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73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安慶緒被嚇了一跳,不太情願回答這樣的問題,因爲他從沒想過。

  登基以來,他只顧着享樂了,此時只好現想自己的志向到底是什麼,過了一會,他想說自己要成爲冒頓單于,可猶豫着,卻沒開口。

  萬一呢?李隆基都逃了一次了,萬一憑着這些驕兵悍將,真爲他開創基業呢?就好像李淵立國,未必是其人多有本事。

  “朕自是要攻下長安,君臨天下!”

  “既如此,請陛下孤注一擲,全力攻長安。”

  安慶緒有些尷尬,道:“除了收復河北、連通范陽的兵力,其餘兵馬錢糧,皆聽崔卿調度如何?朕封你爲天下兵馬使,總攬兵權。”

  崔乾佑沒有立即領命,再問道:“陛下必富有四海,何必還眷戀一范陽?”

  “朕的叔父安太清以前很窮,後來搶擄河南得了家資無數,他將這些家資呋刈嬲W訉O無憂,然後繼續搶擄。”安慶緒苦口婆心地作了解釋,道:“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他們纔好全力作戰啊。”

  崔乾佑不認同安慶緒這種执笫露淼南敕ǎ杉鹊玫搅怂С肿约汗ゴ蜷L安的允諾,也達成了這趟回來的目的。

  ***

  數日之後,一杆書着“大燕天下兵馬使”字樣的大旗豎在了潼關城頭。

  崔乾佑如願請到安慶緒的允諾,將率七萬精兵攻打長安城,算是他對李隆基迴歸長安的重視。

  這一趟洛陽之行,他能夠感受到大燕朝堂上的烏煙瘴氣,也深深覺得安慶緒不足與帧�

  但,他對這一戰依舊有信心,尤其是當他回到潼關,看到了他麾下的那些兵將。

  當今世上,皇帝或許不怎麼樣,宰相也不怎麼樣,怠政的皇帝、好妒的宰相提拔了一個個庸人坐上高位,但,在邊軍之中那些尋不到出路的將士們卻是個個有真本事、個個是久經沙場的好男兒!

  朝常上的嫉賢妒能正好是在這十餘年間之事,而大唐“立軍功、覓封侯”的傳統還保持着,於是,大唐與大燕的皇帝雖然昏聵,麾下卻都有着最精銳的兵馬。

  “有新的消息!”田承嗣一見到崔乾佑便道:“唐軍的朔方兵馬要到了。”

  說着,一封戰略圖便遞到了崔乾佑手中。

  他一看,先是詫異道:“何處得來的?消息可靠嗎?”

  “可靠。”田承嗣道,“一個叫邊令盏幕鹿伲c薛白是死對頭。若不投靠我們,他便要死在薛白手裏,這是他的信。”

  崔乾佑並不先看邊令盏男牛撬浪蓝⒆拍菑垜鹇詧D,眼神重新凝重起來,喃喃道:“來得這麼快?若有這般手腕,他一開始何必逃?”

  “長安城池堅固,朔方軍也是精銳,這是一場硬仗。”

  “若是讓聖人知曉了,只怕又要動搖。”

  可以想見,一旦發現長安是這麼難啃的一塊骨頭,大燕國那些習慣了邊塞生活的胡將們又要嚷嚷着劫掠一番便回去了。

  “能攻下。”崔乾佑思慮了許久,緩緩道:“長安最大弱點本就不是兵力少,而是……”

  “無糧!”

  兩人異口同聲地指出了這點。

  “不錯。”崔乾佑指着地圖道:“薛白也考慮到了這一點,所以他讓人從子午道呒Z往長安,並讓朔方軍先趕到子午道接應糧草。”

  “一旦讓唐軍打通了糧道,攻破長安就遙遙無期了。”

  “我們先堵住子午道?”

  “不。”崔乾佑搖了搖頭,“若有朔方精兵接應,不走子午道他們也能找到別的呒Z路線,派兵馬堵住只會暴露了邊令铡!�

  田承嗣當即明白過來,沉吟道:“伱我暫作不知唐軍計劃,遣一支伏兵,待朔方軍立足未穩,襲擊殲滅他們,拿下唐軍糧草。”

  “如此,長安無援,要不了多久便會斷糧,不攻自潰,到時你我可擒下那昏君。”

  ***

  長安。

  薛白與顏真卿等人在城樓上等待消息。

  待哨馬歸來,果然稟道:“叛軍增援了。”

  “俦J至七萬人。”顏真卿目露憂色,又往地圖上擺了幾枚兵棋,緩緩道:“想起一樁故事,長安有一童子在渭水邊垂釣,以肥厚泥蚯爲餌,欲釣大魚,可等魚咬了勾,卻是把這童子拖入了水中啊。”

  “爲何?”

