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竇文揚趕來時,恰好聽到李琮突然咆哮了一句,立即體察到聖人心情不佳,連忙請罪道:“是奴婢照顧不周。”
因近來局勢不妙,他的自稱也變得小心翼翼,重新記起自己是天子的奴婢。
“朕不想再待在奉天縣了,此處未免太簡陋了,既無舞姬,也無絲竹,連好的燭油都沒有。”
李琮還在抱怨,一隻小飛蟲粘在了他臉上鋪着汗水的傷疤上,他親自用手一擦,加重了聲音,道:“朕要回長安清涼殿,朕要薰香!”
竇文揚臉上也淌滿了汗,隨着他一低頭,汗水就從他鼻尖往下滴,連着滴了五滴,他纔開口道:“聖人,可薛逆已經佔據長安了啊。”
他很清楚,永王之亂已然平定,李琮能夠返回長安了,可一旦如此,薛白必定會斬了他的頭。
於是,他唯有儘可能地隱瞞真實消息,宣揚薛白與李璘合峙褋y,這說法是周智光派人傳回來的,人證物證都有,而且薛白確實是監國攝政了,並非是完全冤枉。
“薛逆處心積慮,終於手握重權,聖人一旦返回,他必定會加害聖人的,最好的結果也是像幽禁太上皇一樣把聖人幽禁起來。”
“朕在奉天待夠了!”李琮憤然拍在窗柩上,“至少,至少朕該移去一個安全豐饒之地,不必擔驚受怕。”
他說的其實有道理,奉天離長安近,無險可守,還沒有任何的補給。從戰略角度來說,也根本不是一個好的落腳點。
由此可見,竇文揚雖在鬥權奪勢上有些小聰明,可行事根本沒有長遠的規劃,在最重要且最基本的事情上沒做任何考慮。
這陣子焦頭爛額,除了指望周智光,竇文揚還未想過別的。
“去蜀郡如何?”李琮問道。
“川蜀之地有不少曾經隨薛逆討伐南詔的將領,包括現在坐鎮益州的嚴武。”竇文揚遲疑着道,“幸蜀,只怕不是很安全。”
“那你說去何處?天下之大,還有一處是屬於朕的嗎?!”
“聖人請稍安勿躁,等周智光平定了叛逆,即可迎聖人歸長安。”
竇文揚苦口婆心,好不容易安撫了李琮退出來,擦着額頭上的汗長吁短嘆。
還沒休息多久,已有心腹宦官趕來,小聲地稟道:“薛逆又派人來迎聖人歸京了,全是文官使者,現在就在城門外。”
“先瞞着,瞞住。”竇文揚眼珠轉動,臉色陰晴不定,“再等等,看周智光拿到郭子儀的兵權沒有。”
他捧起一碗茶湯,感到十分燙嘴,撅起尖利的嘴吹了吹,喃喃自語。
“急不得,急了,可是會燙到的。”
似乎是爲了印證他這一句話,下一刻就有人衝了進來,慌忙驚呼道:“不好了!官兵舉着周智光的人頭殺到城外了!”
“誰?!”
竇文揚一下跳起,驚問道:“誰的人頭?!”
隨着“咣啷”聲響,他面前的案几被撞翻在地,茶盞碎裂,濺出滾燙的茶湯,燙得他齜牙裂嘴。
他面目猙獰地抬起頭,嘶着氣,猶不忘問道:“怎麼回事?周智光那等兇人,哪可能敗得這麼快?”
“小人不知。”
“還不快去探?!”
