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郭鎖卻愈發激動,一邊掙扎着,一邊大喊了出來,道:“殿下是冤枉的,穎王冤他有兩千盔甲!他知此爲大罪,是要入宮辯解的!”
此言一出殿中腥私源鬆戵@訝,紛紛站起。
李珍最是按捺不住,指着郭鎖道:“你……你難道知道三庶人案的詳情不成?”
語畢,他才猛地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住口不言,故意打了個酒嗝,示意自己醉了。
而殿下旁人則全都不自覺地看向了薛白,有人認爲這是薛白故意安排的,有人則想觀察薛白的反應。
薛白的目光卻已死死地盯着李隆基。
他懷疑就是李隆基安排了郭鎖這樣一個人物,現在可用來證明他的身證,往後也可用來推翻他的身份。而李隆基這麼做,還可以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裏。
偏偏李隆基是當了數十年皇帝的人,喜怒不形於色,聽了郭鎖的話,片刻的沉默之後,長嘆了一聲。
“朕確實冤枉了李瑛。”
正此時,一道人影擋住了薛白的視線,那是高力士走上前,要去仔細觀察郭鎖。
“你認得我是誰嗎?”高力士問道。
郭鎖瞪大了眼,好一會,道:“高翁?”
“我也記得你。”高力士道,“當年你就常常跟在殿下身後護衛,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還能見到故人啊。”
郭鎖又茫然起來,轉着頭,不知說什麼,又像在尋找着什麼。
高力士似看出了他的癔症,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問道:“今年是哪年了?”
“開元……二十五年?”
“殿下呢?”
“殿下……”
郭鎖似乎更糊塗了,傻愣愣地抬着頭,不說話。
李隆基卻忽然道:“朕賜死李瑛,你卻能活下來。當時可是去聯絡薛繡蓄養的私兵了?!”
郭鎖瞳孔一張,似乎被嚇到了。
“還不從實招來?!”李隆基再次喝問道。
下一刻,郭鎖竟是奮力一掙,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從禁衛手中掙扎而出,飛快地往殿外逃去。
薛白目光只盯了郭鎖的身影一瞬間,很快觀察着殿中諸人的反應。
他暫時還未看出是誰安排的郭鎖,卻大概知道了,當年李瑛帜姹徽D,未必完全是冤枉的,至少,駙馬薛繡確實是蓄養了私兵。
而郭鎖當時很可能是去聯繫私兵,準備往藍田驛劫李瑛。
忽然,他腦海中又閃過一個念頭,若是如此,那隻要說李瑛派了私兵去營救妻兒,也許就可以解釋爲何李倩會假死出現在薛鏽的私宅了。
如此,他的假冒計劃就可以補得更加完善了,不過他現在並不想補。
第557章 最有資格
當郭鎖衝出大殿、周圍腥艘魂嚭艉龋l們見攔不住,難免有人拔出刀來。
薛白卻沒有下令要保護郭鎖,始終冷眼旁觀。
他心中愈發認定此事的背後有人安排。
可以逐漸確定的是,暫時來說李唐皇室是想要坐實他皇子的身份,至少在這個階段這麼做好處更大。
既然沒能阻止他當上監國太子,那麼,只要他真的是李倩,一切也能順理成章。
只要所有人都當他是李倩,連他自己也認爲自己就是李倩,他自然會去保住李唐皇室的顏面、傳承,以及宗室們的性命前程。
薛白推測,對方做這些安排,目的就是要讓他漸漸變成李倩。
他需要找出那個幕後推手,前提是找出郭鎖的破綻,他篤定李唐皇室絕不會讓郭鎖死掉。
果然。
“別傷他!”
迫不及待下令的是李隆基。
太上皇雖失去了執掌朝政之權,但身份擺在這裏,在這種事上說的話腥诉�是聽的,禁衛們紛紛收了刀,赤手空拳地把郭鎖死死摁倒。
這情形讓李伊娘看得緊張了起來,連忙跑到薛白身邊問道:“他們不會傷了阿爺的舊部吧?”
“放心。”
那邊,李隆基竟是親自走到郭鎖身前,俯下身,問道:“你爲何要跑?”