  “魚太大,童子拉不動啊。”

  薛白苦笑道:“丈人這是在打趣我?”

  顏真卿指了指薛白,也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長安城內,道:“長安兵力寥寥,如同一稚兒啊。”

  “魚再大,只要魚簍一蓋住,它也掉不出來。”

  薛白說着,執筆在地圖上畫起來。

  “我們的計劃是這樣,設伏兵於子午道,以火油、炸藥扮作糧車,引叛軍搶擄。同時,以一支兵馬虛張聲勢,使叛軍以爲朔方大軍已至。”

  顏真卿拿筆桿敲了敲他的手背,嫌他寫的字醜,之後,再在圖上畫了一筆,道:“彼時佘娭髁Ρ卦趪ラL安,得知朔方主力已至,必要遣兵馬支援子午道。”

  “如此一來,潼關空虛。”薛白道:“我方只需以一支奇兵事先伏於黃河北面高阜,趁亂佔據潼關。則叛軍前後斷絕,糧草不濟,成甕中之鱉。”

  “想得雖美。”顏真卿道,“可這是七萬精騎,來去如風,由長安至子午道,不過一個時辰,我方有多少兵力,可與之野戰,並使之誤以爲朔方兵馬已至?衮T由長安至潼關,半日可達,誰可如此迅捷拿下潼關?再者,僅憑這點兵力,豈能逼得賹⒊鰟愉P兵馬?”

  做計劃總是這樣,一開始只有大概的框架,之後難免要遇到各種各樣的實際問題。

  薛白原本想着安慶緒魄力不足,眼看李隆基歸長安,一定會起意退回范陽,那麼,攻長安的兵馬便不會多,可以試着截留下來。

  可事態並沒有沿着這個最好的情況發展,那自然該準備更多的後手了。

  “叛軍增兵,我們也增兵。”薛白指點着地圖,道:“郭子儀、李光弼也該前來勤王了,卻有可能出些變數,一怕叛軍在黃河阻截,逼他們繞道朔方,二是怕他們繞道朔方,爲李亨截留,需再派人前往聯絡。”

  顏真卿點了點頭,招過顏季明,道:“你可願再往太原一趟?”

  “願往。”顏季明毫不猶豫便答應。

  薛白看着顏季明,卻想到了在雍丘的顏杲卿、張巡。

  之後又想到了他當時留在洛陽善後的殷亮、嚴莊,在潼關之戰後,他們既主動放棄了洛陽,自是退往雍丘,與顏杲卿、張巡匯合。

  還有,當時老涼送顏嫣去了揚州之後,也該已經召齊人手、收集糧草,咄葞煛H羰且驊饋y阻隔,很可能也是抵達雍丘。

  若是雍丘沒被包圍,有心聯絡,這幾日也該有信到了。

  另外,在土門關的李晟、獨孤問俗、李史魚等人,或許也該遣人來了。

  此時此刻,是薛白最需要增援的時候,偏是預料中的消息還未到。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他喃喃着這一句詩,心知不會是好幾處全被包圍了,消息沒到最大的原因是關中的通道不暢,於是看着地圖,思忖着該從何處尋找破局的契機。

  ***

  藍田縣,輞川。

  輞川位於藍田縣南十餘里,青山逶迤,也是處在武關道的路上,武關道則是連接長安與南陽的要道,有“秦楚之要衝,三輔之屏障”之稱。

  如今叛軍攻打長安,此處自然成了南陽兵馬勤王的要道。

  是日,就在薛白苦思冥想着如何聯絡到舊部之際,輞川附近的嶢山之上,有人正舉着千里鏡望向輞川的秀麗景色。

  “啖狗腸,嶢關被叛軍佔了啊。”

  “繞道過去嗎?”

  “繞不過去的。”

  老涼搖了搖頭,又看了一會,忽道:“那邊都是王摩詰的別業吧,也許可以聯絡他,設法助我們過去?”

  “可我聽說,王摩詰已經投降叛軍了。”

  “是嗎?”老涼想了想,忽道:“這是好事啊,他人降了,心可未必降……”

第465章 共克時艱

  春日無雨,遠山如黛,一片白雲正在緩緩移動,山谷入口的古樹上掛着風鈴,偶爾才響起稀疏的鈴聲。

  欹湖上的漁舟靜靜停泊着,柴扉空掩,偶爾可聽到孩童嚶嚶的哭聲。

  這裏是輞川別業之中一個臨湖村莊,王維的居室便在村後的山腰之上,所謂“南山北垞下,結宇臨欹湖”,可他雖富有這片山水,住處中卻是空空蕩蕩,除了茶臺、經案、繩牀,別無所有。

  自從他妻子死後,他便再未續絃納妾,喫齋唸佛,過着禪僧般的生活,加之三年前他母親過世,他就一直在此守喪,而喪期才過,安祿山便叛亂了,甚至佔據了他的輞川別業,近來正在收繳佃戶的積糧。

  這天他正坐在居室內打坐,有兩個俦鴰Я艘蝗藖砜此ь^一看,愣了一下,道:“裴十?你怎來了?”