竇文揚急得跳腳,很快他就知道了是怎麼回事。
因爲與此同時,周智光麾下將領絕大多數已歸順朝廷,許多人甚至進了奉天城,正在大肆宣揚發生的一切。
“長安安定,朝廷遣使恭迎聖人回京。”
“竇文揚、周智光挾持聖人出逃,方爲叛逆,郭元帥單騎入營,曉以大義,故我等幡然悔悟,助郭元帥翦除奸逆,安定社稷……”
等這種種消息傳到竇文揚的耳朵裏,他就知道,事情捂不住了,以聖人那軟弱的性格,肯定會投降的。
他得馬上去見聖人,堅定聖人的決心,並帶聖人離開關中。
經營了這麼久,他多少還是控制了一些禁衛,如今可信任的大概只剩下五百餘人,他遂迅速點齊人手趕往行宮,並且下令,但凡遇到任何敢阻止他們帶走聖人的,一律斬殺。
行宮前,果然已聚集了許多官員,各種顏色的官袍混在一起,吵吵嚷嚷。
這些官員原本都投靠了竇文揚,才得以隨聖駕逃到這裏,皆稱得上“閹黨”,可此時他們在勸聖人除奸宦,回長安。
“殺了他們,殺!”
竇文揚被這羣忘恩負義之徒氣瘋了,聲嘶力竭地尖叫着,下了令。
於是,五百甲士向手無寸鐵的朝臣們舉起了刀,又揮砍落下,如砍瓜切菜一般。
“竇公,饒了下官吧……啊!”
有官員衝到竇文揚面前卻還是被砍倒,在地上扭了幾下終於嚥了氣,噴得竇文揚一臉都是血。
沾了血,他似乎癲狂了,撿起一把單刀,親自搠了幾個受傷的官員。
“都死!死!”
此時,這個宦官顯得比很多武夫都兇殘且悍不畏死。
當一個斷子絕孫的閹人被逼到絕境時是沒有什麼顧慮的,他不像文官們有宗族家業、妻兒家眷、後世之名等各種羈絆,他沒有尊嚴沒有家人沒有牽掛,誰想毀了他,他就能毀了一切。
行宮前終於屍橫滿地。
竇文揚帶人踹開大門衝了進去,遠遠只見到宦官、宮娥們尖叫而逃,他吩咐一隊人去接上皇后與幾個皇子,自己就親自去找聖人。
***
天剛剛纔亮,李琮一夜沒睡好,熬到疲倦至極了,才終於蜷在御榻上溍吡艘粫䞍骸�
“大郎。”
耳邊傳來了呼喚聲,李琮頓時驚醒過來,目光一看,是皇后竇氏。
“大郎,回長安吧。”竇氏勸道,接着就小聲地把她聽到的形勢都說了。
待得知周智光已死、郭子儀已到城外相迎,李琮臉色灰敗,心中天人交戰了一會兒,正要做決定,忽然聽到了外面傳來的驚呼聲。
“出事了!”
夫妻倆已是驚弓之鳥,當即便認爲是薛白或郭子儀派人殺進來了。
但接着,有幾個宦官匆匆引着兩名官員進來,稟道:“聖人,竇文揚反了,正在外面大肆殺人。”
“怎麼會?他怎麼敢背叛朕?”
這般深刻的問題,那兩個官員愣了愣纔回答道:“這奸佞權慾薰心,矇蔽聖人,隔絕聖聽,現今他走投無路,已然瘋了。”
接着,他們又道:“臣等奉郭元帥之命,前來迎聖人歸長安,敢以性命證保,定護聖人無恙,請允臣等保護聖人離開。”
聽得這平靜諔┑恼Z氣,李琮也反應過來,忙道:“快帶朕走。”
一行人還拾掇一番,纔出了門,迎面竟見到滿臉是血的竇文揚從對面的院門處進來。
原本,李琮還對“竇文揚反了”這句話有所懷疑,此時一見,瞬間嚇得六神無主,催促已呆愣在那的官員道:“快啊,帶朕走。”
“聖人,這邊走。”
前方,竇文揚也看到了李琮,連忙喊道:“聖人!奴婢在這裏啊!”
李琮當然知道他在那,動作更加迅速地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逃。
“誰敢挾制聖人?攔住他們!”
竇文揚大怒,一邊下令,自己也拔腿去追,嘴裏不斷勸說着。
“聖人可莫聽了那些官員的花言巧語,他們把你哄回長安,是要加害於你啊。”
然而,任他苦口婆心地勸說,李琮卻是頭也不回,遇到禁衛,竟還喊道:“快,爲朕攔住叛逆!”