郭鎖緊緊地抿着嘴,沒有回答,可眼神裏透出了驚駭之色。
見了他這表情,李隆基的眼神亦是複雜了起來。
薛白在旁邊看着他們對視着的兩張側臉,雖未再聽到隻言片語,卻能感受到他們之間的許多隱情。
他感受到李隆基一些驕傲,那是種自以爲掌握了一切的傲慢,眼角那細微的挑動彷彿是在說“朕就知道,李瑛果然不無辜。”
驕傲之中又蘊藏着怒氣,像是惱怒於李瑛的不孝,讓薛繡蓄養私兵,被廢之後還意圖反抗。
除此之外,此時李隆基那稍稍牽動的嘴角似乎是想要開口挑明這些舊事,向天下人證明他沒有錯。然而,他很快又閉上了嘴,手微微握拳,剋制了這個衝動。
三庶人案已經被平反了,而現在的李隆基沒有權力再次翻案。
薛白眯了眯眼,洞察了這一切的情緒,目光轉向郭鎖。
“嘭!”
郭鎖忽猛地向一旁的石階上撞了過去。
“拉住他!”李隆基喝道。
禁衛與宦官連忙去攔,可還是晚了些,郭鎖已撞得頭破血流。
李伊娘方纔還問薛白會不會傷了郭鎖,轉眼就見這場面,嚇得捂住了嘴。
“快,救治他……”
混亂之中,薛白大步上前,伸手一探,發現郭鎖還有氣息,安排救治的同時,他目光迅速地掠過腥恕�
過了一會兒,李隆基喟嘆着開了口。
“此間沒有外臣,朕不妨與你等說出實情。很早之前,朕就知道這是朕的孫兒李倩,當年,朕之所以忍痛賜死三個兒子,正是聽聞李瑛被廢之後,還暗中派人聯絡舊部,朕誤以爲他要造反,後來方知他是要接走妻兒。”
竟與薛白所想的一樣,李隆基也以此事做爲確認他身份的理由,說着,甚至伸手拍了拍薛白的肩。
“現今常有人質疑這不是朕的孫兒,奇怪一個身在東宮的孩子爲何會出現在駙馬薛鏽府中,奇怪爲何會有他下落不明甚至夭折的說法,可是不是朕的孫兒,朕難道還能不清楚嗎?”
說到後來,李隆基痛心疾首,老目含淚。
高力士見狀,上前與薛白道:“太上皇這些年一直在探查當年之事,正是因愧對殿下、憐惜殿下,才萬般迴護於殿下,也爲殿下能成爲大唐棟樑而欣慰啊。”
這般說,只不過是給出了一個當年之事的大概脈絡,各種細節、每個時間節點發生的事情都是沒補足的。
騙一騙別人可以,薛白卻是不信。
在薛白看來,也許李隆基知道的確實比別人多些,知道薛繡蓄養私兵,知道李瑛派人回過長安聯絡,因此一見到郭鎖,便想到居然還有沒殺掉的李瑛部下,那肯定是當時不在藍田驛。但是爲了接走妻兒,送到薛鏽府中,這肯定是順勢瞎編的。
可笑的是,這一切最開始就是他自己設計的,現在遂了他的意,所有人都在配合他的表演。
這讓他想起了楊慎矜、薛靈當年在御前認親的情形,那兩次其實明眼人都知道薛白不是他們的兒子,他們自己也知道,那爲何還願意認一個假兒子,有利可圖而已。
現在是第三次,道理也是一樣。
李隆基、李琮,並不比楊慎矜、薛靈之輩高貴多少,只要爲了趨利避害,堂堂皇室也能與一個濫賭鬼同樣德性。
或許,當有更大的利益趨動時,李隆基也能千萬百計地去證明薛白真是他的親生父親。
不論如何,薛白得到了宗室的認同。
當他擁有足夠的權力,自然會有人替他證明他配得上。
宗正卿李祗顫顫巍巍地舉起酒杯,萬分欣慰地道:“天佑大唐,儲位回到了最有資格繼位的李氏子孫手中,何嘗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天佑大唐!”
