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6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這種找馐愕幕卮穑坪跻琅f不能抹掉他身上的偏見。

  來瑱又問道:“我還聽聞,雍王與安祿山曾有勾結,故而早知安祿山叛亂,暗中蓄養死士?”

  “朝野中預言安祿山欲叛者,少嗎?”

  “聽問雍王揮霍無度,宅邸佔了宣陽坊的一半,還把教坊的女子肆意掠回宅中,可是真的?”

  “假的。”

  “雍王與虢國夫人之間可有苟且?”

  “我與義姐是手足之情,不容旁人詆譭。”

  問了許多問題之後,還有一些事,就連來瑱開口都有些遲疑。

  “有一種說法,稱雍王實爲安祿山之私生子,故早年得聖人與安祿山之……”

  “啪!”

  一聲重響,魯炅終於是拍案喝止這些問話,喝道:“夠了,來太守,今日未免太過份了些!”

  薛白道:“若來公是不能分辨流言蜚語,心有疑惑,但問無妨,我行事坦蕩,無甚可避諱;但若是存心羞辱,故意抹黑,真當我是軟弱可欺不成?!”

  他語氣依舊平和,但說話間已站起身來,面色凜然不可侵犯。

  來瑱深深看了薛白一眼,他其實還有一個問題想要確認,即當今流傳最廣的薛白與楊貴妃之間的祕聞,眼下這情形,卻也不能相問了。

  他站起身來,執禮道:“是我存心試探,得罪了,請雍王責罰。”

  薛白道:“我此來是爲消彌戰亂、穩定社稷,這是國家大事。諸公皆以名節揚名於世,可若只糾纏於一些隱私小事,便當是我錯看了人。若無軍務,告辭了。”

  說罷,薛白徑直轉身而走,並不再與他們客氣。

  ***

  是夜,韋陟忍不住向來瑱問道:“來公往日最重禮數,今夜何以如此得罪雍王?”

  “若要與他合兵勤王,自該知曉他是何樣人。”

  來瑱並沒有任何的懊惱之色,眼色中帶着思忖。

  他想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對薛白的品性作出判斷。

  踱着步,來瑱嘴裏喃喃道:“若是城府深沉的梟雄,當喜怒不形於色,既要唤j我等,無論如何都該示之以大度,不該因此離開;而若是陰險小人,往往氣量狹窄,被我如此羞辱,又豈有不怨的?”

  思來想去,來瑱最終抬起頭,向韋陟問道:“你如何看雍王今夜的反應。”

  “直。”

  韋陟的回答很簡單,道:“以直報怨的‘直’。”

  “是啊。”來瑱喃喃道,“雍王行事,確是直來直往。”

  “經此一事,我承認我此前誤會雍王了。”

  來瑱點點頭,回想着當時入京奏事時聖人的抱怨,不由感慨道:“聖人得雍王輔佐,文成武就,本該功追往聖,可惜,錯信了宦官,大好局勢至此地步啊。”

  韋陟道:“你可發現了?今日相處以來雍王不曾對聖人有過一句怨言。”

  來瑱一愣,先是心道誰會說聖人的壞話?

  可轉念一想,自從聖人寵信竇文揚,頒行了種種弊政以來,朝野的抱怨聲又何嘗小過?

  便是今日,他們這些國之幹臣開口閉口多少也流露出了一些態度,認爲局勢至此聖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反而是傳言中心懷不軌、意圖执鄣挠和跏颤N都沒說,始終平靜,不抱怨,不詆譭,專注地做事情。

  想着這些,來瑱的態度有了很大的轉變。

  “這般看來,雍王是值得追隨之人啊。”

  “追隨?”

  來瑱道:“今日說的只是勤王,可一旦兵馬到了長安,以雍王之功勞、聲望,豈可能不牽出易儲之事?太子勢單力孤,如何會是雍王的對手?”

  他長嘆了一聲,滿是無奈的語氣,接着又繼續道:“若非出於這般考慮,我又何必考量雍王的品性?”

  “重要的是品性嗎?”

  涉及到這個話題,反而是韋陟的態度變得排斥起來。

  “不必考量我便知雍王才幹遠甚於太子。然而,雍王不能立太子,原由不在品性,而在身份。哪怕他確是太子瑛所出,他曾姓薛、曾爲奴婢、曾是他人之子,太上皇子孫上百人,豈可使他繼位?”

