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7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季蘭子就不知道。”

  “我覺得她知道。”

  “纔沒有,我掩飾得可好了。”

  私下裏,李騰空也是有些撒嬌的語氣,把手塞進薛白腹上捂着,又道:“而且,哪怕她真的知道了,我也不想同伱在明面上親熱。”

  “爲什麼?”

  “我是修道之人。”

  “好吧。”薛白道:“再過幾日,我們便回長安吧。”

  李騰空的身子微微一僵,小聲道:“我更喜歡與你待在長安之外,天地廣闊,在解縣這幾日,我很開心。但回了長安也好,可見叛亂要平定了,世人會少受許多苦。”

  她是唯一與薛白在一起時還關心世人的,杜妗就從不管旁人死活,哪怕杜媗是十分溫柔的性格,可溫柔也多是衝着她在乎的人。反而李騰空最是心善,也許是李林甫缺失的善良都在女兒這裏了。

  “放心吧,快了。”薛白道:“大唐國力鼎盛,叛亂從來就不難平定……只要處理好內部的權力鬥爭。”

  “那你就能去接回顏嫣了吧?”

  “是啊,等收復了洛陽,也許在中秋節之前。”

  “真好啊。”

  薛白能感受到,其實李騰空不太喜歡回長安,她身爲奸相之女,在長安時最能感受到人們對她的詆譭。且在長安之外,她才能與薛白自由自在地待在一起,不必擔心被旁人看到。

  他遂摸着她的頭,道:“放心,回了長安,我們也可相守。”

  “我是怕因爲我而使旁人指摘你的身份。”

  “不會。”薛白玩笑般地道:“今時不同往日了,長安城內我說的算。”

  “隻手遮天,像我阿爺當年嗎?”李騰空帶着些提醒之意問道。

  “沒有。”薛白搖了搖頭,道:“有些事,我也無能爲力。”

  李騰空湊上前,堵住了他的嘴,不許他再說話。

  她雖是道士,有時卻也忍不住貪戀他的面容與身體。

  ***

  同一個夜裏,千里之外的青城山。

  山中有座寺廟如今已換了新匾,上書“龍居寺”三個大字,寺牆內外則是守衛層層。

  清燈古佛的大殿後方,最大的一間禪房中,響起了曲樂聲。

  待曲樂聲停下,彈琵琶的少女起身,燭光把她窈窕的身影映在窗戶上,等了好一會兒,她褪掉衣物,低着頭,轉過屏風。

  燭光搖曳。

  屏風後,彈琵琶的少女在榻上躺下,滿頭白髮的李隆基眯起老眼,凝視着她青春的軀體,上前,俯身過去,用鼻尖嗅着。

  他的氣息很重,噴在那嬌嫩的皮膚上,身上的老人味傳入女子的鼻中,不可避免地有些發臭。

  她目光看去,只見白髮如同一簇梨花在自己身上來來回回,有時能看到那深深的皺紋。終於嚇得顫抖起來,卻不敢發出嗚咽之聲。

  “你薰香嗎?”李隆基問道。

  “奴婢……奴婢燻的是安息香。”

  “朕沒有聞到。”李隆基道。

  “奴婢真的薰香了。”

  少女聞了聞,確實能在那老人味之外,聞到自己身上那淡淡的香味。

  可李隆基依舊不悅,搖了搖頭,低聲自語道:“朕沒聞到。”

  少女不明白,沒聞到香味又如何。

  李隆基又撫摸了她一會兒,坐起,道:“談談音律,你我方纔合奏一曲,你以爲如何?”

  “奴婢不知,那曲子……奴婢一直是照着譜練的,練了十年了。”

  “你自己的感悟呢?”

  “奴婢……沒有感悟。”

  李隆基轉頭看了一眼,發現這女子雖有美麗的面容,一雙眼卻十分空洞,裏面根本沒有以前那些嬪妃美人看他時的仰慕。

  他遂疑惑起來,問道:“你不願侍奉朕嗎?”

