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3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終於,他涉水到了對岸,顧不得擰乾衣物,目光如鷹一般尋找着地上的馬糞,拾起摸了摸、聞了聞,判斷李歸仁就在前方不遠了。

  “將軍。”忽有士卒抬手一指。

  張光晟抬頭看去,只見遠處的樹林上方有一縷炊煙升起。

  他眼睛一亮,殺氣閃過,再看向河邊,隊伍只渡了一百餘人。

  “隨我追擊!”

  前方的樹林裏並沒有道路,他下令士卒不必騎馬,牽馬向前。走到快天黑時,他抬了抬手,爬上了一顆大樹,拿出千里鏡望了一會。

  “敵人正在造營做飯,殺過去,飽餐一頓。”

  於是,唐軍在張光晟的命令下紛紛上馬,拿出弓刀,突然發動了衝鋒。

  他們是乘勝追擊,士氣高昂,橫衝直撞地殺入李歸仁陣中,一番鏖戰,終於殺得營地裏血流成河,叛軍或死或殘,或散或逃。

  但張光晟沒有告訴這些唐軍的是,叛軍竟有七百人之多。故意隱瞞了這個戰況,逼得他們以一時之勇,大敗了七倍之敵。

  “將軍,拿到李歸仁了!”

  袑⑹慷己芘d奮,覺得輕而易舉就拿下了叛軍中一員大將,還是與史思明齊名的重要人物。

  跟着張光晟打仗就是這樣,若沒在冒險的途中死掉,往往容易立下不世的功業。

  這幾乎是賭命的作戰方法。

  “偷襲我,算甚本事?!”李歸仁被押來時還在破口大罵,很是不服氣。

  他目光落在張光晟那一張全是疤痕的臉上,不屑道:“你又是甚無名之輩?”

  張光晟沒有回答。

  他曾經名耀天下,功勳爲世人傳唱,可謂是風光無限。

  如今他已不在意這些了,他以一個替他而死的小兵的名字活下來,絕不是什麼無名之輩,但也不必讓什麼蛇蟲鼠蟻都知道。

  李歸仁見這唐將眼神冷峻,反而有些怕了,道:“我還有舊部在范陽,朝廷若願招降我,我願舉旗歸附朝廷。”

  叛亂之初,他們這些叛將就盤算好了,倘若事有不順,那就仗着兵勢要挾朝廷招撫。

  只要許以高官富貴,他們奉誰爲主都是一樣的。

  今日,若是別的將領擒下了李歸仁,或許也就如他所願了。

  可張光晟不同,他不會忘記他在洛陽的慘敗,在潼關的冤屈,他心裏有團怒火還在熊熊燃燒。

  “不必了。”

  隨着這句話,張光晟接過刀,直接就狠狠斬下。

  “噗。”

  一顆人頭滾落,一代叛軍名將竟這般草草死於一個無名之輩手中。

  張光晟隨手丟下刀,吩咐道:“把受傷的俘虜都殺了,其餘人拉過來。”

  他以前喜歡獻功,現在卻看都不看地上的李歸仁一眼。

  很快,俘虜都被押了上來,按在燕軍中的職位高低排列。

  “我要攻下幽州城。”

  張光晟開門見山就說出了他的目的,一邊擦着手上的血跡,一邊道:“誰願意爲我的內應,我便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朝廷走狗……”

  “噗。”

  但凡有叛軍將領敢不順從,張光晟毫不留情,舉刀便殺,很快便殺了十餘人。剩下的俘虜於是爭着搶着訴說幽州城的情報。

  “現在守城的是史朝清,他已被冊立爲太子。”

  “繼續說。”

  “太子,哦,史朝清是一個狠人。”

  “狠人?”張光晟聽了,眼神中閃過不屑之色。

  ***

  范陽,幽州城。

  如今此處已經被改名爲了燕京,是大燕國的京城。

  傍晚,遠遠有十餘騎兵自西邊狂奔而來,進了城門。很快到了燕京留守劉象昌面前,稟報有一支唐軍正在攻打雄武城,李歸仁希望太子能夠派遣一支援軍幫忙守城。

  “聖人正與唐軍對峙於恆州,大燕哪還有兵力支援?”劉象昌說着,想到此事不該由自己來拒絕,便道:“待我啓稟太子定奪。”

