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年紀小,城府不深,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遂咬牙切齒道:“這權宦,爲了一己之私利,置父皇的顏面及長安的安危於不顧,做出這等使父皇爲天下人所恥笑之事,千刀萬剮難贖其罪!”
李琮已經懵了無法想像李俅所言倘若是真的,天下臣民會如何看待自己。
他無法面對這件事,恨不得一切都是一場大夢,醒來之後全都不存在。
可大夢醒來要回到哪個時刻呢?是登基之初受薛白擺佈,還是慶王府裏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想到這裏,李琮悲哀地發現,自己這一輩子竟沒有一個純粹開心的時刻。
“朝臣們並非是拋棄了父皇,而是想覲見父皇卻不可得啊。”
李俅的聲音響起,把李琮拉回了他不得不面對的現實,道:“竇文揚把持言路,甚至不讓朝臣們求見,唯恐父皇聽說真相貶黜了他。”
“在哪?”李琮問道:“朕的臣子們在哪?”
“陳相公、韋相公等人已在奉天縣外求見。”
聽到這裏,李琮再次警覺起來。
他想起了上一次韋見素也是找了東宮的門路。一次又一次地,韋見素似乎把抱負寄託在了東宮身上。
那麼,李俅所說的一切就是真的嗎?有沒有可能是朝中黨爭的結果?
李琮這邊還是思考着,李俅卻已迫不及待拋出了他的訴求。
“請父皇罷黜竇文揚,命郭子儀爲討逆副元帥,必可在最短的時間內擊敗李璘。”
***
是夜。
竇文揚已經歇下了。
奉天條件簡陋,再加上他擔心兒子的安危,當夜他是抱着竇餘一起睡的。
竇餘總是能聞到一股尿騷味,無法入眠,睜大了眼睛觀察着黑暗的屋子,回想着聖人那張滿是疤痕的臉。
忽然,有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竇餘連忙閉上眼,裝作自己在熟睡,而竇文揚已迅速驚醒過來,開了門,緊張兮兮地問道:“何事?”
“外臣們聯絡了太子,在陛下面前告狀。”
“什麼?!”
竇文揚尖叫了一聲,衣服也顧不得穿,忙不迭想要去覲見。
衝到門外,他想起一事,又吩咐人去把周智光招來。
周智光是個野心勃勃之人,他年輕時勤習弓兵,也曾想過要報效社稷。可他性格狂傲,從軍之後每每得罪上官,立下功勞也難以升遷漸漸地,他變了心性,認爲唯有一心往上爬、掌握權勢纔是最爲重要的,遂開始巴結宦官,終於靠上了竇文揚這個大靠山。
除了殺人掠財,給了竇文揚大量的進獻之外。周智光還唯命是從替竇文揚做了不少髒事,算是一把極好用的利刃。
“竇公。”
“那些該死的外臣又來找我的麻煩。”竇文揚吩咐道:“替我震懾住他們,若聖人召見,莫讓他們說我的壞話。”
“喏。”
周智光二話不說就應下了。
他連夜往城外而去,果然見城門的營地裏已聚集了更多的官員、兵將。
見到城門終於打開且有人從城中出來,徹夜等候天子接見的官員們紛紛湧上前,七嘴八舌地嚷了起來。
“我等有國家大事要呈稟聖人,奸宦何以敢攔?耽誤了國事,你擔待得起嗎?!”
有人的手指頭幾乎都指到了周智光的臉上。
周智光也不避,甚至鼻翼張合,還有個聞了聞對方手指的小動作,之後問道:“你是誰?”
“御史中丞張麟。”
此時,陳希烈、韋見素等人以爲聖人召見,正匆匆從帳中趕出來,恰於火光中見到了接下來的一幕。
周智光忽然握住了張麟那根指着他的指頭,用手一掰,“嗒”地一聲當即就掰斷了。
“啊!”張麟慘叫,並怒叱道:“你做甚?!”