  “奴婢願意!奴婢十分願意!”少女焦急害怕,帶着發顫的聲音道。

  可事實上,她並沒能感受到眼前這個老者有何魅力。

  她原本是縣令的舞姬,雖然那縣令也不年輕了,卻因擁有權力,常常能讓她感到愛慕。

  至於眼前這位聖人,雖然能讓縣令點頭哈腰,可當她與他近距離相處,卻能察覺到他隱隱帶着些惶恐與急切。他迫切地想要征服她,似乎要以此證明什麼,偏偏,他又沒有能征服她的能力。

  怪她從未出過青城山,見識太湥瑳]聽說過聖人那無比璀璨的過去,也體會不到音律的美妙。連說謊都不會。

  面對這樣一個女子,李隆基索然無味,揮了揮手,道:“照譜練?鄉野村婦,去吧,你失去了侍寢的機會。”

  ……

  次日,盧杞快馬趕到青城山,匆匆入內覲見,稟道:“陛下,玄中觀的擴建已經初步完成,陛下可回行宮駐蹕了。”

  “明日便啓程吧。”李隆基道:“長安來人到了嗎?”

  “快了,諸王與大臣們已過漢中。”盧杞道:“只待陛下回行宮。”

  “好,好,朕要見太真。”李隆基道。

  盧杞一愣,有些遲疑,應道:“回陛下,貴妃似乎並不在此次的隊伍中……不過,忠王已遣人將梅妃、範美人等宮嬪送到。”

  “夠了。”李隆基冷聲道:“薛白扣着太真,何意?”

  “據信使所言,在陳倉,陛下已賜死貴妃。”

  盧杞話到一半,感受到了來自於天子的可怕威壓,連忙停下話頭。

  李隆基道:“傳旨到長安,若在七夕之前,朕還見不到太真,便拿李琮、薛白問罪。”

  “可叛亂……”

  “到時,他們就是最大的叛亂!”

  盧杞額上冷汗俱下,連忙遵旨。

  他已聽明白聖人的意思了,相比於天下大局,如今聖人更在乎的是楊貴妃。

  可他不明白的是,既然聖人這麼在乎貴妃,能連天下大局都不顧,又爲何會在陳倉賜死貴妃、拋下貴妃?

  ***

  薛白籌措了糧草並親自押着回到長安,又過了十餘日。

  算來,他這一趟往返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時間已快到六月,天氣炎熱起來。

  回了長安城的第一件事,薛白便去見了李光弼,詢問戰況。

  一個多月未見,李光弼頭髮白了許多,兩鬢已成了灰色,只是氣度依舊鎮定。

  “崔乾佑攻上少陵塬時我們已經撤軍了,一部分退回長安,一部分退入子午谷,只留下空營。叛軍如今依舊駐紮在那裏,意在切斷我們的糧道,與我們比誰更晚斷糧。”

  “他們的糧草能撐得住?”

  “能,他們喫人。”

  薛白皺了眉,難得焦急地踱着步。

  他之所以把叛軍困在關中,目的就是吞併下這支兵馬。否則就放他們出潼關,然後一路追擊,更能製造傷亡。

  可他並不想要喫過人肉的士卒,擔心往後出現難以控制的情況。

  當然,眼下還沒有到決戰的時候,快了。

  正與李光弼商議着戰略,有信使快步進來,道:“北平王,有蜀郡來的旨意,是給你的旨意。”

  薛白遂辭過李光弼,自去領了旨,看過之後,有些默然。

  他能感受到李隆基在字裏行間透露出的一絲焦躁之意,其實未必就是爲了楊玉環,而是爲了其尊嚴,或是對往日歌舞昇平的生活的無盡懷念,非常執着,甚至有些發瘋。

  若是正常的權力鬥爭,大家談條件時也會威脅對方,試探對方的底線,因爲確實是有底線的。可李隆基這封旨意卻有種不顧底線的瘋狂,若薛白不交出楊玉環,那就大家一起完蛋。

  ***

  兩日後,太極宮。

  楊玉瑤今日來看望楊玉環,先是不由自主地誇了楊玉環近來氣色好,皮膚又細膩光澤了許多,之後,說起了一些閒事,說是她昨日與薛白、杜家姐妹、李十七娘一起用了膳。

  如今大唐風氣雖然開放,女子往往大膽與男子來往。但另一方面,這些女子往往十分強勢,並不能容下男子到處沾花惹草。

  換言之,這些女子雖都喜歡薛白,卻未必容得下旁的女子。能將她們聚在一處,可見薛白之能耐了。

  但楊玉瑤多少還是喫了醋,跑來就是與姐妹抱怨的。

  “之前的我沒有辦法,往後,他休想再讓我忍他的新歡!”