  來的是他的至交好友,裴迪。

  兩個俦輧瓤戳艘谎郏娛颤N都沒,推了裴迪一把,自便離開了,給他們老友敘舊的機會。大燕對這些聲名遠播的詩人還是很尊重的。

  “我怎來了?自然也是被俘了。”裴迪入內,在王維面前盤膝坐下,道:“我近年一直隱居於終南山,數日前,不知爲何有一支俦肷剑瑏讚擞^廟,將我也擒了。”

  “想必是要與官兵在秦嶺動兵了。”

  “聽聞裴乾佑去了趟洛陽,又回潼關了。”裴迪道,“上元夜,安慶緒於洛陽宮城大宴俪迹乱馇笤L樂工,欲效聖人的梨園盛況,打算把你我帶到洛陽去,往後你撫琴作歌,我吹笛伴奏,獻藝於胡羯。”

  王維嘆息着,起身,走到窗邊望着遠處的山,似想望見山另一邊的長安。

  他想到關中的慘狀,又想象着洛陽城中叛軍大肆宴飲的畫面,嘆息着便作了一首詩。

  “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僚何日更朝天?”

  “秋槐葉落空宮裏,凝碧池頭奏管絃。”

  裴迪聽了,心中蕭索,道:“長安近在咫尺,你我卻被俘受辱。”

  王維那摩挲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下來,忽下定了決心,道:“倒不如死節罷了!”

  “摩詰。”裴迪忙攔住他,道:“你是信佛之人,豈可殺生?”

  “你一慣隱居避世無妨,我卻不同,深受君恩,今若降伲栉哿酥夜潱泻晤伱娲骒懂斒溃俊�

  “聽我說。”裴迪遞過一瓶藥丸,低聲道:“我素知你心意,特帶了這藥來,你服下後將有痢疾症狀,稱病不供職於燕俦闶恰!�

  王維悲然閉目,搖了搖頭。

  裴迪合住他的手,正要繼續開口,遠處忽然響起呼喝聲。

  “什麼人?!”

  兩人當即出了門,只見正在村中納糧的叛軍像是發現了什麼,往南邊的山林中趕了過去。

  一名老佃戶趁着看守沒注意,悄然往王維這邊走了過來,到最後俯着腰小跑不已。

  “阿郎,小老兒有話要說。”

  “進來說。”

  “昨夜,有人從嶢山那邊翻進了輞川,想要見阿郎。小老兒便與他說,阿郎若肯見他,今夜就在阿郎種的那棵銀杏樹下會面。”

  王維心念一動,馬上便猜到來的很可能是官軍。

  可夜裏如何見到對方呢?

  他思忖着,目光落在了手裏的那瓶藥上。

  “裴十,伱方纔說這藥服下之後會如何?”

  ***

  開元十九年,王維的妻子崔氏離世,年僅三十一歲。

  王維這一生沒有給她寫過情詩、悼亡詩,唯獨在那一年,親自於南山之上種了一株銀杏樹。二十四年過去,銀杏樹已參天聳立,亭亭如蓋。等到了秋天,銀杏葉便會如彩蝶一般漫天飛揚。

  而在這個初春,只有一個醜陋的男人隱在銀杏樹後方的灌木林中,等待着王維。

  夜半三更,終於有人踩着地上的枯枝過來,走到了銀杏樹下,身影頎長消瘦,披着寬鬆的袍衫,彷彿老僧。他先是伸出手,輕輕撫摸了那筆直的樹幹,之後才環顧四看。

  “我到了,閣下請出來吧。”

  “還真是摩詰居士。”

  隨着這句隴右口音濃重的話,那醜陋的男人才從灌木叢中出來,他很警惕,又問道:“先生是怎麼出來的?”

  “我給守衛下了藥,趁他們腹瀉之際悄悄過來的。”王維回過頭,道:“我見過你,是薛白身邊的人?”

  “叫我老涼就好,是這樣,我從雍丘來的,奉命支援長安。當然,不是我一個人來。”

  老涼轉身指了指南邊山的輪廓,恰可見一輪明月掛在山闕上,他繼續道:“既是支援,自有兵馬、輜重、糧草,可不能像我一樣翻過嶢山來。”

  “被堵在嶢山外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