  來瑱道:“道理我如何不知,可……”

  他話音未落有士卒慌慌張張地跑到了帳外。

  “不好了!”

  “何事?”

  “前方消息,永王……永王進了長安城!”

  來瑱、韋陟驚愕了許久,對視了一眼,心知形勢已經容不得他們在這裏瞻前顧後、左思右想了。

  他們很清楚,李璘是很可能獲得太上皇的扶持,進而登基爲帝的,如此一來,才平穩下來的社稷就又要再次動盪了。

  ***

  趕到南陽會師勤王的並不止來瑱、韋陟。

  更不是所有人都自恃名節,對薛白心懷猜忌,還是有很多將領十分敬畏於他。

  “末將淮西兵馬使王仲昇,見過雍王。”

  “副使劉展,見過雍王。”

  “都是壯士,不必多禮。”

  薛白上前扶起這兩個從河南過來的將領,詢問了幾句,得知他們原本可以直接從漳關勤王,是因爲聽說了他在江淮,才特意領兵趕來。

  他們本在李峘麾下,一度隨張巡守過汴州,也是在汴州短暫地與薛白接觸過,十分羨慕薛白麾下兵馬錢糧充足,立功多,賞賜也多。

  說過此事,劉展拍了拍胸膛,昂然道:“我等願隨雍王建功!”

  薛白亦聽說了李璘已進入長安,他乾脆不再等魯炅、來瑱、韋陟等人,直接以王仲昇、劉展爲先鋒,進軍武關道。

  他似乎已放棄了與各路兵馬合兵的想法,但這邊命令才下,那邊來瑱、韋陟便趕了過來。

  “雍王,此去長安道路狹窄,地形險要,孤軍深入恐怕十分危險,我等還是該合兵於一處。”

  薛白搖手道:“行軍打仗,最忌諱令不能出一門。諸公尚且不信我的爲人,更不可能將兵馬交於我統一指揮,合則百害,倒不如我輕軍出發,先救長安。”

  這一刻,他雖還是那坦蕩的神情,可圖种笓]權的心思已顯露在了來瑱、韋陟的面前。

  他們可以拒絕,薛白也不強求。

  然而,來瑱思慮之後,竟是咬咬牙,道:“好!便聽雍王統一調度。”

  沒想到,薛白竟還繼續拒絕。

  “但不妥,若無聖旨就這般行事,我率諸路大軍北上長安,必有人要說我意在执邸!�

  “雍王曾任天下兵馬大元帥,今爲江淮大都督,本該節制諸路兵馬。”來瑱道,“我等可爲雍王作證,雍王意在保全社稷,絕無二心!”

  ***

  長安。

  李璘站在皇城朱雀門的城樓上,俯瞰着長安城一個個整齊排列的坊,眼神像是有些醉了。

  他回到這座城,才終於感受到了自由。

  在江陵,以長江之壯闊,以天下山川之廣袤,他都覺得自己被禁錮、被流放了。唯獨在這裏,他才覺得自己站到了權力之巔,環顧可望到天下。

  “斬!”