  說到太子,劉象昌眼神中泛起了些敬畏之色。

  當今的大燕太子史朝清,與懷王史朝義完全是兩種性情。懷王寬厚仁義而太子則兇狠暴戾。

  他捧着李歸仁送來的文書,帶着那些驛使前往大燕皇宮。

  皇宮其實就是安祿山以前營建的范陽節度府,如今又大肆修繕了一番,也十分氣派。

  因史思明一直在外打仗,辛皇后又是一個不太管事的,如今宮中全由太子作主,一片烏煙瘴氣。

  纔到宮門外,劉象昌就已能聽到大殿裏羣臣正在宴會,宴也不是甚雅宴,將領、胡人、祆教徒,以及三教九流之人皆被召進宮來,蹦跳呼號,聲震天地。

  “進去吧。”

  劉象昌嘆了口氣,帶着信使入宮,在大殿前就能看到數不清的少女們跪在地上,一眼望去,恐有數百上千之多,烏黑的頭髮如雲一般。

  這些都是起兵以來燕軍從各地擄掠來的良家婦女。史朝清讓她們每日過來供他挑選,也賞賜給能討他歡心的玩伴。

  “太子,留守官來了。”

  “哈哈,召來!”

  從一信又写┻^,劉象昌便見到了一幅狂歡的場面。

  只見男男女女們聚在殿中,衣衫不整,手舞足蹈。史朝清只披了一件外袍,袍內一絲不掛,跨下晃晃蕩蕩,赤着腳踩在兩個趴着的光膀大漢背上,於人羣中高高在上。

  “留守官,你來猜猜,他們是誰先忍不住。”

  “哈哈,留守官也來下注。”

  劉象昌順着史朝清的手指看去,有兩個胡商正站在那,都長着茂密而卷蜷的金色大鬍子,頭髮也披散着。

  他也不知這是要做什麼,跟着腥讼铝俗ⅲx了站在右邊那個更壯的胡商。

  史朝清雙手接過兩隻蠟燭,親自點燃了那兩個胡商的鬍鬚,殿中頓時瀰漫着一股焦味,腥斯笮Α�

  下一刻,火竄了起來,從鬍鬚燒到頭髮,終於有一個胡商哇哇大叫,把頭插進旁邊的裝着水的大鼎裏,“滋”的一聲大響。

  另一個胡商也慘叫起來,想要自救,然而不等奔到鼎邊,已栽倒在地,痛苦地滾了幾下,沒了聲息。

  “啊!”

  慘叫聲還在殿中迴盪,劉象昌嚇呆了,愣愣看着那顆燃燒不停的腦袋,背脊發涼。

  殿中卻已爆發出了狂笑聲,有人拍了拍劉象昌的肩。

  “留守官,你贏了。”

  幾枚金幣被遞在了劉象昌的手中,他愣了愣,轉向史朝清,道:“太子,臣有要事稟報。”

  可他的嘴巴只是稍稍張了張,竟是嚇得一時啞掉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再來!再來!”

  史朝清興致很高,招了招手,讓人把一隻彈弓遞給他,道:“這次來打金丸!誰願來捱打,打出去的金丸便歸誰。”

  遂有女婢捧了托盤上來,裏面滿是圓滾滾、金燦燦的丸子。

  燕軍搶擄回來的金銀錢財無數,史朝清以這種方式敞開了花,花十輩子都花不完。真要想花錢,開疆拓土、文治武功才花錢。

  此時見了金丸,不少親衛兵士紛紛出列,願意捱打。

  史朝清選了五人,讓他們一字排開,笑道:“被我打中的若敢叫,每叫一聲,鞭責一百!”

  “喏。”

  “來!”

  一枚金丸被捏在彈弓上,史朝清對着一個親衛的臉就射去,瞄得很準,力道也大,金丸直接打得那親衛頭破血流,他竟是一聲不吭,只俯身撿起那枚金丸收入懷中。

  “好!”

