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8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住口,如此絕不可,莫讓我再聽到你提!”

  王思禮心想,倘若有薛白在長安,或許能在太子身邊推一把,但聖人或正是提防於此,纔不顧河北、河南形勢,迫不及待便要押下薛白。

  他想了想,道:“若暫不除楊國忠,可先殺安思順。”

  “安思順?”

  話題有些突兀地移到了安思順的頭上,哥舒翰卻是沉思了起來。

  他一向是與安思順有私人恩怨的,此事暫且不提。

  過去,他與安思順同在王忠嗣麾下,後來分別任隴右、河西節度使,至此都還是實力相當,直到安思順兼任了朔方節度使。朔方軍是名副其實的精銳,戰力不輸於隴右軍。

  安祿山叛亂之後,聖人命安思順回朝兼兵部尚書,同時將朔方軍一分爲二,一部分由郭子儀統領東擊河北。

  至於另一部分,據祕聞,如今正在準備由靈武南下,支援關中防禦。

  那麼,爲何在哥舒翰已率二十萬大軍守住潼關之後,聖人還要祕密調朔方軍來保衛長安呢?

  答案很明顯了,必然是用來制衡他哥舒翰的。

  聖人之所以把安思順調回朝中,未必是認爲安思順與安祿山勾結,只怕是要考察他的忠心,再決心是否用他來統領朔方軍。

  王思禮是朔方軍將王虔威之子,從小就在朔方長大,關於安思順與朔方軍的動向便是他的故人遞給他的消息,對此事知之甚詳,道:“節帥若不除安思順,恐爲安思順所害。”

  “我一向不喜安思順,你可知爲何?”哥舒翰緩緩開口道:“他分明從小與安祿山關係不錯,卻要故意裝作不和;他分明也擁兵自重,暗命河西諸部逼迫朝廷留他在任;他逼反阿布思,拉攏李光弼,真到了關鍵時刻,卻不敢與安祿山共同舉兵……”

  歷數了安思順的幾樁大罪,哥舒翰想起一事,問道:“史朝英逃出去了?”

  “是。”王思禮道:“我弄巧成拙,沒想到真讓她逃了。”

  “安思順與安祿山潛通的信呢?還找得回來嗎?”

  王思禮想了想,應道:“找得回來。”

  聖人對安思順本就不是完全信任,那麼,指認安思順與安祿山勾結,借聖人之手先除掉一個威脅,是比直接殺楊國忠更穩妥的辦法。

  ***

  長安。

  楊國忠走出興慶宮,臉色十分嚴肅,招過金吾衛,道:“知道安思順府邸在何處嗎?”

  “知道。”

  “去將他拿下!”

  是日,安思順正在家中逗弄孫兒,眼看金吾衛撞進門來,萬分詫異。

  他沒想到自己會被羈押,本以爲危機已經解除了。

  自從安祿山準備叛亂,他已提前上書提醒朝廷安祿山必反,並在罷他朔方節度使的旨意抵達後,毫不猶豫地卸任、回到長安,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在叛軍攻破洛陽之時,聖人大怒,處決了定居長安的安祿山之長子安慶宗,卻沒有牽扯到安思順,可見聖人當時已經相信了他。

  而安慶宗在萬胁毮恐卤谎鼣刂眨}人還下旨要賜死榮義郡主,倒是李琮如今當上了太子,有了一些勢力,竟是一反往日的懦弱,拼着忤逆聖意也要保下他的養女。此事使得聖人與太子之間的關係緊張起來,爲此,長安城暗中風波詭譎,聖人甚至祕調朔方軍入朝,考慮起用安思順。

  他萬萬沒想到,等來的不是任命狀,而是一副鐵鐐……

  “右相?!”

  當昏暗的牢房中現出楊國忠的身影,安思順從茅草堆中站起身,問道:“這是如何回事?!”

  “你悄悄送給安祿山的信件,被找到了。”楊國忠隨手把一封信件丟進牢中,“哦,潼關外拿到的。”

  “這是栽贓,如此滐@的伎倆,右相還能看不出來嗎?!”

  “不重要。”楊國忠道:“我今日來,是爲你送行的,另外問問你有何遺言要交代。”

  “何意?你還真敢殺我不成?”

  “非是我要殺你,而是聖人要殺你。”

  安思順搖頭大笑,根本不相信。

  “右相可知,我不久前還入宮與聖人探討關中形勢,討論哥舒翰或有妄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之大罪。如今哥舒翰便惡人先告狀,欲誣陷於我,聖人豈會相信?”

  他怒氣上湧,大吼道:“哥舒翰纔是要叛亂的那個!他豈敢冤我?!豈敢冤我?!”