竇文揚此時才意識到,聖人口中的“叛逆”竟是自己,大感冤枉。
“聖人,是奴婢我啊!”
“聖人,奴婢分明是奉你的旨意,怎麼會是叛逆?”
“聖人難道忘了?是你告訴奴婢薛逆獨斷朝綱、手握大權,是你讓奴婢設法除此逆伲缃袼O國掌權,下一步就是要行廢立之事了啊!”
“聖人,你現在是在逃向薛逆,你知不知道?!”
“聖人,別跑了,奴婢需要伱來主持大局。”
“聖人,求你別跑了。”
眼看怎麼勸都勸不動李琮回頭,竇文揚越來越怒,終於,怒火像是在他胸膛裏爆炸了一般,他鬼哭狼嚎地怒吼起來。
“別跑啦!”
李琮還逃。
竇文揚怒極,搶過一把弩,對着擁簇着李琮的護衛的背就射過去。
可惜,他準頭不好,沒能射中。
如此一來,李琮更是膽顫心驚,加快腳步,迅速穿過院子,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一薪l之後。
“聖人!”
竇文揚最後悲呼了一句終於停下了腳步。
這一刻,他看不到前方混亂的景象,在他的眼裏,天地之間是一片虛無的曠野,根本不知前路在哪。
他是如此的茫然無措。
往日雖然權焰熏天,可事實上呢?從他被閹那一刀開始,他就不是一個完整的人,而是皇權的附庸,是天家的家奴。
一個被主人拋棄的奴婢,就像是喪家的狗、斷了線的風箏、沒了根的野草,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還體會到了命叩闹S刺與嘲弄,他爲聖人除叛逆,到最後自己卻成了叛逆。
在聖人所有需要他的時候,他都陪着,可他唯一需要聖人的時候,聖人竟毫不猶豫地逃,投入了叛逆的懷抱!
“懦夫!”
竇文揚衝着李琮的方向痛罵了一句。
他不過癮,於是又罵了一句。
“沒種的男人!”
罵完之後,他自己反而先哭了。
淚水決堤而下,把他臉上的血衝得慘不忍睹。
“竇公,我們逃吧,小人這就去接小郎君。”
竇文揚並不在乎養子竇餘,他有權勢時可以逼人把兒子過繼給他,可當他失了勢,難道乾兒子還會爲他養老送終嗎?放屁,根本不可能。
他沒有根,逃到民間隱姓埋名,有什麼意思?
“不逃,走,隨我去找太子!”
閹人永遠只能依附於聖人,可聖人卻可以不是同一個人。
***
此時,李俅也已經聽說了薛白監國以及後續的種種消息。
他的關注點卻與李琮不同。
李琮在乎的是回了長安是否能平安,他卻是第一時間脫口而出道:“自古除非太子,誰還能監國?”
“殿下,聖人已然出城了,你也快走吧。”
“我不想……”
李俅正說着,一轉頭就見到竇文揚衝了進來。
他被那張可怕的臉嚇了一跳,驚愣在那半晌,甚至沒能聽到竇文揚在說什麼。
“你,造反了?”好一會兒,李俅才問道。
“不是奴婢反了。”竇文揚忙道:“是薛逆反了,他要搶了殿下的諸位,殿下甘心嗎?”
李俅當然不甘心。
一直以來,他是唯一沒有做錯事情的人,憑什麼到最後卻是他失去的最多。
竇文揚看着李俅的眼神,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慢慢拉住了李俅的手。
“奴婢帶太子走,我們還有機會。”
李俅有些猶豫,這一刻有種種情緒泛起。
他以前真的對李琮重用宦官的行爲很不解、很反感。那些閹人像藤纏着樹一樣,盤虯在天子權力之上,看起來就像是要勒死天子,又像是蛇勒着脖子,讓他感到噁心。
他下定決心,若有朝一日他登基爲帝,第一件事就要掃除宦官干政之弊。甚至還沒等到登基他就憑着心中的正氣,與朝臣們合作,開始站在了宦官的對立面。
但是,當有人威脅到他的皇權,最迅速、最堅決地站到他身旁的,恰恰就是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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