腥伺e杯共飲。
隨着這一杯酒,薛白能感受到李唐宗室們對他的敵意迅速地消減下去。他們真的開始把他當成侄子、兄弟,視他爲李倩。
“殿下,我來也敬你一杯。”
咸宜公主李娘端着酒杯過來,一隻手捂在她那頗爲豐滿的胸前,似乎擔心薛白那居高臨下的目光破壞了姑侄之間的親情。
薛白杯中的酒已經被他倒掉了,舉着空杯與她碰了一下,裝模作樣地飲,卻連嘴都沒碰到。
這拙劣的表演卻讓李娘倍感榮幸,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以前的事是我不對,其實啊,當時我一看你,就覺得可親,莫再怪我了可好?”
薛白卻只是點點頭,李娘摸不準他是何態度,又說了幾句沒用的,“咯咯”笑了兩聲退下去。
之後,宗室們一個一個地上前敬薛白,由着他滴酒不沾,他們自己一杯一杯地幹盡杯中酒。
他們把自己灌醉,然後認定了薛白是李倩,那種祖宗社稷被篡奪的不甘與屈辱感,也隨着這一杯杯酒被麻醉、被驅散。
那些想陰执蹔Z李唐社稷的人才要不甘,看,現在李唐社稷牢牢掌握在李唐子孫手中了。
當然,偶爾也會有一兩個宗室子弟不滿,私下嘀咕着。
“即使他真是李倩,他阿爺帜妫�有何資格當儲君。”
說話的是李隆基第二十子延王李玢的兒子李偃,正與兄弟交頭接耳,卻忽然有人湊過來攬住了他的肩,是嗣歧王李珍。
李珍大概是有些醉了,或是藉着醉意故意譏諷。
“這你就不懂了。我大唐開國之初,高祖皇帝爲了名正言順,追溯了老子爲祖,封爲太上玄元皇帝。可我們真是太上玄元皇帝的子孫嗎?你是嗎?我是嗎?哈哈哈,這重要嗎?”
“歧王叔,你醉了。”
“我們是不是太上玄元皇帝的子孫?都幾十代人了,這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人都認爲我們是,這就夠了。但我告訴你……”
李珍沒再說下去,而是指了指自己的臉,又往李隆基的方向一指,似乎意識到這動作大不敬,迅速收回了指頭,訕笑幾聲。
他顯然是有所不滿的,可卻不知如何發泄,乾脆找了一支簫吹了起來。
“今日良辰佳節,臣爲太上皇助興。”
……
李隆基今日的一番話,在宗室當中還是重新樹立了威望。
至少他是有主意的,既然不能再除掉薛白,那就主動接納,這也是一種策略。作爲太上皇,他顯然是比李琮要有魄力、有決斷,能成爲宗室的主心骨。
而薛白得到了認同與支持,不論心裏怎麼想都得對李隆基表現出孝順,才能得到官員們更廣泛的支持。這樣一來,李隆基的權力地位又有一些提升。
守着寂寞,苦心孤詣了這麼久,終於有了收穫,李隆基心中高興,正在繼續與薛白演繹祖孫情深,忽然聽到了一陣簫聲。
這簫聲十分動聽,吹簫的正是李珍,技藝高超,可謂是繞樑三日。
然而,他吹的卻是《霓裳羽衣曲》。
薛白能很明顯地看到李隆基臉上欣慰的笑臉僵了一下,一瞬間似有殺意畢顯。
那是嘲諷,李珍不知爲何而失落透頂,竟是在嘲諷李隆基沒能守住最寵愛的女人,還要如此與薛白虛以委蛇。
這同時也是對薛白的嘲諷,諷他要麼是喪盡道德,枉顧人倫,要麼是假冒皇孫,陰險狡詐。
總之,李隆基與薛白都虛僞至極,爲了權力顛倒黑白。
李珍受夠了他們滿口的謊言。
薛白淡淡瞥了李珍一眼,再次與李隆基對視時,發現李隆基眼中的殺氣卻已煙消雲散了,彷彿沒聽到那支《霓裳羽衣曲》般,繼續以和藹的表情說着方纔未說完的話。
“朕現在過得很開懷,打打骨牌,看看戲曲,不必爲國事煩憂,社稷交給伱,朕很放心。”
這句話,李隆基說得很真眨善叺呐錁愤�在響,使他的話聽起來隱帶着些威脅之意。
他爲了消除這種威脅感,笑得更真樟诵a了一句。
“朕很放心。”
***
薛白出了太極宮,先是去看了郭鎖。
除了灾蔚拇蠓颍Π走�特意讓李遐周來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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