  聽到那個熟悉的罪名,楊國忠也笑了笑,招手讓人拿了案幾、座墊、酒菜過來,隔着柵欄,與安思順對飲而談。

  這舉動讓安思順心涼了半截,沉默了許久,飲着酒,目帶思量。

  “進了這死牢還能出來的,我平生記得的只有兩人,可惜,你不是薛白。”楊國忠道:“不必多想了,不管你招不招,你必定要死。”

  “爲何?”

  “你選了一條錯的路,手握兵權,卻只知道向聖人表忠心。高仙芝難道是因爲不忠而死嗎?這都想不明白,你不死,誰死?”

  安思順先是一愣,之後有了片刻的呆滯,猛然醒悟過來。

  直到身陷囹圄,他才從楊國忠這句話裏懂得了自己爲何陷入死地。

  自從安祿山叛亂,高仙芝棄守洛陽。聖人心裏就埋了釘子,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信任他們這些胡將了。然而,聖人環顧一看,能用的只有胡將,遂只能捏着鼻子繼續用他們。

  甚至不僅是胡將,只要是有可能威脅到天子地位之人,都會受到猜忌。畢竟早在天寶五載開始,那“妄稱圖讖”的罪名就一直沒斷過。

  猜忌已經不可能消除,表忠心沒有用。反而是像安祿山那樣起兵造反、或向哥舒翰那樣擁兵自重,才能夠自保。

  “不。”

  安思順猛地搖頭,道:“聖人不會這樣,他一向胸襟廣闊,最有容人之量,斷不至於如此,我所識的聖人斷不是這樣的。”

  楊國忠不答話,只是飲酒,他又不是將死之人,沒必要把這些問題說透。

  他之所以來,自有他的目的。

  “看在這頓酒肉的份上,告訴我,如今在靈武的朔方軍之中,何人可以信任?”

  安思順搖頭不已,喃喃道:“聖人若連我都不信,還能信誰?”

  楊國忠道:“自然是我。”

  “哈?”安思順氣急反笑,看向空蕩而黑暗的牢房,道:“我是將死之人,你又何必惺惺作態?你所謂的忠心,與安祿山、哥舒翰,有何區別?”

  “聖人還信我,這就夠了。”

  “那是因爲你廢物。”安思順啐了一口。

  楊國忠臉皮厚,懶得與他計較,道:“你不想幫我,無妨。可你麾下的將軍、幕僚,你也不想幫他們嗎?”

  安思順不答,悶頭飲酒喫肉。

  可喫着喫着嘴裏還是味道寡淡,他搖了搖頭,嘆道:“知道嗎?召我回朝的聖諭到朔方,安祿山邀我舉兵的使者也到了。我若做出不一樣的選擇,封王裂土猶未可知。”

  說這些,他不指望楊國忠能爲他翻案。

  只是回想起來,當時之所以沒敢舉兵,因爲他感受到朔方將士絕大部分都是忠於朝廷的。

  當時,郭子儀私下找到他,與他推心置腹地談了一次,說他若是叛了,從此大家兵戎相見,過往的恩義一筆勾銷,沙場相見,郭子儀絕不手下留情。而他若願忠於朝廷,今次雖卸任朔方節度使,卻始終會是他們這些兵將心中的節帥。

  安思順預感到自己無法控制朔方軍叛亂,遂決定回朝,當時本以爲聖人會讓他榮養,他有足夠的理由。

  “聖人不該殺我!”

  “是嗎?”

  “我卸下兵權回朝、指認安祿山,是朝廷的忠臣!哥舒翰倚仗兵勢、逼迫聖人,如此跋扈,聖人卻還要依他,天子威望勢必還要再跌,往後藩鎮大將人人效仿,才叫國將不國!”

  “夠了,你敢指斥乘輿?!”

  “人之將死,我有何不敢?!安祿山叛亂不可怕,怕的是聖人的懦弱爲世人看穿,從此皇威蕩然無存,則社稷分崩離析……”

  “安思順!”楊國忠一摔手中的酒壺,叱道:“你果然是叛逆。”

  “哈哈哈哈,我是叛逆?”

  安思順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大笑不止。

  但笑了許久之後,他意識到,自己與那可恨的哥舒翰一樣,其實也不算什麼大忠臣。

  他從小與安祿山關係親密,但後來彼此都兵權在握,因害怕聖人猜忌,才故作不和,爲的是都能保住前途。

  安祿山得罪了太子李亨、又得了李林甫的授意,準備在聖人百年之後起兵阻止李亨登基,此事安思順也是知曉的。而他的做法則故意與安祿山相反。

  他私下交好李亨,比如當時李亨的心腹杜鴻漸被貶到朔方,他便幾次提攜杜鴻漸,短短几年內讓其官至節度判官。他也確實授意河西諸部酋長自殘以求留任,也因欣賞李光弼而強求其爲女婿。

  如此種種,邊鎮大將常做之事罷了。哪有什麼忠心不忠心、冤枉不冤枉?無非是有沒有時機罷了。

  恰如薛白當時那首詩所述,“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僞有誰知?”

