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旨意送到崔圓軍中,崔圓大喜,當即派人去見季廣琛。
爲了確保能夠說服季廣琛,他還從他蓄養的美姬中挑出一個送給季廣琛。
崔圓是世族出身,早年在蜀郡任官時,就物色了許多小美人胚子養在家中,身邊姬妾成羣,這次也是帶到了軍中。
他眼光好,能送給季廣琛的,自然是傾國傾城,相信一定能打動季廣琛。
這日李璘不在,使者進了叛軍營地時,季廣琛正在與麾下將領們說話,聽聞唐軍又遣使來,也不驅散那些將領,徑直讓人入帳相見。
唐軍使者只好領着美人進帳。
一縷香風飄過,諸將紛紛扭過頭來,見了這美人,一個個都直了眼,甚至有人忘乎所以地站起身來。
使者一看這情形,心中更添了幾分招降季廣琛的把握。
他把聖人的寬恕之意說了,許下承諾只要季廣琛棄暗投明高官厚祿少不了。這些是往後的東西,暫時看不見也摸不着,因此他接着就把那美人送上前。
“季將軍是英雄,與美人最相配,還請笑納。”
帳中不少將領見狀,都嚥了咽口水,認爲季將軍可以棄暗投明了。
季廣琛卻是看都不看那美人一眼,而是環顧了麾下的將領們,沉聲開口道:“不妨告訴諸君,我不是沒想過歸順朝廷。”
接着,他抬手一指,道:“可你們也都看到了,這就是朝廷如今的風氣,奸佞當道,盤剝無度。重臣將帥毫無氣魄,兩軍對壘,當面唯敢以美色相誘,如此烏煙瘴氣,聖人卻還要改歲首彰顯功績。我等如何能不效忠永王清君側?!”
一番話,諸將紛紛沉默下來,把目光從那美人身上移開,落到了季廣琛的臉上。
季廣琛眼眶一紅,動情道:“諸君隨永王清君側,是把你們自己以及妻子兒女的性命交在我手中,我如何敢收這個美人,而辜負你等的信任?殺了!”
“殺!”
“噗。”
“噗。”
兩刀劈下,帳中將領徑直砍倒了崔圓派來的使者與美人,血濺當場。
季廣琛也沒二話,當即下令擊鼓出兵,直取崔圓大營。
第540章 憶揚州
廣陵郡,揚州。
當長安、洛陽隨着一場叛亂而出現了凋敝之狀,天下間已有一個時興的說法,叫“揚一益二”,意思是天下繁盛之地,以揚州爲首,益州物產富饒,可爲第二。
數月前,廣郡太守李峘遷任爲河南道轉呤埂H缃裥氯蔚奶匾琅f是大唐宗室,乃唐高祖李淵第十三子鄭王李元懿之後,嗣鄭王李希言。
李希言時年已有六十餘歲,以宗室身份出仕爲官,希望能治理好地方、興復大唐。
只是上任沒有多久,他就收到了聖人旨意,要他進獻財寶。
這兩年戰亂頻繁,百姓賦稅本就重,聖人不遵守登基時輕徭薄賦的承諾,動不動就要填充內帑,李希言不免反感,怪罪到宦官竇文揚的頭上。
進獻之事未了,到了三月,朝廷又下旨嚴令民間不能過舊曆的上元節,更讓李希言犯了難。
須知揚州是天下間夜市最熱鬧的地方,早在天寶年間,李隆基就曾問臣下哪裏的上元節辦得最好,本以爲答案會是長安,可卻有人答曰“燈燭華麗,百戲陳設,士女爭妍,粉黛相染,天下無逾於廣陵矣。”
李希言也是到了揚州才知道,這座城池是不宵禁的。當旁的地方因安史之亂而陷於停滯、蕭條,揚州卻趁機成了大唐現今唯一的一座不宵禁的城。
商賈們爲方便做生意,打破了坊與市的限制,把沿街商鋪的大門朝着長街打開,小販不論白天黑夜都在街上擺着攤位。
每天入夜,街市上千萬盞燈火與明月照應,高樓之上美妓們紅袖招搖。
這等情形,李希言如何能禁止百姓在舊曆上元夜放花燈?
