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82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不多時,燕將李秦授的旗幟也倒下了。

  周贄這邊本就沒排好陣,只是在苦苦支撐,眼看史思明竟還未率軍來援,諸兵士心態大崩,終於大潰。

  史思明還在猛攻城東,並派史朝義率軍支援周贄、奪取河陽西門。

  此前,史朝義與周贄因一首《大棗詩》,不得不和好,這次也不敢怠慢,得到軍令的第一時間就引兵去救周贄。

  可他好不容易調整好行軍陣形,從城東北繞到城西,迎面遇到的卻是周贄的潰兵。

  “廢物!”

  史朝義脫口而出,卻也不得不退走。

  可潰兵已經湧過來了,衝散了他的隊列。

  是役,唐軍斬首七千餘級,生擒千餘人,獲馬兩千匹,軍資、武器無數。

  ***

  此戰之後,李光弼終於可以稍微緩一口氣。可史思明不是輕易氣餒之人,整頓敗軍,依舊虎視眈眈。

  李光弼把捷報傳於洛陽的同時,十分注意地提醒朝廷,雖有小勝,可目前還需要固守不出,繼續拖着史思明。

  好在,雍王非常清楚這點,事前已與他有了戰略上的共識。

  兩日後,刁庚作爲信使,過黃河奔入河陽城,送來了薛白的信件。

  李光弼一見到他,當即面露焦急之色,問道:“年節之後,已有十數日未見洛陽呒Z來,河陽的將士要支撐不住了!”

  “求大帥救我家郎君!”

  刁庚也表現得很焦急,但一看就是演的,遞上信件,根本不答糧草之事。

  李光弼展信一看,皺了皺眉頭,薛白在信中說了他所遭受到的流言蜚語、詆譭,以及刺殺,懷疑是聖人不信任他了,想要請辭天下兵馬大元帥一職。

  如今河陽的所有糧草都是薛白籌集,整個戰略也是薛白與他、郭子儀、封常清等人一起制定,並由薛白來確保實施的。這種時候,薛白若出了事,平叛大業便有功敗垂成的可能。

  另外,史思明攻城不成,派人去散播流言、施離間之計,若薛白請辭,正中史思明下懷。

  但這也是薛白的以退爲進之策。

  事情根本就沒到這麼嚴重,薛白就是故意逼李光弼上書爲他辯解,給朝中腥嗽斐伞袄罟忮鍪怯和跻稽h”的感覺。

  這與李亨稱王忠嗣爲義兄是一樣的道理,其實哪個皇子又不是王忠嗣的義兄弟?臉皮厚才能拉攏人。

  河陽城中雖還有糧草,可年節以來糧草就停吡恕o@然是薛白故意提醒李光弼,若他不在任的後果。

  李光弼沒有選擇,只能親自寫一封爲薛白辯解的奏書,遞給刁庚。

  “我相信雍王是清白的,請他務必不要請辭。”

  刁庚大爲感動,盛讚了李光弼一通,便道:“我家郎君無意於兵權,就怕李大帥你不能抵擋住史思明。雖然身處陷害,還是籌備了一批糧草,三日後就送往野水渡。”

  ***

  二月初五,野水渡。

  隨着馬嘶聲,一隊唐軍騎兵趕到。

  這次竟是李光弼親自前來,他知史思明的十餘萬大軍耗糧巨大,一直在想方設法地劫他的糧,遂特意來確保糧道安全。

  爲了接收這次薛白送來的糧草,這三日間他已命人在此設立了營柵,挖好壕溝接應糧草。

  如今天氣漸暖,黃河畔已長出了青草,戰馬不時低頭喫着草,李光弼駐馬望了南岸一會,刁庚卻又到了。

  “李大帥,雍王有信。”

  李光弼看罷信,不由笑了一聲。信上,薛白卻說糧草今夜就能送到河陽城,因怕走漏消息,遂未事先告知,請李光弼今夜在城中接應。

  “雍希顥。”李光弼當即招過一將且是他軍中頗爲平庸的一個將領。

  “末將在。”

  “我得趕回河陽,你帶千人留守於此。”

  “喏。”

  李光弼想了想,又吩咐道:“賹⒅校咄煛⒗钊赵健⒂魑木敖匀f人敵。史思明必派一人來戰。若他們之中有人來,不可出戰,固守可矣。若是敵將投降,就帶回河陽見我。”

  雍希顥是個不聰明的,想不明白這是何意,敵將好好的,如何會投降?

  總之他就留下來守營,等到半夜,也不見俦鴼怼P闹兴煸谙耄髱浺灿胁洛e的時候。

  直到天色將要亮了,忽然有驚天動地的吶喊聲起,竟是佘娡蝗灰u營,且似乎是從近處殺出的。

  雍希顥喫了一驚,想到李光弼的吩咐,不慌不忙地安排人固守。

  戰到天光初亮,叛軍偃旗息鼓,敵將竟是喊着要他出營相見。雍希顥也就去了,與對方隔着柵欄與壕溝大眼瞪小眼。

  “你是何人?!”

  “李日越。伱又是何人?”

  “雍希顥!”

  “李光弼何在?”

  雍希顥哈哈大笑道:“大帥早已回河陽了。”

  李日越怒問道:“你們的糧草如何沒邅恚浚 �

  “關你屁事!”

  隔着壕溝,李日越無言以對,許久,招過部將們商議了一會,竟是紛紛丟了手中的武器,上前道:“我若歸降?你可能保我不死?”

  雍希顥不由大爲驚奇,沒想到還真如李光弼所料。連忙依着李光弼的吩咐,帶着李日越等降將往河陽城去。

  入了河陽,一路到元帥府,只見李光弼正與一個氣度雍容、儀表不凡的年輕人在說話。

  雍希顥心中一驚,猜到了這年輕人的身份,卻不敢確認,只行禮道:“見過大帥。”

  “嗯。”李光弼也不引見,道:“可有敵將來降。”

  “有,敵將李日越願降,但還在城外,問大帥能否保他不死?”

