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4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回聖人,是顏相的奏摺。”

  “他又要諍諫朕不成?”

  “顏相……請辭了。”

  李琮聞言,臉色當即就變了。

  他接過奏摺一看,卻見顏真卿的奏摺更像是一封信,所言都是平常事,說他要到揚州接回家眷,送女兒到范陽與女婿團聚。

  那些漂亮的字跡、飽藏的情感,李琮都看不進去,只感覺到了威脅。

  他巴不得顏真卿致仕。

  可這封信說的根本不是致仕,是挑釁,是震懾。

  一個臣子,竟敢震懾君王。

  “臣早知顏真卿居心叵測。”竇文揚看過奏摺,當即跳了腳,尖聲道:“爲人臣子,竟如此跋扈,他如今是愈發明目張膽了!”

  “朕該如何做?”李琮問道:“總不能批允了他的辭呈吧?”

  竇文揚一愣,張了張嘴,感到一陣心虛。

  對薛白的恐懼又佔了上風。

第533章 提學官

  李琮想要在薛白收服范陽之前掌控住朝堂,前提是不至於讓薛白突然掀桌子,畢竟他暫時還沒信心以武力解決薛白。

  這段時間他雖然因爲竇文揚的謩澏裤酱髾嘣谖眨鋵嵤中奶摚钆掠|怒了薛白,激化了矛盾,一發不可收拾。

  因此,顏真卿一旦擺出堅決的態度來,李琮立即就發怵了,忙不迭讓竇文揚去道歉,讓他務必要挽回顏真卿。

  可其實竇文揚已經慌得厲害,甚至想過薛白萬一殺到了長安,肯定是要砍了他的腦袋。

  這畫面讓他兩股打顫,沒能夠把那本就不太好夾的尿意給夾住。

  “快去吧。”李琮催促道。

  竇文揚這才回過神來,雖然不情願,但還是第一時間趕往顏宅。

  顏家就不讓一個閹人進門。

  以往顏真卿擔任着宰相,還顧全着朝廷顏面,肯與宦官們和顏悅色地說話,如今上了辭呈,反而是恢復了清高不羣的本色來。

  竇文揚無奈,只好在顏宅門外苦等。愈等,心裏愈恨顏真卿,終於,在傍晚時讓他逮到了人。

  “顏相,今日如何不到門省?百官都在苦等哩。”

  “老夫並非作態,已決心辭官。”

  竇文揚一看顏真卿去意甚堅,不似作僞,更有些慌了起來。

  他苦苦哀求,拖着顏真卿的袖子不放,好不容易,顏真卿才提出了條件——不改正朔。

  竇文揚眼珠轉動,心想顏真卿果然是在威脅聖人,實際上還是想要談的。

  既確定了雍王一系還沒打算開戰,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那就討價還價唄,聖人的功績總歸是要彰顯的,韋述當兄赋獬溯浛倸w是要罰的。

  兩人議到最後,定下了改遷韋述到揚州,顏真卿才不情不願地答應不再請辭。

  竇文揚連忙回宮向李琮稟報,且是以一種喜不自勝的語氣。

  “臣不負陛下重託,辦成了!”

  “什麼辦成了?”李琮訝然。

  竇文揚興高彩烈,道:“陛下的中旨,顏真卿願意批了;貶韋述出京,此事辦成了!”

  “真的?”

  李琮大喜,他還是第一次成功下達中旨、貶謫一個臣子,頓時感受到了權力的快感,那滿是傷痕的臉上立即就洋溢起了笑容。

  竇文揚感受到了李琮的喜悅,也十分激動,一掀下袍,鄭重其事地跪了下來。

  “胡逆叛亂以來,陛下爲重振社稷含屈受辱,任權臣把持朝政,如今終於能對忤逆者施以懲戒,臣必讓陛下揚眉吐氣!”

  李琮一聽就被觸動了,眼眶發酸,上前親手扶起了竇文揚,感慨道:“多虧了你啊!”

  “臣就算粉身碎骨,也絕不讓這些賣直邀名之人欺辱陛下!”

  “竇卿是朕中興大唐的第一功臣啊,朕該任你爲宰相。”

  這是他們對薛白勢力的第一次成功反擊,意義自然不同,君臣二人都十分激動。

  掃除了這個障礙,也就能繼續謩澦麄兊拇笫铝恕�

  數日之後,李琮就下達了他的改元詔書。

  改應順三載爲上元元年,以夏曆十一月爲歲首,月序以北斗星斗柄所指的十二辰爲名。

  詔書一下,李琮心中既期待着後世用他的正朔、銘記他的功勞;同時又忐忑不已,擔心薛白的反應。

  揣着這種擔憂,他夜裏半夢半醒,總感到興奮。可每天一睜開眼,他都會問范陽的消息回來了沒有。

  ***

  范陽。

  薛白自從收到顏真卿的信,就在想着把家眷接到身邊來,只是河北剛定,他擔心路上不安全,也還在糾結。

  沒過兩天,李琮果然頒下了詔書,改元上元,以十一月爲歲首。

  這麼大的事,聖人趁着薛白在范陽就擅自做決定,難免會讓人覺得聖人已執掌了朝權,嚴莊很喫驚,第一時間求見薛白,商議此事。

  “有什麼關係?”

  薛白反應十分平淡,手裏把玩着顏嫣從揚州寄給他的物件。那是一個小小的骨牌,裏面鑲了一枚紅豆,據時興的說法,紅豆寄相思,那把它鑲在骨牌裏,就是“相思入骨”之意了。

  這讓薛白感到心頭有些酥麻,同時,愧疚之情也愈深了。

  兩年間,說是爲了平定叛亂,他把顏嫣安置在揚州,始終未能相見。這也就罷了,如今叛亂平定,竟還不能將她接回來,他自覺辜負甚深。

  “郎君?”