永王李璘替他免除了這個煩惱,用一場叛亂,使得長安天子再也關注不到揚州。
但李希言的煩惱並沒有就此結束,他一方面操心着社稷危亡,另一方面也怕李璘順江而下來攻揚州,憂心忡忡,終日寢食難安。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得到了一個消息。
“雍王?到揚州了?他發兵來攻?!”
李希言幾乎是跳了起來,當即要去下令關閉城門拒敵。
可來報信的城門卒卻是連忙道:“沒有,沒有,雍王是孤身到揚州來遊玩的。”
“豈有可能?”
李希言根本不信,在他眼裏薛白手握重權、覬覦大位,這等虎狼般的人物,如今必是打算趁着永王之亂攫取權位,要麼殺往長安了,要麼回范陽擁兵自重,根本不可能到揚州來。
“他人呢?”
“不見了。”
“具體如何回事?你速速說來。”
“小人是在守城門時聽到了有人呼喊李白的名字,就往那邊看去,果真見到了李白在與友人說話,引見了身旁一個年輕人,稱他是雍王。”
李希言一聽就知是招搖撞騙,搖了搖頭道:“捕風捉影,你也敢來胡亂稟報,還不退下。”
他知此前太上皇幸蜀時就有人膽敢冒充,由此,冒充權貴的騙術開始蔚然成風,一個城門小卒又豈會認識李白?
很快,他就把這件事拋諸腦後,繼續操心國事,因想到那雍王,而更添了幾分擔憂。
次日就是舊曆的上元節。
消息傳來,永王的叛軍已北上,與朝廷平叛的王師在鄧州相遇。如此,戰火顯然不會波及到揚州,揚州士民們當然感到舒了一口氣,又趕上佳節,自是要慶賀一番。
纔到傍晚,從城南的萬歲橋到城北的作坊橋,揚州主街上已是燈火盡燃,行人如織。隨着夜幕降下,還有更多的花燈點起。
待到一輪滿月掛上天空,二十四橋的美景也已被月光與燈火照亮。
李希言不放心,既擔心有火災,更擔心出了亂子被人舉報到朝廷,遂親自領了一些衙役往大市去巡視。
不同於長安的東、西市,或洛陽的南、北市,揚州城是分爲大、小市,皆在城池較中心的位置,可見商賈之盛。
因城中有濁河、邗溝、官河等大大小小的許多河流經過,烏篷船也多,橋也多,一派江南水鄉風情。
李希言往大市需走過一座開明橋,還未到橋邊,卻已見前方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們圍在河邊或站在橋面上,伸長了脖子,拼了命地往官河上的一艘畫舫看去。有人把孩子背在肩頭上,也有人爬上了橋邊的石柱。
河畔的高樓欄杆邊也站滿美妓與客人,或提着花燈,或揮舞着手中的香帕,歡呼雀躍着。
“擠在這做甚?萬一發生了踩踏。”李希言蹙了眉,吩咐衙役去把人羣驅散開。
他不願往人羣裏擠,轉身打算走開。
正在此時,有一句詩傳入了他的耳中。
“夜橋燈火連星漢,水郭帆檣近鬥牛。”
李希言停下腳步,回首看去,只見是人們正在傳唱這詩句,可燈火闌珊中他卻沒看出是何人作了這詩。
他遂拉住一個看客,問道:“何人在作詩?”
“水裏……不對,船上,李太白與雍王在烏篷船上對詩!”
“方纔那是李白的詩?”
李希言十分驚訝,認爲若那詩是李白所作,可見其人是真的來了。
那看來是有騙子冒充雍王騙了李白,不對,李白早年就與雍王在藍田驛對詩,如何能不識得?
