刁丙連忙拜倒道:“末將只是擔心殿下,才請殿下暫時忍耐,等以後……”
薛白隨手將奏書一丟,道:“既然奏摺都上了,是忍耐就會過去的嗎?還不速去查?非要到百官逼宮時手足無措嗎?”
刁丙一驚,知道自己想得太湵×耍钕轮馐牵锷窆θ舯蝗嗽┩髁耍驳迷缧┱业阶C據爲他洗清冤枉。
他是個粗人,拳腳之事擅長,卻不知怎麼查千里之外發生之事,出了大明宮才疑惑爲何殿下讓自己查,之後他一拍腦袋,直接就去找了杜五郎。
***
“嗯?怎麼又來打擾我清靜?”
杜五郎正在躺椅上午睡,聽說刁丙來訪,把蓋在臉上的戲本拿了下來,問道:“長安城能人這麼多,離了我你們什麼都辦不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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