  隨着這一聲呼喝,劊子手們紛紛揮下手中的大刀,把上百人的頭顱斬倒在地。

  那些都是宮中的宦官。

  李璘既然傳檄天下自己入京是爲了清君側、除奸宦,那就必須兌現承諾。

  也是掩飾他要取天子而代之的決心。

  一顆顆人頭滾滾落地,朱雀門前的石板地面很快就被染成了紅色,圍觀的人們拍手稱快,也不知是來自於授意,還是真心應賀。

  李璘享受着那歡呼聲,感受到了權力的滋味。之後卻皺起了眉,思忖着下一步怎麼辦。

  他還沒想好。

  一開始總覺得只要殺入長安,就萬事大吉了。可真的進來了,才發現要考慮的遠比預想中多得多。

  比如,他的計劃很簡單,讓太上皇頒佈一道旨意,怒叱李琮不仁不孝,不配爲帝,將其罷黜,他再登基稱帝。可事實上,事到臨頭,李隆基竟又不肯這般做了,要與他談條件。

  一直都是由韋見素在代表李隆基來與李璘商談,各種藉口多得不得了。

  先是罷黜皇帝有損宗社顏面,貽笑世人,且社稷分崩離析,他們如何面對列祖列宗。又說一旦下了這道罷黜詔書,李琮必然會全力反抗,兵戎相見,血流成河。

  李璘便問太上皇到底是什麼意思?都約好了只要他封刀不殺,就放他入長安。

  韋見素遂表示該由太上皇重新執掌朝政,依舊保留着李琮的皇帝位,如此,時勢才能最爲平穩,不過,江山社稷是不可能傳給李琮那幾個養子的,李琮離世後,可由李璘繼位。

  如此一來,李璘舉兵入京,倒是真成了奉太上皇旨意清君側。

  他當然不甘心。

  可被放進長安之後,他的將領們已經迅速被韋見素收買,人人俱有封賞,或忙着買宅置業,或醉心於北曲的歌舞;而長安的禁軍掌握在郭千里手中,守衛着宮城,按兵不動,有一種無聲的威懾力。

  還得考慮到,李琮是有能力召天下各道兵馬勤王的。一旦李琮的大軍到了,李璘未必能擊敗對方。

  待仔細分析了局勢,再考慮李隆基的建議,又顯得很有道理了。

  助太上皇收回權柄,成爲一個實權親王……這似乎已經是李璘能得到的最好結果。

  “大王,韋相公來了。”

  “讓他過來。”

  李璘知道韋見素又是來催促自己的,可他還難以下決斷,深深皺着眉,來回踱步。

  很快,韋見素到了,甫一見面便問道:“永王是否考慮好了?時間緊迫需立即遣使往奉天見聖人,否則各路兵馬很快便要抵達長安。”

  “太上皇難道不能命令諸鎮皆擁立我嗎?”李璘有些着急了,不小心吐露了心聲,接着又找補道:“李琮如此昏庸,寵信奸宦,使義子勢大難遏,讓他繼續當皇帝,我擔心祖宗社稷落在旁人手中啊。”

  “事須一步一步做。”韋見素道,“永王不必憂慮,你在諸王之中最賢,往後必可繼太上皇基業。”

  他這意思,說白了就是李隆基確信自己肯定會比李琮晚死。

  李璘卻總覺得如此一來自己就虧了,依舊不肯答應,又讓人給韋見素一份厚禮,意在收買韋見素,讓這個重臣替自己收拾好長安局勢。

  韋見素無奈,跺跺腳便走了。

  他一走,李璘麾下大將季廣琛當即上前,道:“大王,當早作決斷了!”

  “如何決斷啊?”

  “無非兩個選擇,若決心動兵,末將立即去殺郭千里,若成,則掌握禁軍,控制宮城,再出兵奉天。”

  季廣琛話雖如此說,其實沒有太大的把握,尤其是在李璘輕信韋見素而使將士們泄了鬥志之後。

  他接着又道:“大王若無意動兵,則該儘快請太上皇主政……”

  “爲何?”

  “如今各路勤王兵馬,如郭子儀、魯炅、來瑱、韋陟,或願承奉太上皇旨意,只消他們不再向關中進兵,則昏主膽氣必失,只能放權。可若再不下決心,旁人不提,雍王馬上就要殺到長安了。”

  “我怕他?”

  李璘的第一反應是不服氣的,冷笑了一聲,道:“他算什麼東西。”

  ***

  韋見素出了皇城,到了禁衛重重的大明宮前,覈驗了牌符,方纔走進丹鳳門。

  很快,他便在宮城內的中書省見到了陳希烈。

  “如何啊?”陳希烈問道。

  “永王還要考慮。”

  陳希烈不由搖頭卻是什麼也沒說。

  他的立場看起來與郭千里很像,都是太上皇的舊臣,卻與薛白還算親近,此時此刻都是如今長安城真正舉足輕重的人物,一個掌握着朝政,一個控制着禁軍。

  陳希烈其實很想提醒韋見素一句,眼下韋見素的所作所爲,雖是在幫太上皇掌權,其實與竇文揚助聖人奪權一樣,本質上都是讓皇室內鬥。

  太上皇、聖人、永王這些父子兄弟們之間越是內鬥,實力自然也就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