  李光弼朗笑道:“告訴他,我現在便可任他爲果毅將軍,依舊領其原兵。往後與別的將領一般,皆是我的兄弟。”

  “是。”

  雍希顥匆匆領命而去,很快,便帶回了李日越。

  “哈哈哈。”李光弼難得很熱情,親自上前拉過李日越,把他帶到了那年輕人面前,道:“日越來得正好,爲你引見大唐的雍王。”

  李日越一驚,連忙拜倒,道:“雍王竟已親至河陽,末將……”

  “你歸順得正是時機。”薛白扶起李日越,道:“要不了多久,史思明必敗亡,這是天賜你的大功勞。”

  這種恰好順了天命的言語,最動人心。

  李日越一個激靈,覺得自己這次是遇到了明主了。

  雍希顥卻是看得大爲不解。

  他實在想不明白,爲何雍王、大帥都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就不怕李日越是詐降?又是如何料到李日越會投降?

  然而,更讓他驚奇的事發生了。

  沒過幾日,忽有一燕軍將領竟也跑來歸降,且正是李光弼曾提及過的“萬人敵”高庭暉。

  雍希顥終於忍不住了,找了個機會,問李光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簡單,人情如此。”

  雍希顥撓頭不已,嘟囔道:“末將可不覺得簡單。”

  李光弼想到自己一直治軍甚嚴,前幾天的一場大戰卻也害怕逼反了諸將一事,嘆息一聲。

  “史思明急於求勝,一心盼着與我正面野戰。聽聞我在野水渡接應糧草,必然對李日越下了嚴令,以精騎偷襲我,若不功成,必斬不饒。”

  說着,他向李日越招招手,問道:“是嗎?”

  “回大帥,是。”李日越道:“我不能擒下大帥,又劫不到糧草。哪怕拼命擒下了雍希顥這無名之輩,回去也必死無疑,不如歸順。”

  “無名之輩?我……”

  雍希顥無可反駁,又看向高庭暉,問道:“你又爲何歸順?”

  高庭暉十分孤傲,淡淡道:“我才能武藝遠勝於李日越,他尚且能得到大帥重用,更何況我?”

  薛白見此一幕,頗能感受到李光弼的名將風範。

  對於在今年內平定叛亂,他多了幾份信心。

  但他希望能夠再避免一些國力與兵力上的損失,他這次親自來的目的也是在此。

  ***

  燕軍大營。

  戰事接連受挫,可嚴莊反而愈發佩服史思明瞭。

  史思明有大將之氣,遇挫不折不撓,在麾下兩員大將接連背叛之後,反而沉住了氣,一掃之前的急躁,轉變了態度,開始安撫諸將。

  很快,燕軍的士氣又被重新提振了起來。

  “一時的戰敗不要緊。”史思明還招過包括嚴莊在內的諸人,親自爲他們鼓氣,“我們可以輸很多次,最不至就是退回范陽,來年秋日劫掠一番,又是兵強馬壯。唐廷卻是一次都輸不起,李光弼敗一場,我便可直取洛陽、甚至長安。”

  嚴莊覺得有點道理。

  “故而,我軍不必求速勝。”史思明提高了音量,“最先支撐不住的必是唐廷。”

  敵不過老對手李光弼,他已經迅速轉換心態,不求一戰滅唐,而是準備打持久戰了。

  史朝義憂思重重,道:“可大軍的糧草供應……”

  史思明淡淡瞥了兒子一眼,看向地圖,指點起來。

  “河陽的糧草供應,從何處來的?江淮。薛白親至洛陽,一是阻我軍渡過黃河,二是爲李光弼籌集糧草。既然不能從野水渡奪唐軍之糧,那便直接從江淮奪!”

  他手指一點,先點了地圖上的曹州。

  “薛萼!”

  “末將在。”

  “你領三千兵掠曹州一帶糧草,不必攻城。”

  “喏。”

  “王同芝!”

  “末將在。”

  “領兩千兵,掠陳州!”

  “喏。”

  “許敬釭,兩千兵,掠鄆州!”

  “……”

  一道道軍令傳達了下去,只從地圖上看就能看出燕軍完全散開了,不再集中兵力,而是鋪天蓋地往河南、江淮一帶殺去。

  “黃河以南,唐軍僅薛白、張巡可謂能人,今我四散而出。且看有幾個張巡能守城?!”

  “大燕必勝。”

  嚴莊佩服史思明,可心中也有些別的想法。

  是夜,他特意邀史朝義小酌,長嘆一聲,道:“懷王可知陛下爲何如此安排啊?”

  “自是爲斷唐軍糧草,此消彼漲,則唐軍必敗。”

  “非也。”嚴莊搖了搖頭,道:“我看,陛下是有了返回范陽之意啊。”

  “先生爲何如此斷言?”史朝義不解。

  嚴莊道:“我軍劫掠江淮必使百姓怨聲四起,助唐軍與大燕相抗,民怨一時難消,豈是取天下之良機?相反,今大軍掠來金帛子女,退回范陽,封賞功臣,休養生息。如何?”

  “如何?”

  “則留一個爛攤子給唐廷,財力不足,左支右絀,再加上其朝中爭權奪勢,要不了幾年,唐廷必亂。到時,陛下再向回紇、契丹借兵,長驅直入。豈不更好?”

  史朝義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可父皇爲何不與諸將明言?”

  嚴莊含笑道:“非不願與諸將明言,唯不願與懷州一人明言而已。”

  “這又是何意?”史朝義大爲驚詫,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