  只是這次他技不如人,敗給了哥舒翰一招。

  但他相信,哥舒翰、李隆基,乃至整個大唐,必要爲他的死付出代價。

  次日,安思順被拉出了獨柳樹獄、拖到了刑場,被腰斬之前,他朝着興慶宮大呼不已。

  “冤枉!”

  “冤枉!”

  ……

  “噗。”

  隨着一刀斬落,又一個名將就此隕落。

  而聖人的猜忌卻遠遠沒有結束。

第437章 無貴賤

  冬月,河南大雪紛飛,伊、洛河的河面都結了冰,彷彿整個天地都被上了凍,一切事情都變緩了下來。

  處在叛軍勢力範圍內的偃師縣十分寂靜,直到一隊叛軍的馬蹄踏過冰街,直奔縣衙。

  “高丞相來了,縣官速來迎接!”

  之所以稱“丞相”,乃因大燕朝的立國大典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着,任高尚爲侍中的詔書已經寫好了,腥硕紤炎牌炔患按男那椤�

  很快,兩個披着大燕官袍的男子趕了出來,爲首一人先行了禮。

  “盧龍軍裨校、代偃師令朱希彩,見過高丞相。”

  朱希彩身材偉壯,很有武夫的氣勢,不過武藝其實一般,就是花架子漂亮。他是叛軍將領李懷仙的部將,因會攀關係,捨得花錢,在大燕立國之初至诉@個京畿縣令的官職。

  跟在朱希彩身後的是個瘦小的中年男子,舉止畏縮,雖披着官袍,倒像是隨從,趨步到了高尚面前,深深彎腰,道:“偃師縣尉趙崇義,拜見丞相。”

  高尚並不正眼看二人,大步入內,在花廳坐下,開口便問道:“攻下首陽山了沒有?”

  他之所以答應任命朱希彩爲偃師縣令,看中的就是這是個武將,麾下有千餘兵力,能在他不在之時主持對首陽山的攻勢。

  兩個月以前,他得知薛白率部到了雍丘,遂親自率兵東向,意圖一戰殲滅薛白,倒沒想到他抵達之時薛白正統領萬餘唐軍進犯陳留。

  於是,兩月以來,高尚整頓了叛軍諸部四萬餘兵力,在陳留、雍丘之間與唐軍歷經大小百餘戰,互有攻守。

  讓他震驚的是,薛白竟是深諳兵法,戰術哂米匀纾嬛變化無窮,而且越戰越強,也許是因爲最初領兵還不熟練,且與士卒生疏,隨着戰事的進行,唐軍的軍紀愈發嚴明、士氣愈發高漲,指揮也愈發順暢,防禦戰、伏擊戰、夜襲戰、反擊戰、追擊戰,打得叛軍拙於應對,甚至,陳留郡城差點被唐軍攻下。

  可漸漸地,高尚也從一些俘虜處聽說薛白並不在那支唐軍之中。

  對此,他不相信,一則,薛白的旗幟就高高地矗立在對面,二則,唐軍將領所展現出的軍事才能、兵法天賦,絕不是籍籍無名之輩能做到的。

  高尚無數次咬牙切齒,幾乎將牙咬碎,誓要擊敗薛白。但安祿山的一紙詔令卻將他召了回來,大燕很快就要立國了,他這個元勳得在。他只好在最後遠眺了一眼雍丘城頭上那杆“薛”字大旗,趕往洛陽。

  路過偃師,難免要關心一下久攻不下的首陽山。

  面對高尚的問題,朱希彩答不出來,只好轉頭瞥了一眼身後的趙崇義。

  “回丞相。”趙崇義恭敬地應道:“贀钻柹剑曰鹌鲌允亍N臆娫久看喂ド蕉紓鰬K重,縣令屢敗屢戰,終於想到了辦法,操練死士,準備繞道攀上北面峭壁,奇襲陸渾山莊。”

  朱希彩連連點頭,道:“丞相,正是如此。”

  首陽山並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山,而是邙山山脈在東邊的最高峯,處在羣山之間,且北峙黃河,並不好攻。

  高尚自己都沒打下來,亦不打算太爲難朱希彩。略又聊了幾句話,讓他們爲他安排食宿,歇一夜再啓程往洛陽。

  他並不住偃師城中的驛館,因爲驛館曾經被縱火燒過,而他很不喜歡火,會感到不安全。趙崇義便將他安頓在縣衙當中,屋內也不置火爐,只多鋪了幾牀被褥。

  安頓妥當,趙崇義正要離開,高尚忽然喚了一句。

  “趙六。”

  “在。”趙崇義停下腳步,鼻翼微張,無聲地深吸了兩口氣,轉回身來,賠着小心問道:“丞相,是否安排幾個美婢,爲你暖暖身子?”

  “不必,坐下說。”高尚道:“你如今已是縣尉了,如何舉止還像個賤吏?”