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5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你若能說服得了我。”

  嚴武這才道:“我軍遠來,力疲,兵少,馬匹戰力皆不如叛軍,冒然出城野戰,稍有不順,可還增派兵馬?到時叛軍一眼便看出我方虛實。”

  他指點着地圖,又道:“而今我據扶風、歧山、陳倉諸城,大肆募兵徵糧,聲勢浩大,反而可讓叛軍摸不準。他若攻來,我避城不戰,他若不來,我聲望愈大,則各地勤王兵馬自當效仿,蜂擁而至。”

  “可長安城萬一守不住。”高適依舊憂慮,“我們當儘快給叛軍施壓,牽制更多叛軍兵力。”

  “故而,我給忠王寫了封信。”

  高適搖了搖頭,道:“忠王只怕不會派兵來支援。”

  “我並非請他派兵支援。”嚴武正色,厲聲道:“而是去信質問他與西北諸將爲何不救聖人!”

  “當此時節,猶在互相指責,只怕不是好事,禍起蕭牆,反而耽誤了平叛……”

  “但只有如此,忠王纔會儘快派兵前來。”嚴武道,“因爲我大造聲勢,連忠王也不知我到底帶了多少人馬。而且,陳倉道被我堵了,他便斷了與天下各州縣的聯繫,必須儘快出兵震懾我。”

  高適微微一愣,已然明白過來,不由再次打量着眼前的嚴武。

  觀高適自己,大器晚成,養成了沉穩的性格,凡事考慮得十分周全。嚴武卻與他完全不同,性情狂傲,行事一言而決,不理會旁人意見,且敢於得罪任何人。

  他竟是要冒犯已經稱帝的李亨,逼李亨派兵來威懾他,甚至是征討他。

  如此一來,必然會有一支兵馬東出隴山,回到關中,搶佔陳倉、歧山、扶風諸城。到時自然會進入叛軍的視野之內。

  “但,忠王若是下令攻打我們又如何?”高適沉吟道,“可莫要還沒來得及讓叛軍以爲大唐王師已至,我們與忠王就先廝殺起來了。”

  “不會。”

  嚴武非常肯定,道:“忠王不敢。”

  他用的這“不敢”二字引起了高適的興趣,問道:“何以見得?”

  “你看忠王稱帝了,可靈武朝廷草創,能有幾個官員。不提你我率五千精兵,僅憑我們這份率先勤王的忠章曂彝跏谋匾壤瓟n我們。如此一來,薛白需要我們達成的戰略目的也就達到了。”

  說罷,嚴武拍了拍高適的肩,道:“總之聽我的,萬不可與叛軍野戰。欲平叛,必斷其後路,方可逼降數萬北兵,復爲大唐所用。”

  他的語氣自信昂揚,絲毫不認爲自己年輕官微。

  高適點點頭,沉默不語,思忖着這計策當中的可行性,道:“我與安西軍節度判官岑參是至交好友,倘若到時能見他一面便好了。”

  ***

  入夜,從高高的秦嶺上舉着千里鏡望去,能望到長安城上方再次有煙花綻起。

  自從有援軍的哨馬入城,這已是連着三夜能看到煙花了,就連叛軍也知道那是通知周遭援軍勤王的信號。或也可以說,那是反擊的號角。

  那麼,與薛白早已有聯絡的舊部自然是更能明白該怎麼做。

  次日便有勇士穿行於山林中,到了嶢關以南,把消息遞到了老涼手中。

  “來了!”

  老涼甚至都不問叛軍還有多少人圍着長安,得到消息,第一時間便派人南下,聯絡南陽太守魯炅,請求更多兵馬支援。

  另一方面,他也知道這些爲官者顧慮多,要堅定他們的信心,還得先打出聲勢來。

  於是,一張早已被翻爛的地圖再次被攤開。

  老涼招了招手,身邊並沒有什麼名將,只有樊牢、餘二娃、趙餘糧這樣的泥腳子。

  “很簡單,我們拿下嶢關,佯攻藍田縣城,到時叛軍會以爲我們是大股的南陽官兵,必全力救藍田縣。而我們走山路,繞過驪山,奇襲華陰。”

  “叛軍騎兵卸啵覀冎挥羞@點人手,即便拿下華陰,如何拿下潼關?”

  “不急,打出聲勢,使他們疲於奔命就好,別忘了還有河東的勤王兵馬。”老涼道:“蟻多咬死雀嘛……”

第476章 渺茫的戰略構想

  太原,幷州大都督府。

  河東節度使王承業俯身於案前寫着回信,忽聽得稟報,道:“節帥,顏季明又來了。”

  “不見。”王承業頭也不抬道。

  同時,他已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捧起那信紙吹了吹,做了最後的思量,然後招過心腹,把信遞了過去,吩咐道:“派最快的驛馬送往靈武,呈給陛下。”

  “喏。”

  信使接了信,匆匆往外趕去。出了門,路過了那還在吵吵嚷嚷的顏季明。

  “我奉朝廷之命前來傳旨,王節帥爲何屢不相見?”