  一聲喚把薛白從思考中拉了回來,嚴莊其實已滔滔不絕說了許多,都是李琮改正朔之後的政治影響,以回答薛白問的那句“有什麼關係”。

  薛白剛纔走了神,也懶得再聽一遍,道:“聖人要樹立權威,這是應有之意,何必一驚一乍?”

  “可郎君的志向……”

  “我與聖人爭位不成?”

  嚴莊愣了愣,恍然大悟,眼角還浮起了一絲笑容。很快就明白過來,薛白才二十幾許的年歲,李琮卻已年過五旬,身體並不算好。

  如今薛白功勞雖大,卻根基尚湥俚葞啄辏舅览铉耆珌淼眉啊�

  到時,朝中那些頑固的老臣死的死、退的退,憑李俅幾兄弟,如何能與薛白相爭?

  這般想來,眼下李琮的各種小動作就如浮雲一般。

  “還是郎君目光長遠。”嚴莊道,“唯獨韋公被貶,是否會讓一些我們的人心生動搖?”

  薛白相信實際情況只會相反,韋述的貶謫只會讓朝中的有識之士對李琮親近宦官、打壓賢良的行徑不滿。

  他倒是對有件事十分好奇,問道:“那夜果然星象有異嗎?”

  嚴莊應道:“凡是我問過之人,並無一人曾見到彗星。此事是權宦操弄,那等人物做事不擇手段,極可能是造假的。”

  薛白沉吟道:“改應順三載爲上元元年……次年改元,那還有四個月。”

  “郎君,是兩個月。”嚴莊提醒道,“今年的正朔是在十一月。”

  “只怕還未到年節,聖人的威望就要跌到底了。”

  薛白既然敢暫時留在范陽,就是對李琮要掌權有心理準備,但只看改正朔一事,他反而對李琮的手段有些失望。

  其實李琮可以放心大膽地去罷任官員,隨手施爲,只要不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嚴重後果,薛白都不太可能起兵。

  結果,冒着那麼大的風險,讓諸多賢臣心灰意冷,卻只能圖一些虛名。

  “可憐啊。”

  薛白想來想去,最後做了決定。

  他把一直護衛在自己身邊的刁氏兄弟派了出去,又親自挑選了最精銳的兵士前往揚州,把家眷接到范陽來。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一舉一動都被有心人緊緊盯着,他這麼做,其實是會讓有心人以爲他有長駐范陽的割據之心。

  但他不管,他考慮過之後,極少有地在於公於私之間選擇了循私,這是他在上進路途上十分罕見之事。

  ***

  這些時日,薛白提拔任命的河北官員們相繼都到了。

  其中,杜甫被任命爲提舉學事司。

  此前杜甫還在河東任縣令,有人問他“往日總是聽說你與雍王交情匪湥缃裼和跞缛罩刑欤銧懞芜�不被重用?”

  杜甫反應平淡,說雍王只是平冤昭雪找回了身世,危難之際守住了社稷,又不是宰相,如何管得到官員任命。

  旁人便說,宰相就是雍王的岳丈。

  “顏公唯纔是舉,豈會因我與雍王的交情而任用我。”

  杜甫不理外界這些聲音,一轉頭繼續去關心民間疾苦。

  可他心裏有時也會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沒有才華,纔沒有被重用。畢竟,同爲春闈五子,元結、皇甫冉因爲擅長錢糧度支,如今都已身居高位,只有毫無本事的杜五郎,官位比他低。

  杜甫也知道,自己真的不會管賬,所以明明俸祿不低,還過得緊巴巴的,指縫裏就像漏了一樣。

  收到任命的時候,他正路過治下一戶人家,討了碗水喝,見一老婦正在抱孫子,可身上連件完整的衣服都沒有。他從袖子裏拿出二十錢來,放在桌上。

  接着,他從民戶家中出來,家人就帶着信使跑了過來,歡欣鼓舞地宣讀了他的任命。

  依着慣例,杜甫得拿些賞錢給一路奔波的信使,可他在身上摸來摸去,一錢也未摸到。

  罷了,上任吧。

  同行的驛館見杜甫騎的是匹劣馬,還將自己的空馬借給他,終於是到了范陽。

  薛白與杜甫多年未見,相聚自然欣喜。

  比起當年在長安,杜甫看起來老了很多,黑、瘦、頭髮稀疏。

  彼此是忘年交,兄弟相稱,以前杜甫看着比薛白大一輩,如今看着大兩輩。

  “子美兄可有新作?”

  “有!”

  杜甫當即摸了一本詩集出來,隨手丟給薛白,忙着繼續喝酒喫菜。

  薛白看過,詩都是傳世好詩,卻沒有他熟悉的幾首,遂問道:“官軍收復河南河北,你就沒寫一首詩?”

  “爲何要爲此事寫詩?”

  “不欣喜?”

  “自是欣喜,百姓過得那般苦,豈有心情爲此寫詩?”

  杜甫隨口應着,又端起一壺酒給自己倒。

  薛白便問道:“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你就沒這般欣喜?”

  杜甫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泛起了疑惑之意,似乎在探究着什麼。

  “雍王,莫非是要讓我寫些歌功頌德之作?”

  薛白一訝,不由笑着連連搖手,道:“不必不必。”

  “雍王方纔那詩,可有下文?”

  “有。”

  與友人聊天,薛白也不管應不應景,把詩完整唸了。

  杜甫聽得認真,面露驚異之色,誇了這詩一通。但對於他自己而言,不到兩年就被平定的安史之亂,還不至於讓他如此喜欲狂。

  他更關心一些民生大事。

  “好一句‘白日放歌須縱酒’,來,你也提一杯。”

  “我就不喝了,一會還得談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