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8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泌本不想說,但這個問題卻讓他不得不說,只好道:“回紇葉護太子有個弟弟,名爲移地健,據悉,兄弟二人並不和睦,你可藉此給他施加壓力,增添些勝算……”

  ***

  高參推開門,走進一間小院,再次見到了沈珍珠。

  “沈娘子請吧,我護送你去見廣平王。”

  “上一次你護送我到平涼,藉機聯絡內應、打探消息。”沈珍珠問道:“這次也是如此嗎?”

  高參沒有回答,他認爲這些是男兒的事,不必與一個弱女子說。她只要回到李俶身邊,往後過好便可以了。

  他讓她踩着他的手掌翻上馬背,她一開始不敢踩,他說自己是個粗賤的武夫,不至於被她這樣的貴人踩壞了;她便說自己不是甚貴人,他這雙握刀的手該用來保護大唐子民。

  這句話戳到了高參心裏的驕傲之處,他不由道:“沈娘子不說我是叛賳幔俊�

  沈珍珠低下頭,道:“我一直知道你們是守着長安、關中。可我是個女子,出嫁從夫。”

  說罷,她神色黯然,高參也隨她黯然。兩人沒再說話,她踩在他手掌上翻身上了馬,他握了握手心裏的沙土,牽過繮繩。

  這次領隊的將領竟是僕固玢。

  “僕固將軍降了嗎?”沈珍珠問道。

  “是啊。”高參對僕固玢也有些敬佩,因對方確實勇武,“我們奉正統天子,守衛社稷。僕固將軍看明白了,自然棄暗投明。”

  沈珍珠道:“當男兒真好啊。”

  “賤命一條,能有什麼好的。”高參不懂她爲何這般說,“長安城都說,生女也可妝門楣咧。”

  “你們說是賤命,終是掌在自己手中的,不必像浮萍一樣飄。”沈珍珠低聲道。

  高參想說可以保護她,猶豫了一下,沒說出口。

  其實,他麾下的士卒都笑他沒膽,有人問他“將軍若看上了那小娘子,何不向雍王討要?”

  他軍中行軍參軍曾勸他“將軍殺李俶,奪沈氏爲妻,方爲大丈夫所爲!”

  對這些話,高參只是回應他們一句“你們不懂”。

  “你不懂。”是日歇息時,僕固玢往沈珍珠所在之處看了一眼,道:“廣平王心裏根本就沒有沈氏。”

  “僕固將軍怎知?”

  “我怎不知?”僕固玢道,“廣平王每次大宴將領,身邊都是獨孤娘子。”

  他大咧咧地拍了拍高參的肩,道:“你想啊,一個男人,能兩次把妾室弄丟了,心裏能有她嗎?”

  高參道:“可她生了兒子。”

  “這你就不懂了,廣平王越看重長子,就越不希望給長子的生母名份。你忘了,大唐可是出過則天皇帝的。廣平王有城府,可不是看起來那樣好相與哩。”

  僕固玢是個猛將,有時卻也十分清醒。

  次日,他們趕到了涇州,入城之前,僕固玢道:“我先去見我阿爺,與他商議。若他願意歸附長安,引兵南下而已。若他不願,再呈遞雍王的信。”

  “好。”高參便把薛白給李俶的書信交出去。

  他們把李俶的妾室送過來,首先要說的就是“雍王不忍廣平王痛失妻妾,廣平王忍心關中百姓之妻子兒女爲回紇所奪?”

  只要這句話公然說出口,他們便佔據大義名份。且送回了沈珍珠,李俶也沒辦法斬殺他們,否則便是恩將仇報,是要爲天下人所不恥的。

  不過,此時兩人都認爲先見僕固懷恩是更穩當的辦法。

  僕固玢遂獨自前行,在樹林裏觀望了一會,待見到了有熟悉的朔方兵士,方纔上前去通了姓名。不一會兒,就隨之往僕固懷恩的大營而去了。

  ***

  是日,僕固懷恩正與李俶在談論軍情。

  “目前,副元帥郭子儀已阻斷長安與河東,馬上要兵進河北;太上皇已下旨讓山南東道討伲惶煜赂鞯匾嗉娂姺畋恚煜麓缶朱段覀兏佑欣!�

  “而在關中,雖有鳳翔之敗,但我們的兵力並未有太大的折損,僅回紇騎兵,便兩倍於薛逆,更何況還有靈武、平涼、隴州等地的兵馬。”

  “只要穩住士氣,必可擊敗薛逆,奪回鳳翔。到時,長安城已可不戰自取。”

  “不錯。”李俶開口,馬上說了一件能提振士氣之事,“就在我來大營之前,見了回紇葉護派來的使者,約定共擊薛逆,有了回紇強兵的支援,何愁不勝?!”

  “好!”