  “放我進去!”

  顏季明猶在大喝,忽感到身後被人拍了拍,轉過頭,見是一名中年官員。

  “侍御史崔小!睂Ψ阶髁俗晕医榻B,道:“我奉先帝之命,巡視河東,不料長安失守,無法覆命,便一直留在太原。”

  “長安還未失守。”顏季明上下打量了崔幸谎郏溃骸澳慵炔恢L安情形,卻敢傳謠,竟還說得這般振振有詞,不怕被治動搖軍心之罪嗎?!”

  崔袚u着頭,道:“確鑿的消息早已傳來,先帝駕崩,長安失守,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什麼確鑿消息?我纔是從長安過來的,你難道還能比我更瞭解不成?”

  崔邢袷锹牭搅诵υ挘恍Γ瑧械媒铀@一茬,道:“事已成定局,我不與你爭論,我來有重要之事與你說,請吧。”

  顏季明越看崔心亲砸誀懯堑谋砬樵绞巧鷼狻H舸扌明知長安還在堅守而故意造謠,便是心腸歹毒;若崔惺遣恢嫦喽苋瞬壉危@種油鹽不進的愚蠢更讓人惱火。

  “我問你從何處聽得長安失守的假消息?今日非得把此事說清,你敢不敢與我以命作賭注?若長安不失守,我這顆大好人頭給你!”

  “顏郎君,不要激動。”崔锌嘈ψ牛院逍『⒌恼Z氣道:“意氣用事,解決不了問題的嘛。”

  “社稷危在旦夕!”顏季明怒叱道:“滄海奔流、永嘉之亂的後果就在眼前,你讓我不要激動?我在太原已十日了,十日來,只見伱們在汾河上煮茶、嫖宿,解決得了甚問題?!”

  周圍的吏員們都看了過來,指指點點,小聲議論着。

  顏季明遂轉向他們,道:“不認得我了嗎?我亦曾在河東募兵,李副節帥出井徑之前,我們……”

  “此處是大都督府,勿大聲喧譁。”

  “什麼?”

  顏季明一愣,完全不懂這些官吏們在想什麼,社稷危亡不管,卻管大聲喧譁。他恍惚了一下,不明白是自己腦子出了問題,還是世道出了問題。

  “來,我們到裏面說。”崔羞B忙拉着他,將他帶進一間廡房,吩咐吏員端上茶湯來,道:“別急,我找你,便是商議平叛的。”

  終於聽到了“平叛”二字,顏季明冷靜下來,道:“還請崔御史幫我勸勸王節帥,立即出兵長安……”

  崔胁怕牭竭@裏,又開始擺手。

  顏季明連忙從袖子裏掏出一張地圖,道:“你聽我說,我這裏有個儘快平定叛亂的辦法。”

  “你先聽我說,我有個讓你立大功的機會。”崔械溃骸奥犅劊闩c史思明之女是舊相識?”

  “我爲的不是立功。”顏季明聽了前半句,正搖着頭,聽到後半句當即警惕起來。

  他雖然激動,卻並不傻,心中已開始懷疑他們這些官員是想栽贓他與史思明有勾結,抿嘴不語。

  “不要緊張。”崔械溃骸笆沁@樣,此前我們已俘虜了史思明之女,想讓你與她勸史思明歸降朝廷。”

  “我如何能擔此重任?”

  顏季明心思還在請援兵救長安之事上,聞言搖了搖頭。

  崔行α诵Γ溃骸皳宜闩c令尊在河北任官時,與史家頗有來往。哈哈,還聽說,顏郎君你是玉樹臨風,博得史氏傾心,故而,想請你帶史氏出使范陽一趟。”

  顏季明沉默了一會兒,道:“我不明白,明明只要出兵救了長安,就能扼制叛軍,爲何要捨近求遠?便說爲了立功,救駕之功易如反掌,眼下又豈是勸降史思明之良機?”

  “顏郎君癔症了?方纔都說了,長安已然失守了,還如何救?”

  “我癔症了?”

  崔信淖畔ィ従彽溃骸芭衍姷睦铣苍诜蛾枺瑩寭飦淼慕疸y子女也在范陽。若不先取范陽,即使收復了長安、洛陽,等來年,叛軍又要作亂。反之,先取其巢窟、斷其根本,十餘萬俦愠闪藷o根之萍,不戰自潰矣。”

  顏季明點頭道:“這戰略我自是認同,我在長安,聽殿下與諸公商議,亦是這般判斷。然事有輕重緩急。當然是先保天子與國都!”

  “你怎麼就說不通呢?”