若說事情至此,還只是一個粗魯的將領因朝臣對他無禮而還手毆打,勉強算是合理。其後發生的一切就完全超出了腥说脑O想。
“咣”的一聲,周智光拔出刀來,徑直砍下,把張麟的手臂砍落在地。
他話不多,只以這個動作回答了張麟他在做甚。
鮮血狂噴,張麟劇痛,也大感恐怖,抱着斷臂踉蹌而逃。
周智光竟還不罷休,當着滿朝重臣的面,提着刀就追上前去,接連搠了張麟許多刀,將他搠倒在地。
“別殺我,別殺我。”
張麟不知這是爲何,也顧不得重臣的體統,連連呼饒。
周智光卻道:“我不僅要殺你,我還要殺你全家。”
腥私泽@,不知哪裏跑出來這麼一個瘋狂而殘暴之徒,無緣無故便要殺人全家。
“噗。”
不等他們反應過來,周智光竟是已斬掉了張麟的頭顱。
陳希烈、韋見素等人都看呆了,眼睜睜地看着血噴了周智光滿臉,有心下令讓他們帶來的士卒上前拿下這個暴徒,又擔心引發不可收拾的衝突。
“誰敢說竇公一句壞話,我活埋他滿門。”周智光撂下這句狠話,兇狠的目光掃視了腥艘蝗ΓD身走了,如入無人之境。
陳希烈嘴脣微微張合,竟是無話可說。
人只要活得夠久,還真是什麼事都能見到。朝堂大事,在這一夜竟是與江湖仇殺、市井鬥爭別無二致。
“唉。”
陳希烈長嘆一聲,喃喃道:“烏煙瘴氣,烏煙瘴氣啊。”
他的餘光之中卻見到韋見素轉身往馬廄走去,連忙追上,相攔道:“伱這是要往何處?”
“遇到竇文揚如此不堪的對手,我無意與他相爭,否則豈非自賤。”
“那你要舍下聖人於不顧嗎?”
韋見素道:“我回長安。”
陳希烈不由目光閃動,馬上就想到聖人出逃得太急,卻把太上皇忘在長安了。
可在這些昏弱之君當中打轉有何意思?倒不如投一個真正的明主。
***
“陛下怎能信那些居心叵測的外臣,卻不信奴婢?”
竇文揚趕到得及時,拜倒在李琮面前痛哭流涕,道:“他們說鄧州之敗是因奴婢,又說永王叛軍才入商州,奴婢就帶着陛下逃是出於私心,惡人先告狀啊。奴婢雖無證據……崔圓之敗,恐怕是出自太上皇授意啊!”
“你說什麼?”
石破天驚的一句話,李琮再次懵了。
他今夜得到了太多讓他震驚到不可置信的消息。
竇文揚依然痛哭流涕,道:“奴婢懷疑陳希烈、韋見素等人想要迎永王入京!”
話到這裏,李琮先前對竇文揚的憤怒也就煙消雲散了。
……
李俅一直在外面等着,許久,終於等到李琮與竇文揚相談完畢。
奇怪的是,竇文揚離開時,卻沒有流露出被罷黜的惶恐之態,而是邁着飛快的腳步往外趕去。
“父皇。”李俅入內行禮,“現在是否召見諸相公,商議平叛之事?”
“不急,朕已命竇文揚爲觀軍容使,任周智光爲關內節度使,迎擊李璘。”李琮道:“旁的事,待擊退了李璘再談。”
李俅大爲愕然以爲自己聽錯了。
“父皇豈可如此啊?”
他回過神來,不由激動萬分,嚷道:“父皇怎可到了如此關頭還信重宦官?!”
李琮心情並不好,一開始黯然不願說話,可聽着自己這個最寵愛的兒子叫嚷不停,終於忍不住拍案叱道:“閉嘴!”
“孩兒若閉嘴,誰還能再勸父皇?那奸宦根本是無才無德之輩,父皇爲何一定要重用他,昏了頭了嗎?!”