  帳中正在高談闊論,有士卒小步過來想要稟報消息,站在僕固懷恩身後,卻不馬上開口,而是等着固僕懷恩與李俶談話結束。

  但僕固懷恩也不知是沒領會到這士卒的意思,還是對李俶極爲坦然,徑直問道:“何事?”

  那士卒猶豫了一下,只好小聲稟道:“將軍,二郎回來了。”

  “太好了!”

  僕固懷恩還未開口,李俶已是喜形於色,站起身道:“僕固玢陷於逆伲疫B日憂心,如今他能歸來,真是天佑。”

  說着,李俶大步往外去迎僕固玢。

  雖說面上並無任何表現,可他心裏其實有所思量,僕固玢分明已被薛逆擒了,大概率不會是逃回來的。那必然是薛白派來當說客或刺探軍情,甚至是來招降僕固懷恩的。

  無論薛白的目的是什麼,李俶都不太好辦,明知僕固玢此來會對他的軍心有很大的影響,他卻不能將其拒之門外,寒了僕固懷恩之心。唯一的辦法,只有儘可能地厚待,讓僕固玢重新倒回他這一邊。

  因此,當他趕到小帳,臉上當即泛起笑意,甚至上前熱情地抱住僕固玢,道:“好,好!將軍總算歸來了,不枉我日夜爲將軍祈福。”

  之所以說“祈福”,因李俶其實是信佛的。

  僕固玢卻是有些蒙,沒想到自己偷偷回來見阿爺,卻先見到李俶,被這麼一抱,他的心意其實也有些動搖了。但鳳翔城陷,他的家眷來不及帶出來,如今還在薛白手上。

  “廣平王,我是被放回來的。”

  僕固玢再一看,見僕固懷恩已進入帳中,有了些底氣,還是決定把薛白的要求說出來。讓李俶有所回覆,也算是自己受人之託,終人之事。

  “雍王讓我帶話給陛下與廣平王,言下之意,都是李氏子孫,不必兵戎相見,更不必招來回紇虜兵禍害關中百姓。今雍王已將廣平王的妻妾家小送來,問廣平王何忍關中百姓的妻子兒女淪爲回紇之俘虜?”

  聽得這一句話,李俶臉色就變了,下意識地往帳外掃視了一眼,心知一旦讓將士們聽到,勢必有些顧全百姓的、或是投機之徒會倒向薛逆,那麼,好不容易穩定的士氣又要大亂了。

  “李氏子孫?薛逆從不是李氏子孫,他妄圖篡执笪唬灰槪耦仧o恥。”

  李俶素來涵養極好,唯在此事上確實被薛白氣得難以自持,連罵卑鄙不堪。

  僕固玢低頭不語,認爲李俶會嚴詞回覆,叱責薛白,然而,李俶卻是沉默着。

  哪怕是拒絕了薛白,只要這件事傳出去,對於人心的影響就已經造成了。眼下的情形,對於李俶而言,屬實是有些爲難,他不太好處置。

  見此情形,僕固玢不由看向僕固懷恩,心想等到方便時還是得勸勸阿爺歸附長安之事。

  忽然。

  “逆子!”僕固懷恩喝叱道:“你臨陣戰敗,不敢死國,貪生受俘,已是僕固一族的恥辱!如今竟還敢回來爲逆賯髟挘浚 �

  他聲音極大,帳外的士卒們也都聽到,紛紛往這邊趕來。

  “來人!”僕固懷恩當即掀簾道:“把這逆倌孟拢 �

  “不可,將軍何必如此?”李俶連忙勸阻,又轉向僕固玢,道:“快向僕固將軍告罪,說你知錯,此事便當沒發生過。”

  “殿下不必爲他求情……你等還不拿下?!”

  僕固懷恩治軍素來嚴苛,麾下親兵得令,只好上前拿下僕固玢。

  “阿爺,我知錯了。”僕固玢此時纔想起求饒。

  然而,僕固懷恩竟是鐵着一張臉,道:“斬首!”

  不僅是僕固玢嚇呆了,連李俶也是驚詫莫名,但這裏是朔方軍的大營,兵士都更聽僕固懷恩的,任李俶如何好言相勸,柔聲安撫,在僕固還恩的怒聲嚴令之下,僕固玢還是被拖了下去。

  動靜驚動了僕固瑒,他聞訊趕來,跪在僕固懷恩面前懇求道:“阿爺,四郎已經戰死了,就放過二郎吧!”

  “滾開,僕固一族沒有懦夫!”

  僕固懷恩一腳踹開了僕固瑒,抬手指向僕固玢,以毅然決然的語氣道:“這不是我的兒子,是叛逆,斬!”

  “斬!”

  一聲令下,大刀斬落,僕固玢的一顆人頭掉落在地。

  薛白給李俶出的大難題,唯有僕固懷恩這一刀能夠化解。

  李俶、僕固瑒還在求情,下一刻已只能看到那噴着鮮血的脖頸,都嚇呆在了當場。

  “二郎?”