  崔幸彩鞘植豢欤慌陌福故菑街弊吡顺鋈ァ0杨伡久髁涝趶T房中,他則來回踱步,在院中思忖着,喃喃自語地罵了一句。

  “豎子,若非我保着你,你早被宰了。”

  其實,出使范陽這個差事,很可能是要落在他頭上了。他與王承業在某些立場上是一樣的,可他畢竟是到河東巡視的京官,並非王承業的親信。即使想推託,總不能讓王承業派別的心腹去,也只好把此事推在顏季明頭上。

  過了一會,崔杏辛酥饕猓D身回到廡房,推門而進。

  “好吧,我說服王節帥出兵長安,你去勸降史思明,你我合力平叛!”

  顏季明道:“我要見王節帥。”

  崔械溃骸澳氵@是信不過我啊,等着,我來安排。”

  ***

  一封地圖攤開,顏季明到太原十日,終於有了一個勸說王承業的機會。

  “莫看數萬俦鼑碎L安城,可天子親自鎮守國都,軍民兄境沙牵皇桥奄能輕易攻下的……”

  顏季明沒有留意到,王承業、崔械难凵裰卸紟ё判┎恍贾�

  “節帥請看,若安西、河西、朔方、隴右、劍南諸軍勤王,則叛軍勢必分兵抵禦。而南陽、河南諸軍則將破嶢關,攻華陰。”

  “取潼關,使叛軍首尾不能相顧?”王承業清理着指縫裏的一點點污垢,漫不經心地道。

  “是,但不僅如此。”顏季明手指在地圖上一點,道:“節帥看這裏。”

  “解縣。”

  顏季明的語氣鏗鏘道:“解縣縣令元結已於黃河畔大造船隻,節帥一聲令下,七日之內可至黃河,急襲陝郡,切斷叛軍與洛陽的聯絡,到時,叛軍如甕中之鱉,必降。如今萬事俱備,節帥一戰可挽天傾,立下戡亂定興第一大功,再造大唐!”

  王承業笑了,連連頜頭,道:“好好好,那便依你所言,我這便準備發兵。”

  顏季明倒沒想到他答應得這般乾脆,反倒覺得有些不真切之感。

  “好啊,叛亂也該平定了。”崔袚犴毜溃骸皡s也要防着安慶緒逃回范陽,捲土重來。依我看,節帥出兵陝郡的同時,該再派兵馬出上黨、常山,攔截安慶緒。”

  “只恐兵力不足啊。”

  崔徐妒浅了甲牛従彽溃骸叭绱丝磥恚瑒窠凳匪济髦拢嗍瞧仍诿冀薨 9潕洠佊肥菢O合適的人選。”

  此事,崔幸呀浥c王承業說過了,王承業遂點點頭,道:“就這般辦吧。”

  顏季明還想與他商議戰術細節,並打聽李光弼如今的行蹤,不想,王承業說完,徑直便揮揮手,讓人將他帶出去。

  “節帥……”

  崔械溃骸败妵笫拢惚悴槐夭傩牧恕W撸瑤闳ヒ娛肥稀!�

  顏季明還在回頭看,已被推着離開了都督府。

  他們沿着汾河走了一段路,進了一座守備森嚴的院落,到了一間小閣前,崔行Φ溃骸笆芳夷镒樱稍紤]好了?”

  “狗皮臉,莫來煩我!”

  “史娘子請看看,老夫帶誰來了。”

  崔兴烀匦l打開門,請顏季明進去。

  顏季明邁過門檻,到了屋內,隔着屏風還未看到史朝英,卻已先聞到了一陣菜香,轉過頭,便見小窗前擺着張桌子,上面放着兩個餐盒,果蔬肉飯一應俱全,想必是今日送來給史朝英的兩餐,她還未喫完。

  看着那炙烤得金黃的雞腿,他不由想起了長安城。

  “她不是俘虜嗎?”雖說是故人,顏季明還是轉身問了一句,詫異於史朝英得到的待遇。

  “畢竟是史思明的女兒,收復范陽的關鍵人物。”崔行÷暤馈�

  屏風內,史朝英聽到了顏季明的聲音,快步跑了出來,一見他便大爲欣喜。

  “顏郎?你來救我了?”

  崔幸灰娺@情形,便知自己的計劃成了大半,道:“史娘子,顏御史是想要勸令尊歸順朝廷。”

  顏季明點點頭,道:“不錯,你阿爺與我阿爺都曾是河北官員,深受君恩,我記得,你阿爺的漢名還是聖人親自取的,萬不可枉負國恩。”

  史朝英卻是上前便攬過他的胳膊,問道:“那我被欺負了,你替我出頭嗎?”

  顏季明原本想甩開她,爲了大局,只好忍了。

  “嗯。”

  “薛白輕薄我,我便是被他捉到的,你怎麼辦?”

  “那我……揍他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