  史朝清讚了一聲,直接就射向下一個人。

  “嗖”的一聲,這次,那金丸竟是狠狠射進了另一個親衛的眼窩!

  “啊!”

  慘叫聲大作,那親衛喫痛,當即捂住眼睛倒地抽搐,血不停從他指縫間流出來。

  劉象昌喉頭滾動了兩下,似想說話,卻沒開口。腥藙t紛紛喊道:“他輸了,輸了!”

  此時來的竟不是大夫,而是兩個執鞭者,舉起鞭子就對那瞎了眼的親衛狠狠地抽。

  “求太子開恩!”

  終於,有人開口求情了,卻是方纔被打得頭破血流的親衛。

  “末將高如震,這是末將的三兄高鞫仁。我們有兄弟四人,長兄已戰死,次兄正隨聖人南征,我兄弟幾人爲大燕肝腦塗地,如今阿孃病了,長年需要藥湯養着,我們兄弟才舍了命地賺賞賜,請太子開恩……”

  說到後來,高如震已淚如雨下。

  史朝清卻不爲所動,拿彈弓指了指他,道:“願賭服輸,你們兄弟不知這道理嗎?!”

  高如震道:“懇請太子破例。”

  “破例?”史朝清想了想,抬手,止住了對高鞫仁的鞭刑,道:“好啊,你是我的親衛,如此義氣,我便爲你破一次例。”

  “謝太子。”

  “你到殿外去挑一名美人,賜予伱了。”

  高如震連忙磕頭謝恩,起身走出大殿,放眼看去,那一排排的少女紛紛抬起頭,讓他挑花了眼。他不敢挑太久,待見到其中一女子嘴角含羞,眼神裏帶着期盼他解救的期冀之光,他便選了她。

  他牽起這美人,帶着她回殿內謝恩,只見高鞫仁已經被扶起來治傷了,放心不少。

  可當他才拜倒在史朝清面前,史朝清卻道:“我爲你破例,你能爲我做什麼?”

  “必爲太子效死!”

  “哈哈,不用,你把你這美人抱起來,丟進這大鼎裏即可。”

  高如震聞言一愣,轉頭看去,才發現那裝滿水的大鼎下已燃起了熊熊大火,他卻覺如墜冰窟,整個人都僵在那裏。

  “不!”

  被帶入殿中的美人驚呼着想逃,才起身就被摁倒。

  “高如震,你不願報答我的恩德嗎?”史朝清問道,手指已指向了高鞫仁那血淋淋的空洞眼窩,道:“我是被你阿孃的故事感動了啊。”

  “末將……”

  高如震知道自己若不聽令會怎麼樣,汗如雨下,心中天人交戰良久,竟是能聽到了“咕嚕”聲,是那大鼎裏的水沸騰了。

  他一咬牙,幾乎把牙齒咬碎了,忽然轉身,一把抱起那美人投入沸騰的大鼎。

  慘叫聲入耳,先把他的魂都喊掉了,很快,等慘叫聲消失了,他卻覺得它始終在自己耳朵裏迴盪,揮之不去。

  “哈哈哈,重重有賞。”

  史朝清大笑不已,環顧四周,問道:“你們都不敢看嗎?!”

  高如震只好看向那口大鼎,可他的眼神卻不能聚焦,像是瞎了一般,什麼都看不清。

  殿中旁人也是毛骨悚然,不再像之前那般歡騰。

  史朝清覺得旁人都怕了,唯獨自己不怕,方纔滿意,吩咐人把他的馬球棍拿來,親自到鼎邊攪拌,一邊觀察着人煮熟了沒有,一邊談笑風生。

  “對了,留守官,你來有何事啊?”

  “留守官?”

  劉象昌被問了好幾次,終於回過神來,道:“太子,臣……”

  話到一半,他竟是腦子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來今日是爲了何事而來。

  史朝清也不怪他,開懷大笑。

  殿門處,隨着劉象昌一起來的信使們見了這一幕,看向高如震的身影,眼神中泛起了沉思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