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那奴婢便去辦了?”
“嗯……”
回憶紛至沓來,李亨第一次感到了後悔。他不由在想,當時若未聽李靜忠那個宦官的,該有多好。
希望薛白信守諾言,眼下不會報復他。
果然。
“忠王又有什麼錯呢?”薛白道:“當時胡逆作亂,社稷動盪,忠王也是爲了提振人心。”
“是。”
李亨低聲應了,不欲多言,他身後的李俶也始終沉默着。
反正,當羞@麼說了,薛白不可能再殺他們。
正當他們準備入城之際,忽然,薛白卻是話鋒一轉。
“但,聖人早已被立爲太子,忠王擅自稱帝,必是有人在旁蠱惑慫恿,居心叵測!”
聞言,腥舜篌@。
尤其是杜鴻漸這樣立下擁立之功的大臣,紛紛低下頭,心中暗忖雍王豈能出爾反爾,騙他們投降了再追究,這是要大失天下人心的。
杜鴻漸甚至還勸降了李亨,更是心頭後悔不迭。
他抬眼看去,薛白已抬手一指,似乎是指向李亨。李亨頓時臉色煞白,竟是嚇得僵在了那裏。
“李輔國。”
薛白點了名,李輔國應聲打了個哆嗦。
“拿下!”
不等腥朔磻^來,已有兩個士卒如狼似虎地撲上,摁倒李輔國。
李亨就站在一旁,感受到那勁風從耳邊“唰”地而過,接着就聽到李輔國哇哇大叫,只覺背上的冷汗不停流下。
可竟還沒完薛白還在點名。
“魚朝恩。”
“雍王饒命!”魚朝恩驚得面如土色。
“駱奉仙。”
“程元振。”
“朱輝光。”
“馬英俊。”
“……”
薛白這一開口,唸了有三十餘個宦官的名字,連張汀身邊的內官也沒有遺漏,幾乎是李亨最核心的宦官勢力。
不一會兒,三十餘個宦官齊齊被押了出來,以尖細高亢的聲音哭天搶地悲嚎着。
“陛下,救救奴婢吧!”
李亨聽到了李輔國的呼救,臉色大變,連喝叱道:“別叫朕……別叫我陛下!”
他覺得自己差點要被這奴婢害死了。
“忠王,奴婢是冤枉的啊!”李輔國又哭道,“救救奴婢吧。”
“你冤枉?”
一些官員一聽就不幹了,方纔雍王說了,這些人犯的是“蠱惑忠王稱帝”之罪,若這些宦官是冤枉的,難道左右忠王的另有其人嗎?
於是不少官員紛紛站出,義正辭嚴地指認李輔國等人。
李輔國眼見這些人把屎盆子全往自己頭上扣,也是大怒,吼道:“杜鴻漸,你說話呀!誰纔是最初擁立忠王的哪個,你說呀!”
“臣爲大唐宗社鞠躬盡瘁而已!”
杜鴻漸連忙打斷,向薛白行禮道:“雍王,正是下官請忠王迴歸長安……”
“你不要臉!”李輔國大罵道:“你比我們閹人還不要臉!”
“奸佞!事到如今,你還不知悔改。”
“老狗皮!你給我送錢,要我在聖人面前美言讓你當宰相哩!”
“你你你……”
薛白也不喝止,任他們吵鬧,且抖落出一樁樁的醜事。
那邊,程元振見李亨沒有出手相救之意,遂轉向李俶,哭求道:“殿下,救救老奴吧。”
李俶嘆息一聲,閉目不答。
“天可憐見,老奴向來是侍奉廣平王,從未慫恿忠王稱帝啊。”程元振大嚎道。
薛白聽他還說廣平王,目光示意下屬,當即有人請出一封聖旨,
“廣平王俶,纘承先緒,克紹箕裘,宜增親王之封,可封豫王。”
泄賳T都懵住了。
簡簡單單一道旨意,只用了兩個詞稱讚了李俶,說他能繼承父祖、光大家業。
可這句話卻還有兩個意思,也許說的是李亨已經廢了,要李俶繼承忠王一系的家業;但也有可能是天子李琮有意想栽培李俶。
這就不免讓腥嘶叵肫鹄铉齽偝蔂憙畷r,也是如此拉攏李倓,可結果呢。李倓因此深受李亨猜忌,落得身死名殞的下場。
故計重施啊。
李亨滯愣了一下之後,轉過頭來看向李俶,目光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一瞬間已經明白了,李俶爲何一改之前的態度,勸他投降,原來是把他賣了。
李俶也沒想到,薛白能這麼快請來聖旨,原本還以爲要等回了長安。
此時沒了情緒上的緩衝,父子之間的關係就像被猛地撕裂開了一般。
“阿爺,我……”
李亨沒有說話,只是冷漠地轉過了頭。
見此一幕張汀笑了笑,眼神卻有些黯然傷神。若是此前,她真的很願意看他們父子決裂,這是她努力了許久卻沒辦到的事,薛白一句話就促成了。
可惜,李亨已沒什麼好繼承的了,除了一個縹緲的“嗣忠王”之位。
“豫王。”只有程元振還在沒眼力見地求饒,哭喊道:“看在奴婢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救救奴婢吧?”