“不,是輪到雍王了。”
“你是說,方纔那詩是雍王所作?”
李希言遂鬆開手,撥開人羣往前走去。
“讓一讓,讓一讓。”
在這種熱鬧的夜市裏,人們可不管他是宗室還是太守,擠成一團不讓他過,時不時地拍手叫好。
終於,官河那波光粼粼的水面映入了他的眼簾,他聽到了那清朗的對話聲。
“三郎若如此,我可得拿出我的舊詩了。”
李希言再往前一擠,幞頭掉在地上,混亂中已找不見了,旁邊還有書生罵他粗鄙,一點都不知禮數。
好在,那艘烏篷船也落入了他的眼中。
一個瀟灑的身影立在船頭,仰頭飲着酒,之後把壺中酒倒進了河水之中,喟然道:“孟夫子若能見你,必然欣喜。”
隨着這一句,他朗聲吟道:“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李希言眯着眼看去,見此人竟真是李白。
他再往前擠了一步,凝神看着,見到李白身畔還有另一個年輕人,身材筆挺,器宇軒昂,有股雍容之氣。
是什麼人與李白對詩能把李白逼到暫時作不出新詩,只能拿舊詩應對?
“哈哈哈。”
李白吟過詩,揮袖之間,懷念故人的蕭索之意盡去,大笑着道:“這杯酒無論如何你也得喝了,我代孟夫子敬你。”
“李太白,你莫耍賴,對詩我還未輸你。”
薛白也不知被灌了幾杯,已有些醉意,偏還是被李白又灌了一杯。
這一杯後,他的身子也隨着小船搖晃起來,水中明月似也在隨着他搖晃。
詩情也被搖晃了出來。
“可還有詩?”
“還有。”
“好,吟來!”
一時間,橋上看客紛紛叫好,樓上美人舞袖助興。
薛白往烏篷內看了一眼,又看向水中的月亮,舉起空杯,開口便吟。
“蕭娘臉薄難勝淚,桃葉眉尖易得愁。”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
原本喧囂的場面爲之一靜。
今夜要讓揚州熱鬧不難,難的恰是這一刻的安靜。
“好!”
安靜了片刻之後,歡聲雷動。
輕風拂過,帶來一縷香風,是高樓上的美妓們擲下了手中的帕子,輕盈地飛舞在空中,可惜沒能落在烏篷船中,倒有一方落在了李希言的頭上。
他才發現,那烏篷船還在往下游緩緩流去,連忙追着它而走。
船上,薛白興致來了,不停催促李白飲酒,沒等李白放下酒杯,已再吟了一首詩。
“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
“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
李白才飲盡了杯中酒,哈哈大笑着說了一句“我就是那謫仙”,乾脆端起酒壺對着嘴就喝。
薛白大笑,緊接着又是一首,一首接着一首。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
薛白醒來時,頭昏沉得厲害。
他與李白在一塊,總是難免會多喝一些,超出了自己的酒量,昨夜大概是飲了四五杯,也算是種進步。
在榻上坐起,鼻間能聞到淡淡的馨香,他觀察着這間廂房。
南方的春比北方來得早些,連從窗格子裏灑進來的陽光都帶着盎然之意,隔着珠簾,看到了許多的報紙與故事書,牆上掛着字畫,字跡娟麗乃是顏嫣的筆跡。
這裏是他在揚州置的宅子,是北方戰亂時他讓顏嫣避難的家。
他感到十分舒心,遂重新躺了回去。
“吱呀”一聲門開了,有人端着一碗解酒湯走了進來,是青嵐。
有兩年間,薛白都沒能與她相處,這兩日見了面,正是小別勝新婚的時候,因此解酒湯被放在一旁沒喝,兩人卿卿我我了一番,反而更醉了。
“郎君,娘子可是有些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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