“朕還能用誰?還有誰真心臣服於朕?!”
李琮也是發了火,一巴掌抽在李俅臉上。
“啪”的一聲,屋內安靜下來。
李琮忽然想到了很多年以前帶李俅去終南山,一路上他抱着李俅指點着沿途所見的事物。彼時乖巧的兒子,如今也已變得看不起他了。
他悲從中來,指了指自己,道:“你看看朕這一張臉,從一開始,就沒人認爲朕有資格君臨天下。”
李俅嚇呆了,不敢說話,淚水不停地在眼眶裏打着轉。
“沒有人服朕,因爲朕最初就沒資格繼位,因爲朕……”
李琮重重嚥了口水,把後面那句“沒有子嗣”嚥了下去。
話題終究是觸到了他們之間最爲敏感、最不願提及之事上,李俅畢竟不是他的親生兒子。
而李倩與李俅一樣,都是太子瑛的嫡子,李倩還年長一點,似乎更有資格繼承皇位。
那他算什麼?一個過渡。
無能爲力的挫敗感像是漩渦一樣包圍着李琮,他竟是在兒子面前大哭了出來。
“朕還能用誰?用宗室,他心懷不軌,意圖篡位;用武將,他們擁兵自重,不理朝廷號令;用文官,他們各懷心思,只知炙健H舨挥没鹿贍恐谱牛捱�能如何?今日若罷了竇文揚,把你我父子的性命、列祖列宗的基業交在陳希烈、韋見素之輩手中,能安心嗎?”
李俅正想要回答,李琮卻又說了一句戳進他心底痛處的話。
“你覺得,你的阿翁、那位太上皇是喜愛你,還是更喜歡李俶、李璘?”
“這……”
李俅想到李隆基,終於感受到了李琮那種孤獨無依的絕望。
他從小到大,就從沒得到過李隆基一絲一毫的關懷,再考慮到韋見素有可能得了太上皇的授意,終於打了個冷顫。
天子無權,萬事悲哀。
李琮遭逢大變,心境自是低落到了極點。
可過了兩日,他卻聽竇文揚稟報了一個奇怪的消息。
“雍王遣快馬急奏,已統江淮兵攻打江陵。”
“他?怎會如此?”
竇文揚遂遞上奏摺,將薛白至揚州的詳情仔細說了。
李琮聽罷,走神了良久,漸漸分不清薛白是忠是奸了。
“陛下。”竇文揚一臉爲難地提醒道:“陛下恐怕只能任雍王爲江淮大督都,征討永王。事已成定局,朝廷批不批允都改變不了,至少,雍王還願意上奏請求陛下任命。”
這是無可奈何之事,可此次李琮聽了,竟覺得相比於他身邊很多人,薛白已經算是恭謹的了。
再一想,除了不是自己養育的,李倩又比李俅差多少?反正都不是親生的,李俅往後是否孝順,誰又說得準?
他忽然發現一切情感都如此脆弱、易碎……
第543章 大江東去
齊安郡,黃州。
登上望江樓,能遠眺到滾滾東去的長江水,使人心曠神怡。
樓中正有一場私宴,宴上有人高談闊論着國事,語不驚人誓不休。
“永王何曾造反?”
韋子春以一種確鑿無疑的語氣道:“永王根本就不曾舉兵造反,奉太上皇之命歸還長安,世人之所以傳謠,乃因竇文揚等奸宦自知必死,而詆譭、誣陷永王。”
坐在韋子春對面的是齊安太守閻敬之,他聽了這番話,原本就不太好的臉色愈顯得難看,道:“此爲國家大事,絕非你我二人說的算。朝廷已下了勤王詔書,平叛大軍亦已東來,算時間很快即可抵達,我勸你好自爲之。”
“太守說的若是雍王所率領的廣陵軍,只怕那纔是真正的叛軍。”韋子春道,“永王是奉太上皇的詔書除奸宦,雍王卻奉了誰的詔書?”
一番詭辯,閻敬之聽得根本不想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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