程元振也知李俶難以說服,他遂看向後方的女眷們,大喊道:“獨孤娘子,勸勸豫王救奴婢吧,奴婢爲你們做了那麼多。崔妃……”
魚朝恩一聽,也像是捉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向李俶求救。
“豫王,也救救奴婢奴婢也爲你做了那麼多。”
見這二人如此,竟是連李輔國也轉頭向李俶看來,呼道:“豫王,莫忘了奴婢啊。”
李亨、張汀皆是驚訝,不明白這些奴婢們如何突然之間又成了李俶的人。
張汀更先想明白,方知許多事自己竟不知不覺中被李俶算計、利用了,不由大怒。
李俶臉色也是難看至極,他本想着回到長安還能暗中對付薛白,沒想到薛白提前釜底抽薪,先將他與李亨之前的關係給打散了。
他恨不得此時搶一把刀來,把多嘴的程元振、魚朝恩等人斬死,卻只能強忍着,等薛白下令斬殺他們。
可薛白偏偏很有耐心,遲遲不肯下令,像看笑話一般地看着這場鬧劇。
於是,李俶目光直直地盯着薛白,釋放着自己的憤怒。
讓人遺憾的是,程元振、魚朝恩等人很多事只是點到爲止,期待能威脅到李俶,逼他出手相救。真要在大庭廣兄潞捌疲鲮抖嗄暌詠淼呐裕麄儗嵲谑亲霾坏健�
薛白見目的已經達到了,懶得再看他們的醜態,便揮揮手,道:“斬了吧。”
“斬!”
涇州城外,劊子手一字排開。而一薪倒俳祵ⅲㄅ於紱]來得及入城,正好觀刑,以作警示。
張汀眯了眯眼,孤獨琴嚇得捂上了眼。
“斬!”
李輔國的腰被一雙強有力的大手壓彎着,他努力抬起頭,卻依舊看不到李亨。
將死之際,他更多感受到的並非害怕,而是遺憾。因他原以爲自己可以逆天改命的。
從一個最卑賤的奴婢,一路而來他自認爲足夠努力拼命了,他犧牲掉了太多東西,陽物不要了,名字不要了,連最愛的人、甚至自己的人格都不要了,如此付出,竟還是被命咦脚耍�
他腦海中不由想到了一個畫面,那是以前他在宮城裏,偶然看到太上皇蒙着眼,與一忻烂矊m娥捉迷藏……那是太讓人羨慕的場景了,他們窮盡一生都想成爲那樣的太上皇。
可當他蒙着眼努力去捉,卻是什麼都沒捉住。想捉自由,想捉小蛾子,想捉尊嚴,最後全都丟了,他在黑暗中努力去捉住那觸手可得的權力。
“噗。”
李輔國的人頭落在地上。
“噗噗噗噗噗……”
劊子手一個接一個地揮刀,魚朝恩、程元振、駱奉先等三十餘個宦官的腦袋滾滾落地。
大頭,小頭,像是落了一地的西瓜。
降官們都呼了一口氣,他們知道雍王這是在立威,但沒拿他們立威就很體貼。
“斬殺奸宦,大……大快人心啊。”
“我早覺宦官干政不妥。”
風帶着血腥味吹過。
薛白駐馬看着地上的人頭,心裏在想,萬一自己最後還是失敗了,想必也已一掃大唐宦官干政之風了吧。
能解決掉一個弊端,便解決掉一個弊端。
***
長安。
大明宮依舊巍峨壯闊。
從丹鳳門到紫宸殿筆直的通道上,有幾個渺小的身影正在努力奔跑着。
“陛下!陛下!”
愈發有君王威儀的李琮不悅地皺了皺眉,道:“何事如此喧譁?”
“陛下,喜訊,喜訊!”
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的幾個宦官們跪倒在地,由衷歡喜道:“忠王已退位自罪,奉陛下爲大唐之主!忠王不日就會被押回長安。”
“陛下平了忠王之亂,必將再造唐室啊。”
李琮臉上也露出喜色來。
自從他打獵被抓傷了臉以來,一直就被兄弟們壓着,身爲長子卻不能當儲君,窩囊了幾十年,如今終於是出了一口惡氣。
“陛下,奴婢還有一樁事想說。”
說話的是李琮的妻子竇毓不久前特意替他尋來的一個宦官,名叫竇文揚。
竇文揚是扶人竇氏的世僕,竇毓嫁給李琮時,他便當了陪嫁,淨身在慶王府侍奉。如今李琮是用人之際,讓竇毓在宮人中尋找信得過,又有才幹的宦官,竇文揚便脫穎而出。
此人確實是個人才,趁着薛白不在長安,躋身內侍少監,還在外朝替李琮拉攏了不少人才。
李琮很器重他,道:“你說。”
“奴婢認爲,忠王押回長安之日,便是陛下冊封楚王爲太子之機。”竇文揚低聲道。
楚王指的是李琮最愛的兒子李俅,在薛白封雍王之日同時冊封,可惜如今天下人只知雍王,而不知有楚王。
李琮道:“只怕李倩不會答應。”
他是極少數喚薛白爲“李倩”的人,雖然他自己心中也未必認同,卻希望旁人認同,同時又不想讓李倩爭儲,心情好生矛盾。
竇文揚道:“他只能答應。數日前,雍王遣快馬回長安,讓陛下擬了冊封豫王的旨。陛下想,連李俶都被冊爲豫王了,必當立太子,而越早立,對楚王越有利。”
“是啊,否則李倩的根基只會越來越厚。”
李琮也是深以爲然,可思忖之後,卻又遲疑道:“只是,李倩一定會以‘等迎回了太上皇’爲由反對。”
竇文揚道:“過去,戰亂不停,長安危急。百官們顧念大局只好聽雍王的。如今長安危機既解,必有大量官員心憂社宗,會支持陛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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