  僕固瑒不可置信,踉蹌着上前,捧起僕固玢的頭顱,嚎啕大哭。

  “哭甚?你等都看到了,這便是降敵的下場!”

  僕固懷恩還大罵了僕固瑒一句,轉向李俶,抱拳道:“臣教子無方,請廣平王賜罪!”

  李俶嘴脣哆嗦了兩下,雙手扶住僕固懷恩的肩膀,無比感慨道:“大唐有將軍這樣忠湛烧杖赵碌闹页剂紝ⅲ沙畈荒芘d復?!”

  “殿下待臣恩義深重,臣滿門戰死,亦不可惜。”

  此情此景落在旁人眼中卻是各有看法,程元振撇撇嘴,暗忖僕固懷恩做得未免太過了,一個武將如此,讓他們這些宦官往後還如何表忠?

  監軍宦官駱奉先亦是這般認爲,並懷疑僕固懷恩如此迫不及待要砍首自己的兒子,莫不是與薛逆有所竄聯,擔心被揭破了,所以殺人滅口。

  另一員大將辛雲京則是認爲,事出反常必有妖,所謂大奸似忠。僕固懷恩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親,不顧天理人倫,如何能親大唐?莫非是暗藏反心?

  唯有李俶、僕固懷恩君臣二人依舊執手相顧,紅了眼眶,涕淚交加。

  ***

  高參在涇州城外的破廟裏等了很久,始終不見僕固玢回來,心中漸有了不好的預感,他思慮良久,對麾下道:“我們走。”

  一行人匆匆離開破廟,進了樹林,高參找了一棵最高的樹,爬上樹梢,用千里鏡觀察着破廟。

  又過了半小多時辰,有一支騎兵自北面襲捲而來,手持弓刀,呼喝着包圍了破廟,不打招呼就殺了進去。

  “人呢?”

  “走不了多遠,追!”

  見此情形,高參暗道不好,下了樹立即道:“走!”

  沈珍珠還在翹首以盼早點回到李俶身邊,聞言不由問道:“怎麼了?”

  “也許是僕固玢背叛了,我們再留下來有危險,回去。”

  “什麼?”

  沈珍珠失望至極,臉色黯淡了下來。

  高參先是把自己馬背上掛着的皮甲披在她身上,將她送上馬背,才上了馬,領隊往南趕路。

  趕了頗遠的一段路之後,他們不得不停下來整休。沈珍珠第一時間問道:“我們不去見廣平王了嗎?”

  經歷了極速狂奔的高參滿頭大汗,氣血上湧,也不知哪裏的勇氣,竟是道:“沈娘子看不明白嗎?李俶根本不在乎你!”

  之前他怕她傷心不願說,此時卻是顧不得,道:“你何必爲一個不在乎你的人受盡委屈?跟我走吧?我會一生一世保護你,不讓你受一點傷。”

  沈珍珠連退了好幾步,以警惕的眼神盯着他,道:“你們不是自詡王師,軍法嚴明嗎?你想做什麼?”

  “我想做什麼?”高參突然拔高了音調,喊道:“我心疼你!我看你一顆真心總被辜負,我難受死哩!”

  他身後,幾名士卒面面相覷,雖然有想要起舻模醋约覍④娛钦娴募绷耍桓以齑危趨④姷难凵袷疽庀拢娂姳尺^身去偷笑。

  沈珍珠的眼淚不停落下,搖頭道:“你別再胡言亂語了,我爲人妻、爲人母。你前途無量,會有家有室。我只求你放我去見廣平王……雍王答應過的,會放我回去,不是嗎?”

  “只要你點點頭,我去求雍王。”高參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肩,道:“隨我走吧,我保護你!”

  沈珍珠依舊搖頭。

  此時,遠處又響起了馬蹄聲。

  “追來了!”

  “走吧,人家爲皇孫誕下長子,豈會看上我們這種大老粗?死了這條心吧,癩蛤蟆喫想天鵝肉。”

  高參的行軍參軍此前容着他胡鬧,遇到危險了卻是立即以冷峻的話語斷了高參的念想,同時呼喝道:“快走!”

  沈珍珠不想再回薛白軍中,轉身就逃。

  “捉回來。”

  “放她走!”高參大喝道。

  “你這是徇私情……”

  “雍王答應過送還她,若有責罰,我一人擔待,與你等無關!”高參說着,擋在下屬們面前,不讓他們去追沈珍珠。

  他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擔心,可那句“癩蛤蟆喫想天鵝肉”戳在他的心裏,讓他沒有資格去關心她保護她,畢竟她是奔向她丈夫派來的追兵,他算什麼?

  就這麼看了一會,高參始終沒有見到沈珍珠回頭。追兵將近,他終於翻身上馬,奔向歧州。

  “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