  “三姐又不是他的正妻,管得忒寬了些。”楊玉環喫了顆櫻桃,把籽往手裏一吐,道:“呀,好酸。”

  “你這是何意?”楊玉瑤又驚訝又惱火,問道:“你幫着誰說話?”

  楊玉環漫不經心道:“實話實說而已,男人有幾個好東西?我若猜得不錯,他這趟是特意去接李十七娘回來吧?論起來,他們還是同宗。”

  “同宗又如何?他還是我的義弟。”楊玉瑤壓了些聲音,道:“但此事你切勿與旁人言,你知我知。”

  “答應你,你欠我一個人情?”

  “我來與你聊天解悶,反而我欠你一個人情?”

  “不管。”楊玉環笑了笑,“要我保密,便算是你欠我。”

  “笑成這樣,勾引誰呢?”楊玉瑤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頗顯雄狐之姿。

  接着,張雲容入內,稟道:“北平王在偏殿見高將軍。”

  “他怎麼此時過來?”楊玉環有些疑惑。

  “與我一道來的。”楊玉瑤道,還站起身往外迎了兩步。

  不多時,薛白入了殿來。先是遠遠與楊玉環對視了一眼,他避過她的目光,由楊玉瑤挽着。

  這次,有楊玉瑤在場,說話反而直接方便了許多,薛白很快將那道聖旨拿出來,楊玉環看了,也沒再鬧,只是眼中有些悲涼之色。

  “你待如何?”她輕聲問道。

  薛白道:“爲大局着想,勢必得再遣一批人南下了,這次便以高力士爲主使,我派人保護,貴妃自然也是同行的。”

  聽到這裏,楊玉環一愣,美目中閃過詫異與失望之色,喃喃道:“爲了大局是嗎?”

  “是。”

  薛白在殿內踱了幾步,四下看過,確定並無旁人偷聽,方纔繼續道:“但現在叛軍佔據着少陵塬,封堵了子午谷。隊伍只能向西,看能否從陳倉道走。”

  楊玉環眼中已經落下淚來,梨花帶雨。

  楊玉瑤看了十分心疼,不由向薛白小聲道:“你有所不知,我們雖長在蜀郡。可聖人已賜死過玉環,她這次若去了,再遇到兵變,豈非危險?何況這一路上多兇險,聖人若是真在乎她……”

  “正因這一路兇險,所以,我安排了杜五郎護送。”

  “杜五郎?”楊玉瑤一愣,道:“那等笨頭笨腦的,豈不是更危險。”

  薛白說着,從袖子裏拿出一小張地圖,道:“是啊,所以等隊伍到了這裏便會遇到叛軍攔劫,而‘貴妃’也將死於此處,香消玉殞。”

  楊玉環抹了抹臉上的淚水,目光看去,見薛白的手指落處,是“金城縣”三字。

第488章 好兄弟

  靈武。

  朔方節度使的行營如今被暫時闢爲行宮,地方自然是小了些,卻可使新立的朝廷處事效率高不少。

  凡有消息傳來,新君坐於堂上,老遠就能聽到呼喊。

  “陛下,使節回來了!”

  李輔國趨步入堂,身上穿着的紫袍彰顯出朝堂大臣的威風,腳下的步伐又不失家奴的諂媚,有種獨特的氣質。

  李亨的頭髮近來又白了不少,愁容滿面。他正在與張汀低聲商談着什麼,張汀才說到“我有一個辦法”,便被李輔國不小心打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